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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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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笑笑刚出生,是个女娃,她爹妈没多开心,他们把她扔给爷爷奶奶,忙着搞他们的“大钱”。
颜笑笑两岁那年,算命的说她亲缘寡,福缘浅,命孤独,她爷奶就给她取了名,叫笑笑,说多笑笑能招福。
颜笑笑,多好的名儿。
颜笑笑三岁时,她爹妈回来看过她一次,她好奇地看着眼前一对陌生人,爷爷奶奶告诉她,那是她爹妈。
她不能理解爹妈这个词的含义,她觉得跟其他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因为都不会抱她。
他们生硬地逗她,她不觉得好笑,他们脸上的笑像土墙一样稀碎,随意应付外边的日晒风吹,拍一拍就窸窸窣窣,尴尬地落下一地尘土。
她听到他们背后议论她是不是低能儿。
颜笑笑五岁时,第一次是在祠堂里看见了颜亓峰,她不喜欢他。
她叔不丑,算得上俊小伙,但架不住面相凶,她躲进柜子里不愿见他,哪怕他手里拿着糖和小风车。
颜笑笑八岁时,她爹妈又回老家了,他们跟奶奶在座机里聊,她偷听到消息,早早在村头等着。
许是从书本上明白了爹妈的含义,她对这对久不谋面的父母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在寒风中吹了很久,她坐在树根下期盼着望着村口,眼睛寻觅过一辆又一辆入村过年的小车,想从这群衣服光鲜的大人里找到她记忆中的身影。
有不少小孩也眼巴巴看着这些车,不一样的是他们不认识车上的人,他们追着车跑,车上大人怕他们乱跑出事,通常给他们几块糖,大方点还有红包。
忽然她眼睛一亮,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她追着那辆车跑,村口的路泥泞,车子开不快,她追在后头喊他们,车窗一直没有拉下。
追了有一段路,那辆车终于停下了,她呼哧呼哧喘气,歇了一口气快步跑到车门边。
车窗开了,里面的女人递给她两块糖,让她别追了。
她愣住了。
她没接,那女人以为她不知足,跟车上的男人争执了一会儿,不情不愿扔出一个红包,让她别再跟着他们。
车窗关上,缝隙吹出的暖风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她听到女人说,现在的小孩都贪心,上辈子是穷死鬼投胎。
她看看地上的红包,又看看远去的车身,心里像被凿了一个洞,腊月的冷风呼啦呼啦地往里头灌,她穿着大绵袄蹲在原地冻得瑟瑟发抖。
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哪。
等她终于回家,那辆小车停在院子里,她怔怔看着车上下来的男女同她爷爷奶奶聊得其乐融融,总觉得他们跟自己身处两个世界。
他们在玻璃窗里面,她在外面。
她没有哭,她很平静地走出来,后面她爹妈看到她尴尬了几分钟,很快都心照不宣把这件事揭过了。
大人们怎么说来着?
他们说,大人们工作很忙,那么久不回家,难免不记得这不记得那,她又在长身体,一天一个样,等她长大些就好了。
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她想问他们每年都拉她到镇上拍一次照,然后把照片寄给她爹妈,为什么会不记得她的长相?
她只能相信大人们的记性真的很差。
那年年快过了她叔也赶回来了,匆匆忙忙跟冬莲姨她们家拜过年就跑来找她。
他叔特意跟她道歉,说工头临时赶工他脱不开身,这么迟才回家,错过了她今年的生日,从包里往外不停掏东西,说是要把礼物补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束干花,用报纸包着,是他随工头到处跑工程时看到的,他觉得漂亮就买回来了,一直等着带回来送她。
还有一套芭比娃娃套装,他听售货员说特别受女孩子喜欢就买回来了。
还有绵手套,她手容易长冻疮,要经常戴;以及羊毛围巾,因为她脖子怕冷。
另外还买了一支什么英雄牌钢笔,后来听隔壁据说见过大世面的“秀才”说,那可是洋牌子,稀罕着呢。
她爷奶还推脱小孩哪里用得上,她叔说什么也要塞进她手里,说笑笑以后念书总用得上,等考个好大学,比他有出息多了。
她看着她叔,手里抱着礼物,眼泪一瞬间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泪珠子直往下滚,不知名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大人们不明所以,她叔被她这一哭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哄她,说他明年一定记得早点回来,陪她一起过年过生日。
她生日就在年初那几天,她叔不说,其实她也不知道。
她哭得更大声了,最后在她叔怀里嚎哭了半个钟,哭到累了,嗓子哑了,抽噎着抽噎着,慢慢睡着了。
就是从那天起,悄无声息间有什么东西因为她叔崩塌了,又有什么东西因为她叔重塑了。
她再没追过车,她只会在村口的老树下,等那道提着衣箱背着大包的身影,等他看到她冲她笑着走向她。
颜笑笑九岁时,她爹妈动了不改动的钱,进去了,数字听说很大,要在里面待很久,冬莲姨见她可怜,把她接自己家住,上班没空就和她叔轮流照顾她。
冬莲姨很能干,跟着她们老板一起闯,早早赚到钱在市区买了房。
她叔家离冬莲姨家不算远。她叔盖楼那块地皮是颜笑笑她爹妈的,说是留给颜笑笑的,现在暂时借给她叔。
明眼人都看出来颜笑笑她爹妈想占他便宜。
钱是她叔出的,砖是她叔砌的,水泥是她叔搬的,装修也是她叔搞的,到头来房产证上写着颜笑笑的名字——她叔写的。
别人劝他,他说本来就该是笑笑的,劝的人不再劝,摇摇头,没见过上赶着当冤大头的。
颜笑笑十二岁,她要上初中了。
开学不到一周,颜笑笑就闯祸了。
她翻墙逃学,走了十几公里路回她叔家,她叔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愣住了。
最后她叔答应每天接送她上下学,她才安生,从那以后每天都要早起一个钟,但颜笑笑就是想回家。
她叔送她回学校,那些老师才反应过来人跑了。
她叔跟老师聊了才知道,颜笑笑骗他们自己来“尴尬期”了,跑厕所半天了也没人找她,哪知道她偷偷摸到墙角,三四米高的墙,周围都没下脚的地方,愣是让颜笑笑翻过去了。
这下好了,颜笑笑的事迹让全校知道了,在这个以叛逆为荣的年纪里,她一下成名人了,在孩子圈里格外受欢迎。
在她之前翻墙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刚入学就翻墙的独她一个,最后还没受什么处罚。
当然没受处分是因为她叔不停为她辩解,说笑笑是好孩子,笑笑只是想家了,以后他每天都来笑笑回家,笑笑就不会逃学了。
结果就是她叔挨老师们的训比她还多,他索性签了校外安全责任书,颜笑笑就自由了。
冬莲姨知道后训他说太纵着笑笑了。
她叔振振有词。
“笑笑都没体验过爹妈纵着就长大了,我多纵一下怎么了。”
“你这么宠着当心她以后无法无天。”
“不会的,笑笑是好孩子。”
事实上她叔说错了,她不是好孩子,她随心所欲得很,不然她也不会在十八岁那年做出那件惊世骇俗的事。
颜笑笑十三岁时,她叔进了一家钢厂工作,她叔是抡大锤的。
她叔有了新工作,起初她还很高兴,因为钢厂离家近,偶然间看到她叔跟一个女人走得近,说说笑笑的,她心里怪怪的,有点不舒服。
她叔说那是他们车间主任,是一个很好的阿姨。
颜笑笑不管对方是不是好阿姨,她只知道她不喜欢那人,给她的感觉同冬莲姨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颜笑笑站在她叔背后观察她。
哦,是她的眼神,她落在她叔身上的眼神不一样,这让颜笑笑很不舒服。
她走后,颜笑笑拽着她叔的衣角问:“叔,你要给我找婶婶了吗?”
她叔惊了一下:“笑笑,你怎么会这样想?她只是普通同事。”
“她喜欢你,她想当我婶婶。”颜笑笑直戳了当地说。
“所以叔,你要娶她吗?”
“笑笑不要乱说,阿姨她没这个意思……笑笑,笑笑!”
颜笑笑跑出家门,当天晚上就失踪了,她不是她叔说的好孩子,她任性得很。
她叔找她找疯了,他问了加班的冬莲姨,问了学校的老师学生,沿街挨家挨户敲门,一路敲,一路问,看到我们家笑笑了吗。
她叔一宿没睡,到中午,冬莲姨说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她叔拿起手机突然接到她爷奶的电话,说笑笑回家了,才知道她当晚徒步几十公里,走到第二天中午,愣是走回了她爷奶家。
下午,她被她叔和冬莲姨接走了,冬莲姨搂着她哭,骂她路上那么危险那么多人贩子,她怎么敢到处跑的。
她叔路上没有说话,也红了眼睛,不知是熬夜熬红的还是怎么的。
接到她,冬莲姨和她叔给很多人回了电话,有街坊邻居的,有学校老师的,很多很多人,他们都问,找到笑笑了吗,笑笑回家了吗,笑笑没事吧。
冬莲姨替她挨个回话,赔礼道歉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又说笑笑回来了不用担心。
一路上电话声没停过。
回到家,她才发现她叔声音沙哑了,也不知道从昨天到现在敲了几户人家,问了多少人。
她叔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盯了很久,他说他不会娶那个阿姨,他说他还没打算给她找婶婶。
他说他不会丢下笑笑一个人的。
颜笑笑是后来才懂,她的所谓任性是往在乎她的人心口捅刀子。
她那时只觉得,真好,她抓到了她叔的软肋。
在她与她叔不平等的单方面依附关系中,她就这样拿到了主动权,轻易逼他退让,逼他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