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63、玲珑心 “上天无门

　　“时序，我救你是出自公心。”宋芷忍着痛楚，坦诚地说，“你这样一个出色武将，不该死在腌臜人手里。”

　　“上天无门，皆是人事不修。”冯采拿着干净的手帕，给宋芷擦着汗，坚定地说，“郑斌的错处，我会找得着。”

　　“我不弄郑斌。”宋芷反而攥住冯采的手，冷静地说，“时序，当务之急是除掉细谒大监。你今日为我得罪她，我们都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她待在御史台，我们才能化险为夷。”

　　“时仪，你总是这般出人意料。”冯采倒了杯热茶，把茶盏递给她，沉着地说，“你喜欢顾桓，俏郡顾家不知修多久的福分。他们应该惜福。”

　　两人开怀大笑。

　　酒泉进入十二月。雨雪漾漾，白雾弥漫，野花横斜，淡烟疏柳。

　　云客轩位于青柳大街。雕檐映日，画冻飞云。东西南北中，两两飞桥相连，回廊衔接，朱琼玉宇，每一个房间外面挂着一个灯笼，随着冷风摇摆。窗棂雕花，锦缎地毯，绣着金线。

　　云客轩，羡秋号房。

　　冯采穿着一件正青色百合云锦棉袍，梳着随云发髻，头上簪着金岷点珠桃花簪，不戴耳饰。她把斗篷放在衣架上，规矩地坐在坐垫上。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而入。两人眼神交汇，彼此带着笑意，便又慌忙地错开。

　　男子把伞放在一旁，便摘了斗篷，将其搭在衣架上。他穿着一件苍葭色直裾长袍，头上戴着蝉纹长冠，肩背挺实，照映泉石。

　　“冯中丞久等了。”男子规矩地坐在坐垫上，看着对面的冯采，又微微低着头，保留着世家公子的气度，“御史台一桩贪墨案要我紧急处理，便耽搁了。一会儿，忱先自罚三杯，向时序赔礼道歉。”

　　“不必……”冯采低着头，又腼腆地笑了笑，“侍御史才华横溢，能力出众，下官实在是有要事，想请侍御史出手相助……”

　　“边吃边聊。”朱忱招呼婢女布菜，温柔地说，“宋奚官的伤好些了吗？”

　　“能下路……”冯采稍稍皱着眉头，艰难地说，“她年轻自恃身强力壮，还能撑一会儿，等到中年，只怕坠马一事，会影响经络……”

　　“宋芷是俏郡顾家的门客，顾家不会置之不理。”朱忱安抚道，“时序不必忧心。你之前在御史台，后来不是逢凶化吉了，当上北军中侯丞……”

　　“那次在御史台，多谢侍御史的指点。”冯采平和地说，“朱御史，御史台是否正在严查贪墨一事？”

　　“是。”朱忱抬起头，稍稍打量冯采，随后继续看着花名菜簿，“时序是有什么好建议吗？”

　　“建章宫管宫办公厅，第二品的细谒大监，姓余，”冯采踌躇片刻，认真地说，“朱御史听过吗？”

　　“知道，她叫作余丽。”朱忱喝着茶，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是周淑妃的表妹。陛下和贵嫔娘娘提及过，贵嫔想着给陛下和淑妃面子，就提拔余丽，让她做细谒大监这样的官儿。”

　　“她贪墨一事，”冯采拿出一堆文稿，顺着漆案的花纹，慢慢划过去，好整以暇地说，“朱御史不查查吗？”

　　朱忱沿着花纹，碰到她的指腹，冯采恰到好处地撤回。

　　“时序，宋芷就这么值得吗？”朱忱终于明白冯采的用意，便温柔地说，“你的善良，很容易当作她的刀。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劝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她不是这样的人。”冯采想都不想，便立马反驳，“我与她素未谋面，她为了救我，倾尽全力。这样的人，太难得了。我冯采，不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牲畜，时仪有难，我定当万死不辞。”

　　羡秋号房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金兽熏炉，燃着苏合香，甜润的香草混着肉桂的味道。贵族一般喜欢在冬季，燃着此香，手持麈尾，进行清谈。

　　朱忱没有说话。

　　婢女进入羡秋号房，在漆案上摆着雕胡饭。菰米装进皮囊，揉搓脱壳完毕，然后浸泡，放松子，腊肉丁，然后大火蒸熟。第二道，是萝卜圆子。萝卜清脆甘甜，把萝卜刨成丝，混合面粉或米粉，调味后团成丸子，或蒸或煮，加入汤羹。第三道，炙黄羊腿。几只羊腿抹上盐分，架火上满转炙烤。第四道，酸菜炖粉条。酸菜切丝，与猪肉、粉条同炖。

　　第五道，松黄饼。松树花粉和面，弄成圆饼，然后烘烤。第六道，黄焖鱼。先把鱼油炸后，加上葱、姜还有辣椒，再放红汤汁一起焖熟。第七道，龙井虾仁，龙井茶煮沸，把鲜虾剥壳，白灼虾仁，然后注入龙井茶水，慢慢熬制。第八道，梅花酥。梅花加上糖粉，芝麻花生作馅，酥块揉成梅花形状，把馅包进梅花酥，煎炸而成。

　　几位婢女上完菜，便向朱忱和冯采行礼，便退出房间。

　　朱忱粗略翻看冯采递给他的文稿，说：“我们江新朱家会安排人查这些文稿，看看贪墨一事是否属实。如果余丽没有贪墨，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时序，我不喜欢强行诬告别人，你知道我的脾气。”

　　“这是自然。”冯采捻弄手袖，又挽了挽耳边碎发，温柔地说，“我力保时仪，得罪余大监，她因为我没有把北军的马卖给她弟弟，已经对我耿耿于怀，正想着法整治我……”

　　朱忱夹了一块松黄饼在她的碟子上，冯采接过碟子，向他道谢。

　　“时序，你巡视屯骑、步兵、长水、越骑，设声。”朱忱镇定地说，“五营校尉皆为北军统领，你虽为第七品北军中侯丞，直属上司却是第五品诸军司北军中侯。五营校尉虽是五品，却受你和北军中侯的约束。御马监与中军、北军关系匪浅，却与外军关系不大。但是，陛下一旦继续实行度田，接着就是屯田。外军不再是州郡兵，而是真正的五线驻屯军。那么，御马监就是中军、外军以及你们北军，三方制衡的点。”

　　冯采耳目一新。

　　“细谒大监算是谒人一类的职务，有禀告之意，”朱忱吃着雕胡饭，继续说道，“建章宫女官为何要干涉御马监的事情？再加上你是北军的侯丞，你若不向陛下禀告和严查此事，陛下就会疑心，贵嫔是不是想要谋逆了？”

　　“好。”冯采微微颔首，正色说道，“我向诸军司北军中侯禀报此事，让他去上奏章。顺便我探查五营有没有与细谒大监走得近的人，然后拘禁起来，关入北军监狱，严刑拷打。”

　　朱忱微微一笑。

　　夜晚，北风呼啸。

　　北军办事处。

　　“属下见过北军中侯。”

　　“起来吧。”北军中侯从军务中探出头来，笑脸相迎，“时序，你有什么事吗？”

　　“中侯，属下有一事禀告。”冯采拱了拱手，把攥写的北军呈表报告递给北军长史，认真地说，“北军本有马匹二万六千七十五匹，可属下方才叫军司马及僚属点马，发现少了三千零三十匹。”

　　“什么？”中侯和长史互相对视一眼，疑惑地说，“你去查了没有？太仆寺难不成没有按照北军要求的马匹数量，如数拨给北军吗？”

　　“这与太仆寺无关。”冯采谨慎地说，“太仆寺与北军交付马匹，是在十一月二十日。属下就是这几日开始发现马匹减少，于是就和军司马一块检查马匹数量，发现原来少了这么多。”

　　“三千多匹马，长着翅膀，飞走了？”北军中侯摸着下巴的胡子，不解地说，“时序，你先把五军和北营查一遍，把看守马匹的僚属立即下狱，彻查此事。”

　　“是。”冯采领命而去。

　　北军监狱。

　　北军掌管的马匹叫作胡骑校尉，官属第五品。胡骑校尉与五营校尉不同，没有作战能力，是专门伺候马的。

　　胡骑校尉穿着一件单薄的禅衣，头发凌乱，禅衣上有深浅不一的血痕，裤子也是血迹斑斑，他已经受过第一轮刑。胡骑部的僚属都下了狱，北军监狱与中护军监狱风格相同，都是严刑，即鞭打，火钳，夹指，棒打等。

　　冯采看着这些犯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曾经在御史台的经历。

　　天下之大，泾渭分明。寒门与世家，军中的热血将士与清谈的颓废子弟，各执一词，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大齐天下，是为了黎民百姓。百姓如草芥，尚在温饱死亡线上挣扎，等入了黄土，吏胥递上去，不过就是一个数字。他们自由发挥，转眼间就成为一个议题，一个博弈，一场清谈。死的是谁，是谁家的顶梁柱，他怎么死的，他的妻子儿女要如何安置……

　　这些不用也不必考究。

　　冯采不由自主地站在那个位置。她站在那里，没有人告诉她这样是否合适，接下来的形势要怎么走，会影响哪位贵人的大计，会不会影响她的性命。

　　她不知道。

　　她相信时仪，时仪算无遗漏。

　　“我说，我都说……”胡骑校尉匍匐在地，手脚镣铐声摩擦着地板，真是刺耳，“是余大监……余大监要我偷的马……”

　　她的思绪藏在昏黄的灯火里，嘴角不由得浮出一抹笑。

　　“那你就是奉命监守自盗？”冯采拽着胡骑校尉的头发，冷酷地说，“什么余大监，是个什么官？你说清楚？”

　　“冯中丞……余大监，就是建章宫管宫办公厅的细谒大监，余丽……”胡骑校尉吞了唾沫，讨赏般地看向冯采，“她有个弟弟，喜欢玩马，她毕竟是周淑妃的表妹……”

　　“混账东西！”冯采拿着鞭子，抽在他身上，“你自个做了错事，东拉西扯，这不是在借题发挥，攀咬猗兰殿的淑妃娘娘吗？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不敢撒谎，以全家老小的名义作证，”胡骑校尉快速地磕着头，害怕地说，“冯中丞，的确是余丽给了钱，让我偷马，一些是送到琥珀周家的田庄里，还有一些是送到齐茶交界或是齐簪交界，把马一转二，二转三，卖出去……那些钱，我拿三成……”

　　冯采坐在胡床上，捏着马鞭，说：“你说得句句属实？”

　　“必须的。”胡骑校尉紧张地说，“契约还在我的住处，中丞叫人一搜，便一目了然了！”

　　冯采看向长史，“供词都写好了吗？”

　　“写好了。”

　　“好。”冯采立马站起身来，背着手，自信地说，“我一会儿，要与北军中侯进宫，将此事面呈陛下，让陛下裁定此事。顺便，还要把他也带上，塞嘴镣铐不能少。你们也要把他的房间搜一遍，并派人在那里留守，若是有可疑人员，立即逮捕，等我和中侯回来，再行定夺。”

　　“是。”北军长史和将士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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