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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商陆女 她十八了呢 ...

  •   驸马韦仲府。

      酉时三刻,市舶司[1]的市舶使廖古,还有判官于究,一些商人来到驸马韦仲府。月色溶溶,驸马府的廊道挂着灯笼,朦胧的光斜斜地照在腊梅上,花香十里,香味不呛鼻,黄色的残瓣飘落在雪中,倒是有些可怜。

      两位官员与商人们由管家引着,从蜿蜒曲折的廊道里转到正堂。

      正堂。

      侍女们掀起朱红色的帘幕,几人来到正堂,感觉暖意非常。韦仲命令仆从开了地龙,又在地上铺了一层缝着金丝的地毯。

      几人与韦仲相互见礼,主宾已定,便坐在各自的座榻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各自的漆案上,根据他们的喜好,上了酒菜。韦仲好酒,最喜欢便是槐花醉。槐花醉是槐花、白糖还有糯米,糯米是淡黄色的,口感清甜馥郁,又带有一股醇香。一碗赤豆糯米饭,糯米和红豆,加上猪油和腊肉丁,上锅蒸熟。一盘火腿煨鸽子,鸽子一只,加上火腿片,加上黄酒和热水,小火炖一个时辰,汤水呈乳白色,加一些盐调味。一碟羊肉煎。将羊肉切成薄片,放在烤炉里烤热,外焦里嫩,鲜美多汁。一碟腊肉杂饼,两片饼烤至金黄,夹上切碎的腊肉,咸香十足。

      “廖兄,”韦仲示意旁边的侍女给他倒酒,他举起酒盏,客气地说,“我们的茶叶,还望廖兄高抬贵手啊。”

      “韦兄,你说这话就忒见外了。”廖古撩起衣袖,让旁边的侍女继续给他温酒,“你是当朝的驸马,下臣巴结您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高抬贵手”?这简直就是折煞我等啊!”

      判官于究沉默不语,直跟着廖古和几个商人笑笑。

      韦仲见廖古油盐不进,悻悻地喝着酒,不再多说什么。

      酒宴不欢而散,市舶司的官员和商人都离开驸马府。女孩儿吩咐侍女收拾宴席的残羹,还有漆案上面倾洒的酒水。

      “商陆,商陆……”韦仲伏在漆案上,他喝醉酒,脸上浮现一层不自然的粉红,呐呐自语,“过来啊,你过来啊。”

      女孩儿转过身来,走到他旁边,慢慢地扶起他来,说:“府君。”

      商陆将韦仲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韦仲整个人的身体都倚在她身上,他喝醉酒,口里吐出浊气,熏得商陆的胃里翻江倒海。

      商陆扶着他,来到侧室,轻轻地把他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胡床上,仔细地端详他。

      大齐没有秦楼楚馆,但是豪门士宦蓄养家妓,成为大齐的主流行业。韦仲出自会州巴郡韦家,又是瑶光长公主的驸马,他建造的府邸奢华,婢女仆人万千,何况是那一千多名家妓呢?

      他当然养得起。

      商陆的名字,是韦仲起的。她的原名叫作何丫。家里孩子多,尤其是女孩儿,她往上数有三个姐姐,名字类似于小猫小狗。她的爹,对女孩儿从不上心,心心念念想要个男孩儿。她爹想要男孩儿继承家业,可家里有什么家业继承呢?

      一间茅草屋,风一吹,茅草就让风卷上去了;雨一下,雨丝灌入屋内,滴滴答答的。家里穷得只剩下灰尘,什么吃食都没有。爹在庙门里拿了一抔观音土,神情肃穆地用烂布包裹着,回来的路上,已经撒了些,他慎之又慎地把剩下的土都带回家。娘将观音土和脏水搅拌均匀,大姐舀了一勺,放进她嘴里……

      她吐了。

      爹开始骂骂咧咧,给她一巴掌,说什么赔钱货,又糟蹋粮食,这是观音娘娘渡化的土,是大不敬,要把她沉塘……

      爹拿着铁嵌就要打她。她急忙跑开,那铁嵌就像丝带一样缠着她,追着她,索着她。最终,爹还是追上了,将她一顿好打,背上的伤口深深浅浅,血丝蔓延开来,印在那件破裳上。

      “水,水……”韦仲躺在榻上,感觉口干舌燥,不停地说,“水,水,拿水来……”

      商陆往茶盏倒了热水,然后端到韦仲的唇边,服侍他喝下去。

      韦仲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搂着商陆,又亲着她的脸颊,然后与她滚在床榻上。

      商陆是贱民,户籍自然是贱籍。贱民分为两类,官贱民和私贱民。官贱民一般是官户、工户、乐户,杂户;私贱民一般是私奴婢、部曲、客女和随身。私奴婢大多数是穷困自卖,或是让人掠卖的。

      爹将她们几个女孩儿都卖出去了。

      人牙子给她们一套干净的衣裙,她们换好衣服,便坐在栏车上,同车的还有邻居家几个女孩儿。

      爹说,把我们都忘了。娘站在车栏边,泪水成串地落下,她看着女儿们,话是说不出口的,只是稍微拉了拉她们的手。舍不得也没有用,女孩儿不是卖出去,便是嫁给同乡人。她们嫁给同乡人,又是陷入和娘差不多的境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商陆来到酒泉,几个姐姐分别去了茶州、会州还有池州。具体哪个郡,她不晓得。商陆不会去找她们,其实她也找不着,姐姐们的境遇和自己差不多,脱离苦海根本不可能。达官贵人待她们,就是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他们心情好的时候,看她们便会顺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对她们拳打脚踢,活活打死。

      商陆从床榻上起来,她缓慢地穿上中衣。韦仲睡得不踏实,浑身发烫,短暂的欢愉并不能使他从梦魇中醒来,他哆哆哆嗦嗦,好似在说这话。商陆凑过去一听,韦仲得话说得不清不楚,带有一种鬼魅的感觉……

      她坐在床榻上,认真地看着韦仲,没有叫醒他,就看着他在梦里痛苦,四肢正在抽搐。

      是梦啊。

      商陆第一次看见韦仲,便是六年前。她又瘦又小,但是她胜在皮肤白皙,模样稍微比进来的女孩儿要出众些。韦仲瞧见她,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用烟枪抬起她的下巴。

      “真好看啊。”韦仲微微看着她,缓慢地抽着水烟,对旁边的妈妈说,“给我好好培养啊。”

      “府君,”妈妈谄媚地说,“她还小,什么都不太懂呢。”

      韦仲没有答话,只是摸着她的脸。商陆从他眼里,看到赤裸裸的欣赏,还有欲望。她忍不住后退几步,却让妈妈掐了几下胳膊,她咬了牙,眼泪在眼眶中流转,愣是没流下来。

      驸马府经常举行宴席,宴请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富豪。女孩们坐在梳妆台前,正在画眉涂粉,妈妈走过来,给她们说着陪侍规矩。

      商陆在矮桌上练字,妈妈与她说,这是府君交代的。她看着女孩们正在梳妆打扮,她们的发髻得当,又簪着绢花和步摇,耳边别着流苏耳环,光彩照人。

      真好看。

      女孩儿们离开房间,商陆忍不住走到梳妆台旁边,摸着这些华丽的首饰。她看到梳妆台上的香膏,便打开盖子,往自己脖颈上抹了些。

      好香啊。

      富贵人家对她们也这般好,绫罗绸缎,簪环钗饰,都是上等的。

      怪不得爹叫她不要想着回去。

      商陆练完字,感觉手腕发酸。女孩儿们还未回来,她偷偷跑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后院都是宾客们的房间。有一个房间,门半掩半开,商陆没敢进去,只是躲在树后面观察。

      一个女孩儿从房间里风急火燎地出来,衣衫不整,头上的绢花掉在地上,她都顾不得了。商陆在树梢后面,看着女孩儿,女孩儿跑到一半,管家带着人又把她捉住了,扔在地上。

      妈妈走过来,眼神嘲讽地看着女孩儿。

      “妈妈,妈妈……”女孩儿跪在地上,攥着妈妈的衣袍,带着哭腔,“求求你,我不要回去,求求你和府君说说吧。求求您了……”

      女孩儿不停地磕头,额头都淤青了,沾了些淤泥。

      “你在胡说些什么?”妈妈将女孩儿的手指拨开,蹲下身,撩开女孩儿额前的发丝,用手帕擦着她的脸,不以为然地说,“任老爷是何等人啊?他是从六品的卫将军府从事中郎。你这么个出身,任老爷能看上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要好好惜福。”

      从事中郎满口黑牙,下巴宽厚得能放下一把焦尾琴,大腹便便,身材又矮小。仆人搀扶着他,他酒意未散,嘴里全是骂骂咧咧。

      “任老爷别生气,”妈妈上前一步,安抚从事中郎,“人我给您送回来了。”

      从事中郎哼哼两声,将女孩搂紧怀里,女孩儿一直看向女人,攥着她的手,凄厉地喊道:“妈妈,救救我吧……”

      女人毫不留恋地松了手。

      殿门隔绝了哭声。妈妈和管家,还有一些仆人便回去了。

      商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扣着树皮,指甲盖不小心刮到树皮,她痛得哼了一声,血流出来了。

      第二日,从事中郎红光满面,兴高采烈地离开驸马府。仆人们从客房里抬出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白布。商陆和女孩们看着仆人们将尸体运出去,大家心照不宣,都没有再说什么。

      驸马府再也没有一个叫作“玛瑙”的女孩儿,但是商陆记得她。她们同病相怜,都是祭祀贵人的鱼肉,活着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之徒;死了也是孤魂野鬼,连个牌位都没有。

      命运把她们抛入这样的泥淖里,生死不得由己,只能苟延残喘,日复一日。

      驸马府照样歌舞升平。

      商陆在驸马府养着,她跟着妈妈学规矩,姐姐们教着她跳舞唱歌。姐姐们伺候了达官贵人,运气好点的,就让这些人领到各自的府上去;运气不好的,她们就是和玛瑙同样的结局。

      商陆弹着卧箜篌,唱着词:“渌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蘋。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2]。”

      她十八了呢。

      韦仲远远地看着她,旁边的侍女伺候他喝酒,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商陆。

      达官贵人们杯酒交错,侍女们给他们烫着酒,他们眼神迷离地看着商陆,全都是玩味的意思。

      不过是个玩物。

      她继续弹着卧箜篌,不慌不忙地唱着:“歌声扇后出,妆影镜中轻。未能令掩笑,何处欲障声[3]。”

      韦仲看着跪在地上的商陆,他的手指从上到下,抚摸着商陆的脸,深情款款地说:“我会待你好的,只要你听话。”

      商陆从不相信他的话。韦仲夜里睡不着,干得都是亏心事,多少人命栽在他手里?

      韦仲如梦初醒,大汗淋漓,猛然起了身,看向商陆。

      “府君,”商陆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将醒酒汤递给韦仲,乖巧地说,“醒酒汤。”

      “商陆……,”韦仲攥着商陆的柔夷,害怕地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

      “梦见什么了?”商陆从怀里抽出手帕,温柔地擦着韦仲额上的汗,“要不明天,奴婢去给夫君请旨慎先生过来吧,给府君解梦。”

      “好。”韦仲凑近她怀里,缓缓地进入梦乡。

      商陆看向菩提无尘炉缓缓升起的烟缕,她将韦仲轻轻地放在床榻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商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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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挂请假条。有榜随榜单更新。 《寒赋》计划为上下两卷,加上番外篇。 更新期间不入v,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已完结文《争朝》 下本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夺锦》,或者是女强短文《胭脂》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