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中山狼 我不能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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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舍，宋芷房间。
挽秋把矮桌放在床榻上，方便宋芷阅览书籍和誊写文稿。宋芷正在矮桌上翻看《兰亭序》和《平复帖》的字帖。她翻看完毕，让挽秋在矮桌上铺了纸张，让她可以誊写字帖。
顾妩重新搬进建章宫馆舍，已经一个月了，说要来照顾她。宋芷不让顾桓过来探望她，顾桓便让顾妩把字帖带过来，当作赔礼，宋芷收了，却依旧不愿见他。
“兄长很是想你。”顾妩披了件外袍，规整地遏住手腕的衣袖，点燃铜灯上的蜡烛，让房间稍微亮堂些，“时仪，你不打算见见他吗？”
“我如今都这般情形了，他还想要落井下石吗？”宋芷继续练着字，平静地说，“世家女郎秾丽多姿，不见得顾桓是个长情的人。”
“你说这话，就太过诛兄长的心。”顾妩坐在胡床上，难过地说，“兄长得知你坠马，方寸大乱，连斗篷都不穿，便策马去看你。你们政事上有龃龉，毕竟事归事，人归人，相互折磨，又有什么好呢？”
“母亲弃我，我无能为力，那是她的选择，”宋芷眼泪滴在文稿上，她擦了擦眼泪，又用手袖擦着文稿，又甩了甩，缓慢地说，“我不能恨她，也无法爱她。但是，随野知道我的身世，用这事作文章，不是要让我死生不得吗？”
“时仪，贵嫔卸磨杀驴，你留在她身边，也并非是康庄大道。”顾妩站起来，从陶案上拿了一个杯子，倒满茶水，递给宋芷，“你和兄长重修旧好，陈留蔡家算是你的本家，两家联姻，也是好事一桩。你不要再固执了，还是思虑一下兄长的建议。”
宋芷接过茶水，不置可否。
“主子。”费喻进入房间，看见顾妩在此，便收敛神情，向顾妩和宋芷行礼，“顾女郎也在呢。”
“紫苏。你主子这般情形，你不离不弃，倒是忠心可嘉。”顾妩看着费喻，笑容和煦，“你们主仆聊天，我就不在这杵着了。我去看看汤药好了没有？”顾妩侧过身，对挽秋说：“你过来帮我。”
顾妩和挽秋离开，费喻走到宋芷身边。
“主子，冯中丞进宫已有半个时辰，”费喻微微欠身，小声说道，“她的奴仆说，冯中丞交代过，若是有任何情况，随时知会主子，问主子意思，万一冯中丞出不了宫，需要作一些准备吗？。”
“南星和北军的将士一起？他们仔细地搜，便什么都有。”宋芷用镇尺压着纸张，继续练着字，气定神闲地说，“时序进宫，不会有事。只要证据确凿，御史台火上浇油，就算温德殿和猗兰殿有心袒护，余丽必死无疑。”
“主子为奴婢出气，奴婢感恩戴德。”费喻研着磨，讨好地说，“只求主子不要赶奴婢走，让奴婢在这伺候您，为你奔走效劳。”
“贵嫔弃我，你还敢指望我？”宋芷写着字，嘲讽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跟着我，随时等着进阎罗殿。”
“奴婢不怕。”费喻缓慢地说，“现在建章宫把奴婢的女吏官籍除去。奴婢不再是建章宫的女吏，可以做宋宅的私婢。”
“你这话说得我高兴。为了这句“宋宅”，”宋芷将她的下巴抬起，正色说道，“我定当全力以赴。”
建章宫，漪兰殿。
淑妃周珏撑着下巴，灯火暗哑，品月色金丝棉袍套在她身上，带着一股寂静腐朽的感觉，头上簪着点翠海棠花纹头花，也是死气沉沉的。
宫娥和太监正在殿外候着，周珏把贴身婢女都打发出去，殿内只有周珏和余丽。
第二品细谒大监余丽跪在地上，肩膀耸动，涕泪横流。
“你这么个蠢货，非要强出头，得罪宋芷。”周珏敲着漆案，昔日的温柔贤淑似乎是伪装，怒不可遏，“那宋芷是你能招惹的吗？那是条狼，咬住就不松口，生吞活剥。”
“表姐，话不能这么说，”余丽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她擦着眼泪，不以为然地说，“按道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的官位是郑斌弄的，干我什么事？我不过是奉贵嫔的懿旨，去北军捉拿她而已……”
“那我问你，为什么她不派她的亲信去捉宋芷，”周珏肃然地说，“要派你和宫正去呢？”
“她和表姐都是宫中姊妹，”余丽毫无底气，缓慢地说，“看在表姐的份上，提携我，不也是常理之中吗？”
“你放屁！”周珏忍无可忍，头上的花因为她转头幅度过大，摇摇摆摆，她索性把它放下来，丢在漆案上，“这是挖了个套让你钻进去啊！你上次在管宫办公厅，那般地怠慢宋芷的女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厌恶宋芷？你去北军求马。冯采是什么人，宋芷对她有救命之恩。你求不了马匹，还要偷马，偷了马又不死心，还要卖，诶哟，那把柄一串一串的，表姐我保不了你哦……”
“表姐，你不能弃了我不管啊。”余丽从心底蔓延出一股恐惧，遍布四肢，感觉浑身冰凉，她匍匐向前，攥着漆案的边角，害怕地说，“这些马，我可是为琥珀周氏……”
“血口喷人！”周珏站起来，抬手就给她一巴掌，生气地说，“你自己办出这样的丑事，那是贪墨！整个余家就要葬送你手，你还要攀扯琥珀周氏，你糊了心肝？！”
“表姐，救救我……”余丽顾不上脸疼，绝望地说，“救救我啊，表姐……”
周珏看着她，不再多言。
仙雾缥缈，风雪弥漫。皇宫内的红梅，覆着白雪。掉落在雪地上的残梅，和红蜡中的蜡油没什么区别，扑簌雪粉，顿时便浇灭了。
几只乌鸦避无可避，在金黄宫檐边处停留，一边抖动着身上的粉雪，一边凄厉地叫。
未央宫，宣室殿。
北军中侯，北军中侯丞冯采，典牧左都尉跪在地上。不远处，还有一个塞口且戴上镣铐的胡骑校尉边庶，瑟瑟发抖地跪在边上。
典牧都尉分为左、右、中，为第六品，是掌管马、牛的牧养，属太仆寺太仆卿的管辖。北军的马匹，一般是典牧左都尉负责，中军的马匹，一般是典牧右都尉负责；至于典牧中都尉，负责州郡的马匹。
皇帝李序正在翻看北军中侯呈递的奏章，是关于北军马匹数量减少。他静静地听着北军中侯，以及北军中侯丞的解释，明白北军马匹数量减少，不仅是胡骑校尉的监守自盗，还关乎定州琥珀周氏贪墨典牧监的马匹，有些马匹拉到四部去卖，有些卖给世家或土匪，进入地方武装。
“余丽何在？一个细谒大监，不好好地在建章宫做官，居然去倒卖马匹？！”皇帝李序捏着奏章，忍无可忍，看向旁边的太监原成，“淑妃周珏呢？她是在建章宫的漪兰殿吗？还有贵嫔呢？把她们都给朕叫来！”
宦官原成打发宫娥去打探消息。
冯采和北军中侯等待李序发完脾气，两人互相使了眼色，最终决定要冯采继续补充。
冯采看见皇帝的脸色稍有缓和，便恰到好处地匍匐几步，磕着头，说：“陛下息怒。细谒大监自恃身份高贵，是周淑妃的表妹，来到北军，那是左看右看。微臣再三劝阻，表明北军军营是军事重地，不得随意走动，可余丽不听……还说微臣不给她调拨马匹，微臣也是个不识时务的贱人……”
“奚官宋芷不是在北军策马练武？”皇帝李序冷冷地盯着冯采，攥着奏章，“她会不会也随意走动，肆意窥探？”
“没有。”冯采老实地说，“宋芷策马练武，微臣都派人跟着陪着，就算是要更衣什么的，微臣也派了个婢女在旁服侍。”
皇帝听闻，微微一笑。
冯采急忙低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陛下，”宦官原成重新进入正殿，来到李序身边，小声说道，“周淑妃将余丽带到宣室殿外，说余丽犯贪墨罪，把人带到宣室殿外，求陛下定夺。”
“淑妃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李序明白琥珀周氏有心要维护余丽，他改变主意，什么人都不想诏见，便慢条斯理地说，“立刻让中护军将军张赋，派兵士将余丽押入御史台，御史台官员定要把马匹贪墨一事的来龙去脉，给朕查清楚了。”
“至于淑妃，”皇帝李序揉着眉间，冷情地说，“朕也不想见她，你传朕的旨意，让她待在漪兰殿闭门思过，最近也不要见什么人了。”
“是。”宦官原成离开。
“来人。”李序继续说道，“把边庶押入御史台，严加审问。”
宣室殿外。
周淑妃和细谒大监余丽跪在廊道的地板上，雪丝轻轻地飘在细谒大监朱红色的官服上，丝丝缕缕，还带着点冰凉的温度。
“陛下有旨。”宦官原成说，“将细谒大监余丽押入御史台，中护军将军张赋带人亲押。淑妃周珏待在漪兰殿，反躬自省，不许接见官员亲眷。”
既然把余丽押入御史台，这就表明皇帝决定要从严治理。余丽生无可期，沦为残烛上的蜡油，融化在雪粉里。
“不……”余丽扣在殿门上，失声痛哭，“下官冤枉啊……陛下……”
中护军将士利落地把余丽塞嘴拖走，押入御史台。
淑妃周珏大气不敢出，失神地坐在地板上。
顾府。
正厅。
顾翎和丁姝正在下着棋。
“宫内的眼线递来消息，说北军中侯丞冯采进宫，举报周淑妃的表妹余丽，参与北军马匹贪墨一事。”顾翎下着黑子，温柔地说，“人证物证俱在，周淑妃只能秉公灭私，亲自把人送到宣室殿外，请陛下亲裁。”
“敬泽，恕妾说一句，”丁姝将白子置于盘中，坦诚地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1]。周淑妃把余丽送到宣室殿，恰恰是求生。既然淑妃是秉公灭私，她为何不把余丽送到御史台呢？御史台奉皇帝诏令，正在严查中央及各地贪墨。铜矿盐茶，这几类，贪墨之风更加猛烈。依我看，宋芷让冯采把这件事情捅出来，是要周淑妃和沈贵嫔同失帝心啊。”
“蔡娓曾叫法师给宋芷批命。法师说，宋芷贵不可言，凡人不可窥视。”顾翎喝着茶，不以为然地说，“不过，亲缘浅薄，恐有刑克之嫌。所以他们都把宋芷抛弃了。”
“宋芷此人睚眦必报，又厌恶清谈，奉法家为道。”丁姝喝着茶，“随野想要和她在一块，宋家毫无根基，不必思虑。陈留蔡家到底是士族，与我们可谓是朱门对朱门，若是他们要把宋芷认回去，再改姓名，与顾家联姻，你同意吗？”
“不。”顾翎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让一个粗鄙凶狠的女人，进入俏郡顾家的门。她身上流着世家血脉，也流着寒门的血脉，世家和寒门杂交的产物，绝对不会是善良贤淑的女子。女为中山狼，得意便猖獗。郎君如青玉，转眼赴黄泉[2]。随野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这样的女子，他根本就无法掌控。随时随地，她就把你剥皮抽骨，生啖其肉，且毫无悔色。”
“我们在士族的锦绣名册中，挑了并州云水文芹。”丁姝下着白子，继续说道，“文芹小随野两岁，性格倒是贤淑，若是嫁过来，会以夫君为顶头天，持家有道的规矩夫人呢。”
顾翎叹了口气，还是这般的心神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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