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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潭印月 桓郎自有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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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喻把原成送出馆舍。原成得到宋芷的好处,便把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想法,都与费喻细细地说。
不一会儿,费喻回到馆舍。
南星煮着茶,专心致志地看着茶壶,烟缕从壶口冒出,茶香四溢。然后她拿着厚帕子,拧着茶壶柄首,倒了三杯茶,先递给宋芷,再递给费喻。
她们二人坐在坐垫上,喝着茶,又把点心递给宋芷。
“主子,”费喻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小心翼翼地说,“原成公公说,皇帝与贵嫔促膝长谈,说让你协同梁轻,一块查这两桩案子。”
“主子现在这种情况,贵嫔应该换个人来,”南星皱着眉头,把茶水放在漆案上,心疼地说,“当初她不让主子查,搞得主子魂不守舍,从马上摔下来。现在她却改变主意,奴婢实在看不出缘由……”
“这是陛下的意思。”宋芷眼神微冷,耐心地说,“公公还说什么了?”
“主子,原成公公说中郎将身兼郎官,陛下已准许顾公子进入宫廷,方便他照顾您呢。”费喻想哄宋芷开心,便把原成的话一字不落都说与她听,“掖庭狱阴暗潮湿,到时我和南星给主子预备热毯子还有汤婆子呢。”
宋芷眼神下垂,一副神情不悦的样子。
“主子,”费喻微微低头,试探性地说,“是奴婢说错些什么话吗?”
“没有。”宋芷坦诚地说,“我是怕随野来回奔波,他管着度田事务,怕他分神呢……”
“主子,”南星挺直腰部,言简意赅,“您接这案子,郑家会不会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到时连累您可怎么办?”
“南星,我倒是觉得主子去查,这主动权就在主子手上。”费喻与南星有不同观点,她干脆直言不讳,“这件事若是交给建章宫的其他女官,我们就不能便宜行事。主子摔腿,这次就只有郑郡夫人一人前来探望,就连何作司也只是差人送东西过来。至于那些世家贵女,除了妩女郎,一个都没来呢……”
“好了,”宋芷摆着手,示意费喻停下,“你们就算在建章宫碰见女官女吏,或是宫里的姑姑或是宫娥,也得态度适中,不要仗着自己是俏郡顾家的奴仆,就盛气凌人。”
“是。”费喻和南星异口同声。
“随野今晚会来馆舍用饭,然后再回度田办事处。”宋芷微微一笑,温柔地说,“你们快准备一些羊肉,还有面条吧,他最喜欢这两样了。”
戍时一刻,顾桓进入建章宫旁边的馆舍。他外披斗篷,里面穿着黑色官袍,戴着进贤冠。
他在侍女递来的水盆里洗手,转过头来看着宋芷,“今日腿好些了?”
“有些力,一盏茶功夫,双腿能断断续续抬起几次,”宋芷的右手搭在床榻上的凭几,温柔地说,“你今日这么就早过来了?”
“陛下让我们继续严查田地,”顾桓把斗篷摘了,挂在衣架上,又接过南星的茶盏,简单漱口,接过汤婆子,暖了会手,坐在榻边,牵着宋芷,“我吃完饭就回去,今晚就不再过来。这几日,我还要继续度量其它世家的田地,至于顾家,陛下说可以延迟些许日子再度量呢。”
“陛下老谋深算,”宋芷踌躇片刻,把玩着顾桓腰带上的印章,“让我三日后,和梁轻一块查案呢。”
“这事我知道,”顾桓挽着她耳边的碎发,怜惜地说,“你腿还没好呢,天这么冷,来回折腾,我怕你腿伤加重……”
“圣谕难违,”宋芷蹭着他的手心,腼腆地笑,“我们都是局中人。这次彻查谋反案,梁轻为主,我为次。陛下安排他,因为他是个毫无根基的流氓,除了依靠陛下,别无他法。沈冽想要息事宁人,皇帝觉得她此举是为讨好士族,对她颇为不满。”
“沈冽此举有顺水推舟之态,”顾桓看着婢女端饭进来,规整地放在漆案上,“你打算怎么查?”
“不告诉你。”宋芷微微靠在他的肩膀,顾桓的官服上熏了沉香香气,她沉浸其中,很是安心。
“先用饭吧。”顾桓摸着她的耳朵,然后转过身,看着漆案上的菜,轻轻地笑,“今日有羊肉,还有面条,都是我喜欢吃的。”
宋芷微微一笑。
漆案上摆着一大盘手抓羊肉。羊排和羊腿冷水浸泡一个时辰去掉血水,再放入锅中加大蒜姜片,以及花椒去腥味,把浮沫捞出来,继续炖煮,筷子若轻松插入羊肉,便已经妥当。最后给羊汤加上盐,羊肉捞出来,配着酱油或是辣椒酱吃。两碗羊汤汤面,就是羊肉炖煮的汤,放面条一块煮,一盏茶后便可盛入碗中。一碟蒸饼,无馅的馒头,放入笼屉中隔水蒸热。最后是一碟青菜炒笋片,快火炒熟。
两人吃着饭,彼此没有说话。顾桓往宋芷的小碗里夹了羊肉和青菜,她看得碗里的菜多得都快盛不了,便把手心扣在小碗里。
“太多了,”宋芷看着他,把碗推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我在床榻上躺着,没有走动,消不了食的。你到处度量田地,倒是要吃多点。”
“等你好了,”顾桓把碗里的羊肉放入面汤里,诚恳地说,“公子带你去玩。”
“凌霜,”宋芷吃着蒸饼,温柔地说,“到底是不是你派去的?”
顾桓停下筷子,“什么意思?”
“随野,”宋芷神情乖巧,垂下眼,“泠然按照你的吩咐,把我引到广福寺,凌霜想要借刀杀人,你也是知道的呢?”
“时仪,你便是这般想我的吗?”顾桓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不是说不再计较吗?你还说以前的事情就当是过眼烟云呢。”
“是。”宋芷耐心地说,“费喻说凌霜在林园附近走动,丹红就是在那里溺死的。如果你把她放入东宫,我觉得她不仅会为你做事,有可能也为别的人做事呢。”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1]。”宋芷秾丽的面容在病痛地折磨下有些许黯淡,但是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冷静地说,“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可是,她毕竟害过我,我不放心。她若是为一己之私,要害顾家呢……”
“你的忧虑不无道理。”顾桓面色稍有缓和,缓缓牵着宋芷的手,谨慎地说,“郑家尚且攀扯不了我们,你等着嫁妆就好。”
“桓郎自有主张。我在掖庭,看过许多女人,她们的夫君和父亲棋差一着,便锒铛入狱。她们是家眷,自然是不能幸免。”宋芷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知道点到为止,双眼含着泪,却在眼眶里转动,忍着不掉下来,“我大概是说错话了。”
她缓慢地转过身,用手帕轻轻揩着眼角,似乎是在擦眼泪。
“时仪,是我不好。”顾桓立马坐在她旁边,侧着头想要看她,时仪用巾帕遮着脸,背对着他,他的手搭在时仪的肩膀上,温柔地说,“我本想派她把太子的一举一动报与我听,谁知她竟敢要害你?!我过几日就处理她……”
“桓郎,”宋芷转过身来,投入他的怀中,平和地说,“凌霜若是助你我扳倒太子,功过相抵,我受些惊吓又算什么呢?”
“不行,我还得亲自警告她。”顾桓与时仪耳鬓厮磨,搂着她,缓慢地说,“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东宫,杏风亭。
此时明月当空。寒风如利刃,雪点迎着风飘在琉璃瓦上,清冷凄凉。天空中的星星都躲起来,薄冰裂开,微微倒映着月亮,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乱了。
正殿。
凌霜正在弹琵琶。她懂规矩,知道太子还在孝期,皇帝李序不让东宫给庶人刘氏服丧,她的袍服只往素色方向挑选。她穿着一袭山矾色纯棉袍,梳着单螺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朵浅粉色的山茶花,无簪环耳饰。
“殿下,”凌霜看见李淇心不在焉,便停下动作,温柔地说,“还想听什么曲子?”
“不听。”李淇说。
凌霜放下琵琶,接过侍女托盘上的茶盏,双手奉给太子。
“凌霜,”太子接过茶盏,便搁在漆案上,艰难地说,“陛下让我认沈冽做母亲。”
“殿下……”
“我有生母,”太子扑进她的怀里,眼神通红,泪如雨线,“我不想认她做母亲。刘家和房家都诛灭三族了,我家没人了……”
“殿下别哭,”凌霜双手扶住太子的脸,拿出手帕给李淇认真地擦着眼泪,温柔地说,“殿下只有讨好贵嫔,让贵嫔为您说话,您和东宫才有喘息之机。殿下,奴婢会帮你的,殿下不用害怕。”
“我明日进宫,求她与父皇说说,让她给你个名分。”太子李淇抽着气,接着咬牙切齿,“我要为母亲报仇,就必须忍辱负重。”
“好殿下。”凌霜拍着他的背脊,就如同刘淑媛小时候拍着他的背脊,太子贪恋着这点感觉,还是依偎在她怀里,“你未来是一个出色的皇帝。”
建章宫,温德殿。
太子李淇端坐在坐垫上,十分乖巧。
“晦烟,”沈冽坐在高座上,发髻上的凤凰展翅玉镶步摇轻轻摆动,她是后宫独一无二的贵嫔,是众妃之首,她慈祥地说,“我在温德殿听说你病了,派去的太医调理得怎么样?”
“回母亲,”太子说到“母亲”,舌头开始打颤,他实在是厌恶叫沈冽“母亲”,但是又不得不依诏而行,因为李序已经颁布诏书,说贵嫔沈冽是太子母亲,太子与庶人刘氏毫无关联,他乖巧地说,“孩儿已经好多了,劳烦母亲忧心,实在是孩儿的错。”
“病来如抽丝。晦烟,我看你精神尚欠佳,我已经让霜月备好虫草和燕窝,你带回去好好补一补。那袋沉香,是夫蛇部进供大齐,最适用于失眠多梦的症状。”沈冽示意霜月向前,托盘上放着两盒虫草和三盒燕窝,还有一袋沉香,温柔地说,“东宫事务繁杂,你向来是个好孩子,除了帮衬父皇处理政事,也要保重自身。朔方刘家和高亮房家是罪无可恕,你并不知情,切不要因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身呢。”
“母亲说得对。”
“东宫有个叫凌霜的女孩儿,今日你把她带过来了?”沈冽喝着茶,继续说道,“戚良娣上次把她带到温德殿向我请安,一看就是温柔贤淑的好孩子。不过,你得给人家姑娘一个名分啊。”
“儿臣正有此意。”李淇微微一笑,眉眼又逐渐转冷,艰难地说,“只不过,东宫连番遭遇挫折,儿臣察人不明,任房家女在东宫兴风作浪,安插亲属,以至酿成大祸,儿臣良心不安。”
“陛下和我想着世家贵女,最是知书达理的。我想多几个女孩儿伺候你,是皆大欢喜嘛,谁曾想房家女妒忌成风呢?”沈冽微微侧头,笑意加深,“凌霜既然伺候你,没名没分,妃子不似妃子,姑娘不似姑娘,会惹东宫宫娥还有太监笑话的。等你父皇消气,我去给凌霜求个名分。”
“多谢母亲。”李淇跪在地上,叩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