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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眼里是燃烧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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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路程外的桐城里有座挺有名的大学,在全国里也是数一数二,名字更是质朴无华,还就叫桐城大学。
我只是听父亲在晚饭时提了一嘴,大概是学校里哪个院的学生要来村里做个下乡实践。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哪曾想隔日就碰到了他们。
太阳很晒,带着夏季特有的灼意。
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像是把积攒一年的力气都用到了这里,闹得人心乱乱的。
我带了个遮阳帽,在村口那块的石头上坐着。对着正对面文化墙上用软笔抄写的《兰亭集序》一字一字默念,企图抚平一点燥热。
墙是之前推广文化活动,父亲有私心,把他喜欢的这篇文放了上去。
在我印象里,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爱把我抱到腿上,也不管我听不听的懂,给我讲着《兰亭集序》。
那时候他跟我说:“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意思是人和人之间相处,很快就度过一生。”
母亲看到这幅场景,总会过来笑他太着急。
如今我大了。
“是日也,天朗气清……”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闲着也无聊,我念着念着,视线里闯进几个人来,连带着声音也跟着进来。
被遮阳帽挡住视线,我只能看到他们下半身,有些出神地想着他们是哪里来的。
直到白色运动鞋在我眼里逐渐放大,我才回过神,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人的眼睛。
他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我想他应当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因为他的眼睛清澈透亮,目光平和,像山涧的泉水,比文字更快地抚平了我的酷夏,却带起另一阵悸动,让这夏季反而活了起来。
“请问你们村长在哪里?”他这样问我。
我可以直接告诉他父亲的去向,然后继续坐在石头上,等落日的余光染遍天际,再让袅袅升起的炊烟给它蒙上一层纱时,起身回家去。
但我没有,我说:“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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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只是走在一旁,和他一起来的朋友都在后面交谈着,但他没有,他也是默默地跟在我身边。
我想他是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
但我并不是因为和陌生人待在一起而尴尬,而是他。
夏风轻轻拂过,牵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着我,大概是某种洗衣粉的味道。
我有些走神。
我的生活一直是循规蹈矩的,社交圈小,家庭幸福,过的普通而又满足。
也像一潭无波的水。
一种隐秘的欢喜在我心底雀跃,是对未来的某种期许。
“好大的树!”
他们的惊呼声把我拉了回来。
村中央有棵古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久而久之,便成了村里人祈福的约定俗成之地。
他朋友惊叹这树生得高大,生得长久,惊叹那斑驳的树皮里流淌着岁月的纹路,惊叹那满枝的红绸上传出的深厚情感。
爱情,友情,亲情……
我心里涌起骄傲,不自觉带了点笑声。
他看着我,也笑了,问道:“我能不能也写一条挂在上面?”
当然可以,我引他到摆着绸缎和毛笔的台子处,为他添了点墨。
然后别过头,让他写下自己的愿望。
这交集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是临摹的画上,意外划出的一笔,又很快被擦去,回到正轨。
可父亲在饭桌上提起了他。
原来他叫顾砚啊。
真好听的名字。
我才疏学浅,没有诗词经典,搜肠刮肚也只能用最朴实的话语,思来想去仍抵不过一句喜欢。
隔日我难得坐在家里的院子里,看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听鸟儿在枝头啁啾,衬着从外面传来的踩踏声。
那一刻,心跳与脚步同频。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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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支持他们的实践活动,时不时邀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
年轻人都很热情,总是能找到各种话题,滔滔不绝讲着生活中的趣事。
母亲瞧着他们鲜活的模样,也喜欢的很。
我和顾砚的交集便多了起来。
或是给他们送加餐的小食,或是帮母亲传话,又或是只在一旁看他们做研究。
他们说着学术上的专业名词,收起嘻嘻哈哈的样子,也是格外养眼。
我在他们休息的时候会和他们讲村里发生的新鲜事,比如说今天晚上会在小广场上放露天电影。
我有私心的,我的眼睛有时悄悄地落在一人身上。
因为今天是他们实践的最后一天。
昨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不少古早的话本子,觉得自己也学了个九成,便想着续写接下来的故事。
除了这些,我还看到了一篇有意思的故事。是写的人分享自己的情感经历,说她和爱人一见如故,缘分来的着实巧合。
我对顾砚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看他便心生欢喜,说是有漫天绚烂的烟花也不为过。
我想,我们本就该相遇于那个下午。
可能在平行时空,我们不断相遇。
顾砚朋友待我极好,察觉到我的小心思,反而暗暗给我找到不少机会,连最后的露天电影都找借口溜走了,只剩下我和顾砚面面相觑。
“不如我们还是去散散步吧。”他看了眼小广场上模糊的幕布,还偶尔接不上信号冒出卡顿的黑白画面,伴着刺啦的噪音。也只有年纪稍大点的老人家愿意坐在空地上闲聊。
我很难不赞同他的提议。
空中无云,又没怎么经历过污染,夜幕里垂着点点星子,银白的月光如水般泄在小路上,夜虫低吟,一切都是恰当好处的柔和。
却让我紧张地摩挲着衣角。
先前排练好几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禁让我急得拉住了顾砚的衣袖,眼角带着湿意地望着他。
他肯定明白了。
他说,我们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呢,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我带了点恼怒,恼他连理由都想的敷衍。
可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关于顾砚的故事。
无名的墓碑,因公殉职的父母,和家中老人一起,在生活里沉沉浮浮,再次黑发人送白发人。
还有,北疆。
那里荒凉又生机勃勃。
荒凉是时而恶劣的环境,是不知何时来的沙尘。
生机勃勃是不能抵挡的心之所向,总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用脚步丈量边界,守护着心里的人,心里的家。
我没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曾对我来说只是停留在纸页上的地方。
顾砚最后坐在坡地上,向后撑着看向夜空。
他又说:“我们不一样。”
他的眼底有光,我已经看不清是映射的月光还是什么,但我从没见过那样耀眼的光。
是从生命里迸发的,不断燃烧的光。
我知道他在拒绝我,可意外的,我心里的伤心逐渐淡去,也没有反驳他。
我们真的不一样。
他寥寥概括的话语背后,是他独自拼凑起来的日子,也是老旧的木车吱吱呀呀地向着一点光亮。
而我呢,我是坐在马车里,等着车夫把我送到目的地。可那路怎么也没有尽头,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顾砚看着夜空,我在看他。
慢慢的,我的眼里也是那片闪烁着光点的夜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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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么这么积极?”父亲笑着看我从外面的信箱里拿进来今日的报纸,显然注意到我最近有点不同。
往日被垫在桌上的报纸此刻在我手里展开,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下乡实践的小插曲似乎被我忘了,连带着几步之外的人也散去了。
有些话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我在不知不觉中为此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