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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静听道 “大师在哪 ...

  •   馆舍,宋芷房间。

      宋芷小心地咳嗽,一旦胸腔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简直就是剧痛难忍。她一边捂着心口,双腿受伤又不得蜷缩,只能调整呼吸,尽量不要挑动肋骨和胸腔。

      一番折腾,她只能重新躺在床榻上。四肢正在痛苦地叫唤,在坠马的一瞬间,她的神经作出响应,双手已经紧紧地攥住缰绳,准备跨过栅栏,明明是可以躲过去的。‌她偏偏就要放手,逐日的前腿撞到栏杆上,哀鸣一声,便把宋芷甩下去。她被甩出去的时候,逐日还是迁就她的,没有直接把她甩到栏杆上,如果是这样,宋芷肯定得瘫痪。她跌在雪地上,啪嗒一声,冰裂了,她的腿开始流血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1]。□□上的疮痍会慢慢痊愈,“渡河而死”是祸福参半,谁就说渡河一定会死呢?

      说实在的,疼痛实在是难熬。她难过地皱着眉头,痛得想咬住手指,猛然想起“十指连心”,倒是还会痛上加痛。宋芷又干脆把巾帕含在口中,牙齿用尽全力地咬着,巾帕软绵绵的,丝线抽离。

      “主子,”费喻进入房间,微微低着头,识相地看向不远处,“余丽在监狱畏罪自杀了。”

      “好。”宋芷把巾帕扯开,示意费喻把靠枕放在她身后,眼中一抹戾气转瞬即逝,开怀地说,“她还供出些什么呢?”

      “梁侍御史要奴婢把供词交给主子。”费喻打开茶壶,把烘烤过的茶饼揉捏成碎片,投入茶壶,再放入姜片,茶壶在炭火上烘烤,正色说道,“主子先喝口茶,奴婢瞧着您脸色不好,晚上还要继续熏香吗?”

      “不了。”宋芷瞧着那香,香气尽往她鼻子的钻,实在是受不了,炭盆的烟又猛烈,两两相合,再加上腿伤,折腾她都睡不了,心有余悸地说,“把熏香拿走吧,说什么“催眠香”,明明就是“醒神香”!”

      费喻噗嗤地笑了笑,但是主子宋芷是个严苛的人,她索性笑笑,就把怀里的信递给宋芷。

      宋芷迅速地拆开信,看了半晌,又递给费喻。

      费喻把热茶递给宋芷,顺便看了会儿信。

      “主子,余丽把金城郑家咬出来,”费喻踌躇半晌,恭敬地说,“郑家若是倒台,其他世家感觉到唇亡齿寒,纷纷趁势作乱,会不会影响主子的大计呢?”

      “你看哪些州郡没有死人?”宋芷喝着热茶,看着帘帐重重,感觉心里闷得发慌,“皇帝丈量田地,想要田地回归国有,世家会同意吗?兵燹一起,百姓流离失所,不还是老样子吗?我来建章宫之前,想着四方天地,总有我施展拳脚,报效国家的机会。可谁曾想,阴谋诡计处处可见,花样百出,简直就是防不胜防。”

      宋芷呐呐自语,“她不过如此,是势族造势,乱花渐欲迷人眼[2],我未必就比她差呀……”

      “主子说谁呢?”费喻微微欠身,看自家主子说得暧昧不清,便想一探究竟,便开口道,“主子何必与妩女郎相提并论,妩女郎年纪轻,处事又不分轻重,滚滚波涛和淙淙溪流,不可同日而语啊。”

      宋时仪沉默不语,又妩媚地笑,间接默认费喻的话语。

      她和费喻,没有达到肝胆相照的地步,不用事事百无巨细都说与她听。

      “紫苏,”宋芷转换思绪,言归正传,“你这样与侍御史说,余丽的告罪书必须让治书侍御史知晓,他要是想独揽其功,搞不好会惹火烧身,一定要找个世家子弟参与此事。”

      “是。”费喻把信递给宋芷,转身离开,顺便带上门。

      宋时仪把信纸扔在炭盆里。

      御史台,审讯室。

      梁轻把朱忱唤到审讯室,他把余丽的告罪书誊抄一份,原件时刻带在身上,便把誊抄件递给朱忱。

      朱忱阅览片刻,面露难色,“梁兄,这是你写的吧?”

      “侍御史,这是我誊抄的余丽告罪书。”梁轻眼尾挑得正好,阳光倾斜,洒满他全身,像是在普度他,“原件我落家里了,我抄得一字不差,一字不漏。”

      朱忱偏过头,把纸张递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御史台的“二把手”,”梁轻虽与朱忱同官阶,但身份悬殊,职务差别,他得把姿态调低,双手拢在衣袖里,“御史中丞和黄沙御史公务繁忙,尚且不会理会这种捕风捉影的纸张,你说话稳妥,又是士族子弟,所以我和你说一声。”

      “这事还得乘胜追击,”朱忱背着手,实话实说,“宋芷上次栽在郑斌的弹劾,郑斌没有明目张胆地弹劾你。不过御史台也没有对梁兄很好,除了让你审讯,也不过是言语勉励你一番。但是休戚与共的道理,梁兄自然是体会比我更深了。”

      梁轻走近一步,“谁说合适呢?”

      “自然是子温兄来打头阵,我来润色些许。”朱忱拍着梁轻的肩膀,坦诚地说,“御史台是秉公执法,有情况必须向上申报的。”

      两人开怀大笑。

      馆舍,宋芷房间。

      郑郡夫人沈净唤了几个大夫进来给宋芷看病。宋芷觉得身体是她唯一能折腾的本钱,她又不想腿好得太快,有时还用凉水擦洗。

      几个花白胡子大夫端详着宋芷。他们知道能在建章宫旁住着的女郎,并非等闲之辈。他们斟酌着药方,一会增一会减,只敢开些温补的药方。

      沈净看着那些大夫,一会修修改改,眼神都在她和宋芷之间打转。她索性喝着茶,把怒气吞下去,待大夫开好药,便叫管家拿些诊金,用高档马车把他们送出去。

      “时仪,听话。”沈净没有儿女,她第一次想把宋芷当作自己的女儿,便温柔地说,“好好配合医官,该敷药,该喝药,乖乖地配合。你腿好起来,接着在建章宫才能继续做着官儿。”

      宋芷拿起药方,就这么瞥一眼,“这开的什么药方?尽开些滋润温补,活血化瘀的。我脚没力,这是要把血往上涌咯?”

      “坏孩子,”沈净第二次评价她,爱恨不得,又拧着她的耳朵,“余丽把金城郑家给告了。陛下听闻郑家购买马匹,囤积粮食,积蓄部曲,立马就把郑容华投入掖庭狱。现在峰回路转,你这个孩子是不是算错了,白白挨这么一下?”

      “好吧。”宋芷拨开她的手,顺着沈净的话,又把熏满檀香味的手帕拂在脸上,不动声色地说,“郑郡夫人,你又想我做些什么呢?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啊。”

      “没有。”沈净从她脸上拿开巾帕,正色说道,“你赶快好起来。权力和地位,才是一个女人持之以恒的动力。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的腿并没有摔得很重吧?”

      宋芷狐疑地看着她,干笑一声,“夫人,这双腿我是真抬不起来……”

      “顾桓特定告假回俏郡一趟,那个老道士是归隐的杏林高手,叫宣海大师……”沈净慢条斯理地准备喝茶,“可惜啊,我……”

      宋芷一把接住茶盏,热茶泼洒在沈净的右手,沈净让茶烫着了,就要喊出声——

      她一把扣住沈净的脖颈,眼神冷漠如许,“大师在哪?”

      “你让我说完……”沈净未料想她的速度快,单手就扣住自己的喉咙,半喘着气,她委屈地说,“我本来是想动手脚,可顾桓换了三次马车,还亲自把大师带在身边!我想他们两个时辰后,应该会安然无恙地到达酒泉。”

      “夫人,”宋芷慢慢松开沈净,神情无辜地端详着她,“如果随野和大师出了什么差池,无论是谁做的,我都会看作是你沈净所为。到时候,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你在威胁我?”

      “是啊。”宋芷坦诚地说,“你来这儿,不就是想和我达成协议吗?我腿伤若好,就能为沈家未雨绸缪呢。”

      沈净不再多说什么。

      宋芷向费喻努了努下巴,费喻便从墙上的柜子里拿出烫伤膏。

      “夫人,请稍微忍耐一下,让奴婢帮你把水泡挑了。”费喻端正地坐在沈净旁边,拿出怀里的药针包,便挑了一支小的药针,经过烛火消毒,便把沈净左手尾指的水泡戳穿,然后再把烫伤膏滴在棉花上,敷在沈净的伤口上,最后用纱布缠绕,“夫人,您再用烫伤膏涂抹伤口,几日后便可痊愈。”

      沈净站起身来,语气不善,“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成交。”宋芷和煦地说。

      夜晚,冷月清辉,迎着寒霜,街道上人烟稀少,铺子都关店歇业。

      一辆马车开进建章宫附近的馆舍。

      费喻把顾桓和一个老道士迎进馆舍。

      宣海大师是一名老道士,他大概是六十岁上下,仙风道骨,穿着松青道袍,不过就是喜欢抽水烟。他啪嗒啪嗒地抽着,烟不离手,弄得房间都是烟云袅袅。

      大师隔着垂帘,给宋芷把着脉。

      “大师,如何了?”顾桓风尘仆仆,衣袍都不想换,只是想待在宋芷身边,紧张地说,“这腿能治吗?”

      “能。”宣海又抽着水烟,他就是爱这玩意,什么时候都叼着烟嘴,“接骨,女郎能忍得了吗?”

      “当然。”宋芷掀开幕帘,斩钉截铁地说,“这腿伤都一个多月了,接骨的痛算个毛?只要大师能让我尽快好起来……”

      “嗯,”老道士正准备放下水烟,接过费喻递来的纸笔,准备提笔写药方,宋芷又开始说话了。

      宋芷悠悠地说,“大师,接完骨我能立即骑马吗?再这么躺下去,我得发霉了。”

      顾桓恰到好处地捂着她的唇,“大师,你尽管治,诊金从俏郡顾家走。”

      “好。”宣海大师眼神在顾桓和宋芷之间转悠,缓慢地说,“女郎就不要贪玩了,伤好以后,尽量坐马车。等几年后,骨头结实了,就再考虑骑马吧。”

      “还要等几年?”宋芷拍开顾桓的手,落寞地说,“行,我一切听大师嘱咐,按时吃药敷药。”

      “老夫看这伤势,最起码得两年。”宣海大师摸着胡子。

      宣海大师写完药方,递给南星,费喻把他送出去。

      伺候的人识相地出去,房间只留下宋芷和顾桓。

      “南星和我说,”顾桓喝着茶,“今日郑郡夫人带几个大夫,来瞧你的腿伤了?”

      “是啊。”宋芷翻看书页,气定神闲地说,“郑家出了事,顺便想拉你们家下水呢。”

      “你答应了?”顾桓站起身来,扣着帷幔,挑着眉看她,“冷面冷心的薄情女。”

      “没错,”宋芷看见他走近,扣着他的腰带,把玩着官印,闻着他身上的木蜜气味,又顺着官印往下摸,“我老想着算计你呢。”

      “老是算计没意思的。要不给点甜头吧,”顾桓凑过来,与她耳鬓厮磨,“夫人……”

      “我是想留你,”宋芷把他推开,好整以暇地说,“可建章宫夜晚不能留宿呢。”

      顾桓与她接了吻,又摸着她的鬓发,说:“大师住在俏郡顾家,父亲在,谁也动不了大师!”

      “多谢中书监,”宋芷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眼里全是温柔,“桓郎日夜兼程,实在是辛苦。此次局面,我会力求稳妥,之前的账已经抵消,不必再提!随野,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静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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