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70、点迷津 “你好吵啊

　　太子离开，霜月扶着沈冽进入侧殿。

　　沈冽换上浅云色云纹锦袍。霜月帮她把凤凰步摇摘下来，发髻则重新梳成垂髻，又给她重新簪上一支镂空雕花蜜色水晶簪，搭配一些小巧的头饰金花钿，耳边别着水晶耳环。

　　沈冽是贵嫔，她以勤俭节约为己任，不敢过分强求奢华，服饰方面多以浅色素色为主，发饰多数是银饰或水晶。周淑妃受表妹余丽牵连，已经在猗兰殿闭门思过。前两个月，自从女儿和驸马受到皇帝重视，她心也飘飘然，愈发强调装扮华丽，微微有超过沈冽的意味。如今，皇帝明显地敲打周珏，也不对余丽从轻发落，还要继续彻查，淑妃自然偃旗息鼓，等缓过风波，再做打算。

　　她重新出来。宫娥们正在殿内进进出出，两名宫娥正在整理床褥，清扫灰尘，一名宫娥正在收拾漆案的茶水和坐垫，有一个宫娥给青花底琉璃花樽插上山茶花，顺便给云鹤纹三足炉熏上檀香。

　　内司罗珈早已在正殿等候，她穿着一袭深红色阙翟官服，戴着笼冠，涂着枣红色的口脂。

　　“下官罗珈参见贵嫔。”罗珈单膝下跪，行礼如仪，“娘娘千岁。”

　　“宋芷这几日如何了？”沈冽喝着茶，温柔地说，“腿伤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严重呢？”

　　“回娘娘，”罗珈呈上药方，恭敬地说，“我们的眼线去检查宋芷的药渣，发现有当归、木瓜这样的药材。”

　　“这些是快方，她是想腿伤快速好起来。”沈冽浏览药方片刻，便不以为然地说，“这般看来，宋时仪是铁了心要金城郑家入黄泉。”

　　“娘娘，下官有一事不明。”罗珈坐在坐垫上，微微皱着眉头，“既然是俏郡顾家有意让金城郑家弹劾宋芷，陛下为何要宋芷审问郑家呢？”

　　“宋芷坠马，让余丽死无葬身之地，顺便拉郑家下水。”沈冽摸着鬓边的步摇，沉思片刻，眼神低垂，“会是她和顾桓商量好的吗？”

　　“娘娘，我们要不找冯中丞进宫问问？”罗珈微微向前，“您毕竟对冯中丞毕竟有恩呢。”

　　“不必了。”沈冽眼光深远，她的手轻轻搭在凭几上，肯定地说，“时序是让她利用了。”

　　馆舍。

　　“主子，”费喻把药递给宋芷，“喝药了。”

　　宋芷搁下书，便皱着眉头把药汤喝得一滴不剩。

　　“主子。”南星向宋芷行礼，“梁侍御史前来拜见主子。”

　　梁轻穿着一袭黑色官袍，外披一件银丝素锦披风，戴着进贤冠，昳丽动人，就像翩翩而入的贵公子。不过，他身上的檀香味覆盖着血腥味，味道冲得很，熏香压不住血腥，弄得费喻和南星不敢抬头。

　　“梁兄，今日您怎么有空来探望我？”宋芷先入为主，脊背微微靠着抱枕，嘲讽地说，“这一月来，想必梁兄在御史台是举步维艰啊。”

　　“谁说不是呢？”梁轻将披风挂在衣架上，得体地跪坐在坐垫上，缓慢地说，“时仪，你帮了我，我自然是要看你的。现在腿怎么样？”

　　“别提了，我暂时得坐四轮车。”宋芷看着后面一个大箱子，实话实说，“子温，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

　　“不外乎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梁轻坐在坐垫上，平和地说，“陛下知道你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说让掖庭狱给你开了条道，道路平坦顺畅，四轮车进去肯定没事。”

　　“多谢陛下。”宋芷眼神流转，在梁轻身上的官印转了会儿，“想必是梁兄特意在陛下面前提了此事，多谢梁兄。”

　　“我喜欢你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梁轻搁下茶盏，狭长的眼睛带了一丝阴狠，“郑氏这桩案子，你想怎么审？”

　　“陛下是什么意思？”宋芷搭着凭几，微微向前，“总不能让我糊里糊涂吧，梁兄不如指点指点，好让我便宜行事嘛。”

　　“指点说不上。”梁轻最近迷上水烟，他从怀里掏出烟枪，他放了点烟丝，吞云吐雾间，自信地说，“陛下如今疑心甚重，已经让太子认沈贵嫔作母亲了。”

　　“太子的养母是个尊贵温柔的女人。”宋芷眼神低垂，冷静地说，“陛下暂时不会废太子的。房家和刘家的事情，少不得梁兄推波助澜。”

　　“时仪筹划得当，滴水不漏。”梁轻笑了笑，搁下烟枪，“你说，沈贵嫔有没有机会做皇后呢？你知道要怎么查这个案子的？”

　　“不能同日而语。”宋芷心里清楚得很，梁轻的话似真似假，她要快速地从梁轻的话语中，准确辨别出哪些是皇帝要梁轻传达给她，哪些是梁轻说出来故意迷惑她的，“贵嫔是皇帝的爱妾，我不过是顾家的低贱门客。身为臣子，我只在乎，陛下需要我如何查这个案子，其它的我不会猜。”

　　“宋时仪，你到底是“不会猜”，还是“不能猜”？”梁轻揣摩着她说话的意思，专注看宋芷的神态，发现她脸色苍白，眼神没有阴鸷发狠，显然是受腿伤的折磨，少了意气风发，“你不要过分自谦。余丽和金城郑家身陷囹圄，是有你的手笔呢。”

　　“梁兄过誉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宋芷挺直腰杆，不动声色地说，“我是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混口饭吃。只要士族不要踩着我，天下大乱还是天下太平，跟我有什么干系呢？”

　　梁轻听完，干笑几声，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时仪，”梁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垂着手，恭敬地说，“陛下让你协同本官查清两案，实则是抬举你。望你不辜负圣上隆恩，做到公正无私。”

　　“微臣宋芷铭记陛下圣恩。”宋芷微微欠身。

　　“你休息吧。”

　　梁轻从衣架上拿下披风，披在身上，也不让费喻她们送，便出了馆舍。

　　正值隆冬时节，暮色苍茫，流云似絮。戍时五刻，宋芷和梁轻穿着官服，从西明门进入掖庭。

　　掖庭位于建章宫西边，与富丽堂皇的宫殿设计不同，是正儿八经的监狱，高墙矮窗，一种生无可恋的紧迫感。

　　宋芷坐在四轮车上，费喻推着她，梁轻在一旁走着，三人进了甬道。宫正司的宫正严槐引着他们来到废妃郑氏的监牢门前，只见郑氏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像是鸡窝似的，杂乱无章，神情呆滞。

　　宋芷和梁轻对视一眼，梁轻向她轻抬下巴。

　　“严宫正，麻烦你差人把废妃郑氏带去审讯室。”宋芷坐在四轮车，紧紧地看着郑氏，“梁侍御史和本官，要亲自审问她。”

　　梁轻背着手，神情温柔，向严宫正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书案上点着一盏陶瓷灯。郑氏让狱卒拖到审讯室，本来就浑浑噩噩的她，在吏员点燃蜡烛的时候，看见他们二人。她舞动身体，戴着镣铐，似乎想对宋芷和梁轻生吞活剥。

　　司正和宫正司的吏员看着疯癫的郑氏，就让狱卒将她挂在刑架上，用锁链锁住她的手脚，确保万无一失，不会伤害到皇帝亲派的奉使，他们便恭敬地在一旁候着。

　　“你们先下去吧。”梁轻坐在宋芷旁边，摘了斗篷，递给吏员，看着吏员整齐叠好，放在柜子上，温柔地说，“审讯室就交给本官和宋奚官就成。”

　　司正和宫正司行礼如仪，宋芷微微点头。

　　他们慢慢退出去，审讯室就只有宋芷他们三人。

　　“宋芷，”郑氏与宋芷从未谋面，只是听到严槐对一个九品小官如此恭敬，这个官儿一定是皇帝亲封的奉使，便猜出宋芷的真实身份。现在她把宋芷的模样在脑海里印刻得一清二楚，深恶痛绝地说，“你这个贱人，把本宫害成这幅样子，我诅咒你，必遭天报！”

　　费喻走过去，连续抽了郑氏三四个耳光，打得郑氏左脸红肿。宋芷并没有命令她这般做，但是她觉得必须这般做，主子不该受这般地咒骂。

　　“嘿，没想到，”梁轻抽着水烟，在烟雾缭绕间看出费喻的狠辣，他侧过头来，笑着与宋芷说，“时仪，小妹妹打人这么狠，是不是你教的？”

　　宋芷没有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费喻和郑氏。

　　费喻微微退下，便重新走到宋芷旁边。

　　“宋芷……好啊，好啊，你养的好狗！”郑氏吐了一口血沫，牙齿全是血丝，她鄙夷地说，“费喻以前在管食办事厅做个无名小卒，从前唯唯诺诺，本宫平时问话，她都不敢大声回话！她现在跟了你这个蛇蝎贱人，就有样学样。宋芷，你以为你可以斗败我们郑家吗？你以为……”

　　“你好吵啊。”宋芷坐在四轮车上，微微侧着身子，脊背太疼了，捂着微微发鸣的右耳，她闻着木蜜味的手帕，厌恶地说，“你买凶刺杀贵嫔，又诬告建章宫女官，还要倒卖北军的马……这里面桩桩件件，哪有冤枉你的？倒卖军马，私养部曲，已经超过大齐规定范围的部曲，你说不是谋反罪，那是什么？你一直骂我，我不过是个伤残之人，这伤是你和余大监诬告我所致。若不是天意眷顾，让我侥幸捡回这条命，恐怕在掖庭狱的，便是我宋芷了。”

　　“你伶牙俐齿……”郑氏瞪大眼睛，生气地说。

　　“废妃郑氏，你不要觉得冤枉，也不要觉得可怜。”宋芷微微弯着腰，又规整地叠着帕子，眼眸平静，“你的父亲是郑阒，他官拜第六品尚书省尚书右丞，他管的范围涉及大齐所有州郡内的一切事物。山川流水，州郡兵数，都倒背如流。对了，你们郑家不是喜欢到处收集战略布图？人人皆知，我听说，郑阒还是高价收购，真是煞费苦心。”

　　“宋芷，你血口喷人，”郑氏恨得眼目通红，使劲挣扎着铁链，破口大骂，“你和顾桓奸夫□□，狗男女，就是为了害我金城郑家满门……”

　　“废妃郑氏，金城郑家已经反了！郑太将金城郡太守的头挂在城门上，招兵买马，树立反旗，说是要清君侧，是要清陛下，还是要清我梁子温，还是孙景让？”梁轻眼神流转，他看着供词，得意地说，“你们谋反，难道不是冲着陛下的度田政策吗？”

　　“你们……你们陷害忠良……”郑氏吐着血沫，辩论不得，“你们……不得好死……”

　　说完，她两眼一瞪，准备咬舌。

　　费喻立马跑过去。她手疾眼快，扣着郑氏的牙，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郑氏已经咬舌自尽了。

　　费喻试着郑氏的鼻息，摇了摇头，“主子，郑氏没气了……”

　　“时仪，陛下本来还打算拿她与那些郑家人谈判，”梁轻微微皱着眉头，捶了捶书案，生气地说，“她死了，谈判没了筹码，陛下如果怪罪我们，那该怎么办？”

　　“子温，你糊涂啊。”灯火微颤，照在宋芷的脸上，她的眼神水光潋滟，缓慢地说，“陛下让我们审问郑氏，就是铁了心让她死！郑家谋反，已经是罪成事实，不需要我们再做些什么了。”

　　谋反罪坐实，金城郑家已经是穷途末路。

　　她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