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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玉郎君 “用人要疑 ...

  •   骠骑将军顾翎带领军队回到酒泉,先去未央宫永安殿觐见皇帝陛下。

      顾翎在小宦官的指引下,来到永安殿门口,原成进去通传完毕,他才进去。

      未央宫,永安殿。

      殿门开启,顾翎脱履入殿,然后向皇帝行礼。

      “你这次平叛有功,”皇帝李序坐在大榻上,伏在御案上,批改奏章,缓慢地说,“郑太的谋逆案,朕还未让御史台和廷尉署勾决。”

      皇帝没有问顾翎任何平叛细节,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御史台的掌控之中,监察御史会向皇帝汇报他的情况。

      顾翎未置可否。

      “你现在是骠骑将军,又是中书监,”李序丢开朱笔,若有所思,转换话题,“宣室殿走水案,你有什么看法吗?”

      “回陛下,臣在巴郡这些日子,发现当地商人和郑太有联系。”顾翎坐在坐垫上,认真地说,“商人后面,还有士族。”

      “是。”李序转动着朱笔,慢条斯理地说,“士族都在蠢蠢欲动。朕差点忘了,你也是士族。”

      顾翎与巴郡商人达成合作,是为了消灭郑太。顾翎在平叛期间,一直观察着商人的黍米和粟米的价格。按照他们在宴席中,顾翎决定的价格,以粟米三十文钱为一斛,黍米三十五文钱为一斛,给百姓让利。战火纷飞,粮食上涨,这是无可厚非的市价规矩。况且,顾翎和太守府还欠着巴郡百姓的粮食呢。

      “陛下,臣这次为了能打赢郑太,”顾翎跪在地上,沉着地说,“臣和太守府的吏员,自作主张将巴郡百姓移到汾水以西安置,庄稼粮食都烧了……”

      李序眼神流转。

      这些事情,监察御史前些天就通报上来了。他也曾想过,这些粮食庄稼的费用,干脆就让俏郡顾家垫了,反正是顾翎的主意。但是,顾翎毕竟是他亲派的征虏将军,平叛有功,赏罚必须分明,这笔账他怎么能让顾翎垫付呢?

      “朕知道,爱卿毕竟是迫不得已。”皇帝捻弄衣袖,看向顾翎,仁慈地说,“敬泽啊,你让巴郡太守府将百姓的田地和粮食的数目整理出来,递给度支曹。朕等度支曹算好数目,大家凑在一起议议吧。”

      “臣遵旨。”顾翎行礼完毕,便退出殿外。

      广福寺。

      一辆輂车[1]在广福寺前停下,马夫将台阶放下,婢女先行下来,后面跟着时仪。大齐大多数官吏家眷乘用辎軿车,时仪是俏郡顾家的门客,况且她与陈郡蔡家关系一般,輂车最能显示其身份。

      顾随野从马上下来,绿沈将马匹牵到广福寺后面。顾桓牵着她,仆人婢女跟在后面,一行人进入广福寺。

      “时仪,”顾桓牵着她的手,来到他们熟悉的碧莲禅房,他看着比丘尼将他们引进去,凑到时仪的耳畔,透着坏道,“我升官了。”

      “恭喜。”宋芷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作着口型道,“你准备怎么谢我啊?”

      比丘尼给他们各自的漆案上,奉上清茶和点心,便退出去了。

      “公子这不是带你观塔来了?”顾桓看着比丘尼把禅房门关上,便坐在她旁边,又搂着她,与她耳鬓厮磨,“我是个讲信用的正人君子啊。”

      皇帝将顾桓从度田办事处调到散骑省。顾桓现在是散骑省第七品散骑集书,该职务是掌侍从皇帝左右、散骑省顾问应对、集录明诏诏令、收转文臣章奏文书等,况且还要向皇帝谏诤献纳,纠劾百官行为,并主掌大齐的图书文翰,集录诏令。

      “随野,中书监平定郑太叛乱,”碧莲禅房的比丘尼开了窗户,雨丝轻轻地漂洒在时仪黄润色的棉袍上,她微微靠在顾桓的肩膀上,缓慢地说,“你们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富贵荣华往往伴随着刀光剑影,”顾桓轻轻地把槛窗关闭,将霏霏春雪隔绝在外,他们像是一对偷情的猫儿,恶意地说,“陛下当初把我压在典农中郎将的位置上,死活不肯让我去散骑省。现在倒好了,我们俏郡顾家不得不与李序站在一起了。”

      “你的好兄弟最近不找你喝酒啦?”时仪不再依靠他,她抬起头,耳边的翠玉素面耳坠轻轻摇晃,坠子勾着顾桓的下巴,“他怎么不给你支个招?”

      皇帝为何会给顾桓升官呢?

      皇帝痛恨郑太,他收到郑太的头颅后,并没有让郑太暴尸街头,只是遣人将罪犯头颅送入御史台,这点在士族眼里很耐人寻味。顾翎平定郑太之乱,可皇帝对郑太之乱这个案子迟迟没有勾决,显然是有更深的考量。

      李序不相信士族,他想要消耗士族。士族难道不清楚吗?不是,士族从皇帝颁布的度田政策,就已经有所反击了。高亮房家不是打了梁轻吗?高亮房家还是前任太子妃房清的母家呢,可房家因为牵扯到谋反案,朔方刘家和高亮房家都让陛下夷了三族,太子的双翼根本舞不起来!琥珀周家是周淑妃的本家,余丽牵扯到马匹贪墨,皇帝把余家给灭了,冷落周淑妃,又逼得郑太谋反,顺理成章地剔除金城郑家。

      “没有。郭杰连文柏堂都不去,”宋芷的碧玉耳坠蹭得顾桓心猿意马,他只想吻时仪,“皇帝表面上对他束手无策,可背地里已经盯上他的田庄。陛下把我支开,是对我有所怀疑。”

      时仪抚着他的眉眼。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帝是什么人?他和思王的太子之争,彼此不相上下。”顾桓忍了又忍,终于把时仪纳进怀里,又微微低头嗅着她的发间,平和地说,“可最后,纯惠帝选择他,他们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嫡庶之分在皇帝和士族眼里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因为一件趣事。”

      顾桓说完,把脑袋凑过来,鼻尖贴合,他就要吻到时仪。

      “什么事?”时仪用手指抵住他的唇,示意他把话说完,“佛门清静之地,公子慎重。”

      “永元二十三年,纯惠帝有一年秋猎,皇帝,那时还是诚王殿下,”顾桓又继续搂着她,耐心地说,“和思王殿下,比赛谁猎的猎物要多些?纯惠帝说,谁要是猎物猎的多,就赏赐一把金累丝万年如意呢。”

      时仪忽然想起,她进入宣室殿时,看见那把如意就躺在多宝阁的西番莲纹上。

      时仪没有说话。

      “思王殿下猎的猎物多。”顾桓喝着茶,“纯惠帝看向陛下,问他为什么不去打猎?李序说,几个月前他去宝明寺,看见寺内的佛像出现流泪的现象,他想起灾害频发,梧州又出现农民暴乱的事情,现在要修身养性,愿斋戒一年,得佛祖原谅。”

      宋时仪听完此话,便知道李序装模作样,是以仁孝之心,打动纯惠帝。她攥着顾桓的衣袖,忍不住笑了。

      “宋时仪,你大不敬。”顾桓捏着她的鼻尖,忍不住跟着她乐,娓娓道来,捏着她的下巴,“不要笑了。”

      “听你的。”时仪正襟危坐,把发丝撂到耳后,把手笼到衣袖里,“纯惠帝对德恭皇后一往情深,德恭皇后死后,他建造宝明寺,就是为了纪念她。李序有孝心,时时去宝明寺抄诵佛经,又留意到金佛流泪的事情。纯惠帝肯定有所动容——”

      顾桓眨了眨眼睛,感觉时仪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他又很想听。

      “不过,这佛像是真的流泪吗?”宋芷微微仰头,露出羊脂玉一般的脖颈,好奇地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话,惹得这佛像流泪啊?”

      顾桓恰到好处地把手贴上去,捂住她的唇。

      两人相互打闹。过了一会儿,宋芷站起身来,她重新推开槛窗。细雪下个不停,行人撑伞慢行。瑶光塔披着一层白纱,绢丝一般的雪,就像仙人洒了一些白糖,他们别无所图,不过是娱乐。

      “瑶光长公主要和韦仲和离,”她看着瑶光塔,天际灰苍,光彩让黑云抹掉了,蔫头蔫脑,宝铎折腾不起来,“韦仲不好过呢。”

      “市舶司要找韦仲的麻烦,韦仲横行那么十几年,该享的清福都享够了,”顾桓同样站起来,他的手臂撑在时仪旁边,和蔼地说,“你把线抛出来,陈郡蔡家肯定是要承你的情,毕竟他们欠你的。”

      “一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你和她说什么欠不欠的?”宋时仪站直身,嘲讽地说,“我不是傻子,她也未必能撑得起陈郡蔡家的摊子。”

      什么母女之情?

      大家都是为了利益。

      “随野,我看那句话,得反着说。”宋时仪终于在情感上剥离出来,显山露水才是她的真本色,“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宋时仪不再信任母亲。

      时仪把“母亲”两个字,当作刀刃,她没有把刀刃对准任何人,只把刀刃对准自己。这把刀扎得宋芷千疮百孔,流出来的都是黑血,在夜晚的时候,她用白布包扎,然后又日复一日地捅向自己。这种折磨如影随形,她遇到顾桓才慢慢平复,可伤疤还在,蔡娓还在,余痛还在折磨她。蔡娓抛弃她,这些年来,她给蔡娓想了很多理由,她努力把蔡娓,塑造成一个她想象中的母亲。

      但是,蔡娓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不尽然。

      “汉阳王家败落至此,蔡觉浅为了家族,只能与王波和离。她和王波还有一个儿子。怎么说呢,随野,我不得不这样说,那个男孩,应该算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宋芷眼眸平静,她谈论起蔡娓,只不过是说着一个陌生人的事情,她拉着顾桓的手,“蔡娓为了重返蔡家,把那个男孩儿留在汉阳王家。”

      士族们不约而同地以为,蔡娓为了回归蔡家,不得不抛弃王遂,其实不然。漱石公不过是个摆设。漱石公把长姐蔡娓接回蔡家,不仅仅是因为长姐和俏郡顾家的门客宋芷有母女关系,他们可以跟俏郡顾家搭上桥,而是因为长姐能耐超凡,又擅长权术,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要长姐助他一臂之力,重振家族。

      蔡觉浅认为王家把她的儿子养残了。因为王遂一点出息都没有,没有见地,没有耐性,不过就是一条濒死的金鱼。汉阳王家的水已经干涸,这条鱼离死不远了。

      一个女人,既能抛旧弃女,按照父亲的指示,嫁给不爱的人。她又忍辱负重在汉阳王家生活这么多年,纵容夫君戕害旧情人和亲生女儿,趁着夫婿家族落魄,再一次回归母家,认回女儿,请问她能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妇人吗?

      真好笑。

      时仪从来不会把心中所想与顾桓和盘托出。随野是一个善良的玉郎君,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顾桓端详着她,然后把手掌轻轻贴合她的脸颊,他什么话都不用说,时仪便感受到他的情义。

      她非常眷恋这种感觉,这关乎风月,又关乎保护。

      两人紧紧相拥。

      驸马韦仲讨厌瑶光塔上的金铎声。驸马府的侍女仆人,弄不清楚府君是不喜欢瑶光塔,还是不喜欢瑶光长公主。他们私下里,不敢问,也不敢提。

      士族府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奴仆婢女私下议论主君的家务事,是要被打死的。

      旨慎先生来到正堂的时候,韦仲正倚在一张大榻上,身边的商陆姑娘正在给他按摩太阳穴。

      “府君,”商陆微微弯下腰,小声地说,“旨慎先生来了。”

      “贫道旨慎见过驸马爷。”旨慎先生行礼如仪,“见过商陆姑娘。”

      “先生这是哪里话?”商陆缓慢地将韦仲搀扶起来,微微‌颔‌首,“奴家这样的卑贱人。先生行礼,折辱先生了。”

      “商陆,你怎么老是这样看自己?”韦仲有些不高兴,他拍了拍商陆的肩膀,“不要这样说,你是驸马府的半个主子。”

      商陆让侍女给旨慎先生上茶和点心,看向韦仲,笑了笑,说:“是,我记下了。”

      “先生,”韦仲由着商陆给自己披上一件外袍,他神情萎靡,忧虑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衮衣,倚着槐树而立。先生,你看,这是什么征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玉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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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挂请假条。有榜随榜单更新。 《寒赋》计划为上下两卷,加上番外篇。 更新期间不入v,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已完结文《争朝》 下本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夺锦》,或者是女强短文《胭脂》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