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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心向野 “你好坏。 ...

  •   顾桓没有说话。

      宣和博山炉的香薰完了,宋芷的眼神不再是凌厉冷清,她说到“嫁妆”时,波湛横眸,风情又带点妩媚,蕴含着对顾桓的无限向往。

      顾桓不再看她,给博山炉熏着木蜜。宋芷说话似真似假,总是带着某种目的。他顿感厌恶,不过又深陷其中,因为时仪总有合适的理由,他想听。

      他忍无可忍,“为什么?”

      “我查到丛玉兰,”宋芷把氛围熏染得微妙,便撑起身子,开诚公布,“士族需要替死鬼,不然陛下就该怀疑有人谋逆了。我让沈冽息事宁人,不过是缓兵之计。梁轻留有后招,没有我,案子照样要破。他是条恶犬,什么都咬,不分轻重的。”

      “你还真是……步步为营。”顾桓唇线紧抿,嘲讽地说,“你都成这幅模样,还上赶着给沈冽查案?”

      “随野。”宋芷丝毫不理会顾桓的阴阳怪气,手便搭在挽秋给她准备好的凭几,坦诚地说,“散骑省的第七品散骑集书那个位置原本是你的,却让金城郑氏的庶子鸠占鹊巢,你不难过吗?”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顾桓坐在榻边,他鼻梁高挺,灯影朦胧,就如同笼着块碧玉,却慢慢泻出凉意来,“你哄着我玩,是不是很开心?”

      “身世的事情,你愚弄我半年,这张牌你留着,随时置我于死地。我念着你的情,却丝毫没有计较。”宋芷依旧还是那副神情,不紧不慢地说,“我在贵嫔面前,不露破绽,想着时时刻刻与你琴瑟和鸣。这场博弈中,我只想和你平起平坐,你把金城郑家抛出来,将功补过。”

      “你好坏。”顾桓佻达地说。

      “桓郎,我是让你带坏的。”宋芷微微向前,勾着他的腰带,不以为然地说,“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以身相许怎么样?”顾桓感觉浑身轻松,便重新上了榻,手指轻轻地点着她轮廓,烛光暗淡,生出一种旖旎情调,“我时刻守身如玉,不看别的女子。”

      顾桓想吻她。

      宋芷轻轻用手袖遮盖脸颊片刻后,她便环住顾桓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

      “我有伤在身,不敢孟浪。”宋芷情真意切地说,“你如今是典农中郎将,陛下才是大周的真龙天子,士族犹如枯枝,孰轻孰重?我心向野,时有眷属。”

      顾桓搂紧她,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想让时仪尽快好起来。

      御史台,审讯室。

      细谒大监余丽让狱卒从监狱里拖出来,血雨滴滴答答,滴落在她松垮的官袍和甬道的地板,迎合着监狱鬼森的氛围。狱卒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他粗暴地拖拽着余丽,甬道划出几道漂亮的曲线,都是鲜血淋漓的。

      审讯室里坐着第四品御史中丞宫正,第六品治书侍御史朱忱,第六品侍御史梁轻。他们喝着清茶,又唤身边御史台的胥吏,给书案上的错金螭兽香炉,熏上白檀香,朱忱打发胥吏给梁轻换了官服。梁轻是个流氓,从来不会计较君子的涵养,毕竟血迹斑斑是他审讯了得的“勋章”。

      余丽在监狱里让人打怕了。

      烛光明亮,蛛丝躲藏起来了。她神经总是不自觉地抽搐,耳鸣头疼,指甲断裂。御史台的刑罚,诸如鞭子、棍棒甚至是钳子,她都轮番体验。余丽本想把宋芷放在掖庭狱蹂躏一番,结果是她进了御史台监狱,掖庭狱和御史台相比,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余丽,你派遣家中奴仆,把北军的马倒卖到茶鹰部和簪雀部附近,还把这些马卖到世家的田庄里。”朱忱声音清如翠玉,认真地说,“你知罪吗?”

      厚厚的血污凝结在余丽的眼皮上,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梳妆台上的胭脂还有珍珠粉,香气缭绕,而现在只有成群结队地苍蝇,围着血块,哄着哄着。

      “冯采……”余丽嘴唇翁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她连同宋芷……那个贱人……陷害我……”

      “宋芷是怎么陷害你的?”朱忱翻看供词以及账簿,又抬头看向余丽,眼眸平静,“你有什么证据吗?”

      余丽话到嘴边,又吞咽回去,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审讯官。

      是啊。

      她能有什么证据。

      “你们说,我倒卖马匹,”余丽想起曾在闺阁中的涂脂抹粉的自己,不由得端坐起来,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话开始顺溜,“是查了我的弟弟,还是查了我们余家的田亩,难不成冯采区区的几句话,御史台就火急火燎地定我的罪,不能吧?!”

      “细谒大监什么本事没有,却有一副高官的气派。”梁轻穿着一袭干净的官袍,空气中弥漫血腥味与白檀香香气的混合,轻描淡写,“我们御史台肯定是有备而来的,况且加上北军中侯及中侯丞的襄助,你说得我们个个好像酒囊饭袋,尽做些草菅人命的勾当!我梁某这般做派,你骂我也没什么,毕竟我是市井出身,早就让人骂习惯了。可你攀扯宫中丞和朱侍御史,这就过分了,他们二位是冰清玉洁的君子啊!”

      宫正对这番话很是受落,余丽即便是第二品的高官,她的表姐是漪兰殿的淑妃周珏,任凭她身份再高贵,进入御史台便是有罪之人,连这庶民百姓都不如。

      梁轻这番话,余丽渐渐听明白。“有备而来”就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这些证据他们三个御史台的官儿,肯定一一检验过了,合乎情理,合乎逻辑。攀扯官员,大齐有律法,凡是大齐前朝及建章宫的官员,弹劾御史台或其他三省六部官员,若是弹劾名状与实际情况不符,则定为“反坐之罪”[1]。至于宋芷,办事更加滴水不漏,一个摔断腿的农女,能不能重新站起来都是个难题?宋时仪就这么不露锋芒把她送进御史台,她才是那个真正的阶下囚。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或许宋芷在她冷对费喻的时候,已经铺好了线。她忍不了,太过盛气凌人,想着宋芷哪怕到四十岁,也不一定到达二品的官职;又或许,阴差阳错,宋芷想要搞倒金城郑斌,结果她好死不死,撞到人家刀刃上,御史台的三位官儿,两位官儿后面站着的是信州新野宫氏和定州江新朱氏,梁轻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旦反坐之罪落下,她便罪无可恕,认不认罪都一样。她再不认罪,或许还会连累定州琥珀周氏。

      “我认……”余丽感觉她的生命到此为止,不会再绚烂,犹如昙花一现,便放声大哭,“是我……要倒卖北军的马儿,卖给世家,卖给齐茶附近,齐簪附近,我也偷了好多马在自个的庄子里……”

      宫正吩咐吏胥把供词攥写完毕,便放在余丽面前确认,她心如死灰地点点头,顺便摁上手印,这桩贪墨案就这么完结了。

      三位主审官打算就此离开审讯室,两位狱卒准备把余丽拖回监狱,给余丽带上镣铐的时候,余丽叫住梁轻。

      梁轻转过身来。灯火摇曳,月亮透入审讯室内,他的狐狸眼微微转动,好像湖面掠过一层涟漪。

      “什么事?”梁轻生硬地说。

      “宋芷的伤如何了?”余丽鬼使神差地说,“她操持着局面,不是吗?”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2]。”梁轻认识字,状告他人需要笔墨文采,能力参差不齐对他的仕途没有裨益,“你这般问,我倒无所适从。”

      “可明明,”余丽泪如雨下,眼泪滴在茅草上,逐渐弄湿茅草,她不甘心,“金城郑家才是她真正的敌人!她摔断腿,已经避开掖庭狱的审讯。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为什么非要揪住我不放呢?”

      “你实在愚蠢,”梁轻飘飘然地说了一句,“你没有让人解救的必要。”

      “你还是学会成全别人,”梁轻背着手,他没戴官帽,些许发丝轻抚他的额前,较为温柔地说,“郑家,你知道多少呢?”

      余丽心颤了一颤,呼吸停了一拍。

      梁轻已经走出审讯室,两个狱卒把她提溜回监狱。

      今日酒泉难得没有下雪。风不是很大,在这样反复的天气里,碧空如洗,白云绵绵。

      皇宫,荷香倌。

      正殿放着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郑氏兄妹隐入屏风里,他们屏退周围的宫娥太监,只留着郑家带来的婢女。炭火搁在旁边,郑谱感觉透不过气。

      容华郑氏身着牙绯色水纹棉袍,梳着灵蛇发髻,簪着鎏金花托包镶翡翠长簪,不戴耳饰。她长得年轻,不过是中人之姿。

      “兄长,”郑氏看向郑谱,喝着茶,“宋芷半死不活,就算以后腿脚痊愈,也没什么作为,兄长不必如此畏惧,毕竟一个残疾之人而已……”

      “宋芷查丛玉兰,又查到荷香倌,实则是冲着金城郑氏,”郑谱踌躇片刻,又喝着茶,“余丽遭此横祸,全是宋芷容不得人。这般蛇蝎的女子,还是要尽早除掉。”

      “兄长,”郑氏扶着发髻,不以为然,“后宫的事情,我比你看得更远!宋芷摔了腿,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躲刑罚,可自毁身体无异于贪生怕死,宫中姊妹无不鄙夷,都说她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一个小小的官儿,她不会做得长久。等她康复过后,贵嫔不会用她,她与一只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别,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俏郡顾家是她的本家,却让我们弹劾她,这样爽利的事情,他们为何不做?我只是怕,宋芷不会记恨顾家,反而忌恨我们,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做第二回。”

      “开弓没有回头箭,”郑斌说,“反坐之罪,足够让宋芷下黄泉。妹妹,你想想吧。”

      “陛下让贵嫔裁夺,贵嫔不冷不淡,丝毫没有这份意思,”郑氏逐渐不耐烦,捻弄着衣袖,微微靠在凭几旁,“我要是再提起此事,陛下就会怀疑我们。你把宋芷逼死了,她跳墙咬我们怎么办?她虽然咬不死我们,但是郑家留个血淋淋的伤口,得不偿失。”

      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妹妹的话说得有道理,他们金城郑家在前面冲锋陷阵,俏郡顾家躲在阴凉处当个缩头乌龟,顾妩得知沈贵嫔没有处置宋芷,还亲自去照顾她。也不知道这俏郡顾家在打什么主意呢?郑斌开始自我安慰,宋芷唆使北军冯采去状告余丽,那余丽尚且是人赃并获,本就是罪无可恕,他们金城郑家一直谨守本分,连争储的事情都没参与呢。

      郑斌是这么想,但他还是惴惴不安。

      “容华说得是,小臣想得没有娘娘仔细。”妹妹进入后宫,便是皇帝的妃嫔,郑斌必须把郑氏当作娘娘一般尊敬,昔日的兄妹关系有身份阻隔,就是真话吐不得,郑斌缓慢地说,“娘娘为了家族荣华,在宫中争气;小臣虽居小位,自当勉励。”

      违心的话说来,对方是很受落,在危机四伏的宫廷里,除了蒙蔽自以为是的人,那还落得什么好呢?

      郑斌退出荷香倌,宫娥们进入正殿打扫卫生,一位宫娥转入侧殿,正要收拾纱帐床榻,却看见一只俗物。

      一只小飞蛾扑在绣着金线团花的床帘上,昨晚它横冲直撞地想要飞出去,却困在花团锦簇中,活活闷死了。

      宫娥用手帕把它粘连,再用纸张包好,放入渣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心向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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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挂请假条。有榜随榜单更新。 《寒赋》计划为上下两卷,加上番外篇。 下本双强+追妻火葬场《夺锦》,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