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夫蛇泪 这就是命吗 ...
-
大齐的西边，从大景末期到大齐的永元时期，气温明显下降，寒冷天气频繁持久。龟缩在西边的夫蛇部，面对这样艰苦的条件，便想向大齐求和，意图东出。
夫蛇部很多人都想留在西部。夫蛇部这样矛盾的想法，是想一边讨好大齐，又想通过“渗透”这样的法子，让夫蛇部的一些子民进入大齐中原地带，通过耳融目染，学习大齐人的语言和生活方式，衣着打扮。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只要将大齐人了解的一清二楚，就可以和大齐人融为一体，到时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夫蛇部人的想法非常美好，他们首领衣的声望本来就是比前任首领江要低。衣杀死江，美其名曰说的是，他要带领夫蛇人走向更加美好的生活。但是，夫蛇人的部落错综复杂，在五十多个部落里面，只有先零，牢姐和封养的部落是显贵。夫蛇部人的等级观念异常强烈，他们从食物到女人的分配，都是以这三个部落的人为先。换而言之，只要是这三个部落的首领和子民，他们可以优先获得良好的水源，食物以及女人。剩下的那些部落，都是挑他们三个部落不要的。
以安帝知道这些夫蛇人野蛮难缠，大齐军队无论是将他们困在西部或是将他们引向中原，无异于“放虎归山”或是“养虎为患”。
他该怎么办？
不团结是夫蛇人的致命弱点。人只要有心思，有欲望，就会想着自个儿。可是，人人都想着自个儿，就会酿成大祸。夫蛇部等级制度森严，利益资源不均，他们的怒火势必就是水滴汇成汪洋，一发不可收拾。以安帝在和平五年下诏，将夫蛇人以肤色和头发划分。凡是鹅蛋脸和小巧的脸型，轮廓较为柔和的，他们都可以进入中原；而那些脸型较为宽大方正，轮廓粗糙，便只能留在西部耕种。
内讧的种子在那些被强行留在西部耕种的夫蛇人心中种下了。
前往关中的夫蛇人看见大齐中原地带富庶，兴旺发达。大齐人懂礼仪，讲文化，不像他们夫蛇人动不动就用武力，往往拖家带口加上一个部落的子民，为了一口吃，为了一口喝，就拼个你死我活。西部尚未开发，农业是有一定的基础，不过是碰上持续几十年的恶劣天气，弄得他们生无可恋。夫蛇人进入关中，和大齐人的生活区域是相互交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交流愈来愈频繁，他们相互接近又相互影响，齐夫开始通婚。进入关中的夫蛇人，他们和定州融为一体，以定州为基础形成的利益共同体就此开始。
和平七年三月，西部的夫蛇人将首领衣杀死，又嫁祸给一个名为“朱”的夫蛇人。朱是留在中原的夫蛇人，他在大齐娶妻生子，而父母依旧生活在西部。每年三月，他都会带着妻子儿女，回到家乡，看望父母和族人。三月十五日，衣的妻子照例给衣送早饭，发现衣倒在血泊中。朱是在三月十三日回到夫蛇部，且与首领衣大吵一架，然后拂袖而去。夫蛇人决定与中原的夫蛇人划清界限，他们称自己是“云朵”，称中原生活的夫蛇人是“虫豸”。他们将回家探亲的夫蛇人拘禁起来，然后便集体屠杀，怒火成燎原之势，转眼间就烧到定州的华安、江新、琥珀等郡。云朵们骑着马，进入大齐境内，便长驱直入，杀着所谓的“虫豸”泄愤，不再将他们视作同胞，他们同样仇恨大齐人，是大齐的皇帝让他们受困在那块烂地。
“我阿爸和我说，他们这些“云朵”进入大齐的定州，弯刀落在“虫豸”的时候，手是抖的，”夫蛇部的新任首领药示意侍女给黎津上搅团，他看着黎津将白糖蜂蜜和玉米面搅拌均匀，浓稠丝滑，叹了口气，“手起刀落，只能是敌人了。”
“你们太傻了，”黎津吃着搅团，不以为然地说，“大齐的皇帝出了名的“面善心狠”，人性都是自私，没有想着集体的。你们困在西部，想的是离开；他们在中原，想的是留下。至于夫蛇部究竟何去何从，没有人会在意。”
西部的夫蛇人居住在帐篷，天气寒冷，药想起自己和父母都是住在帐篷里。他们大家搂在一起，蜷缩着身体。
那时的药大概只有五岁，阿爸说，我们的脸型不是大齐以安帝说的“鹅蛋脸”和小巧的脸，我们永远只能待在西边，这就是我们的命。日晒雨淋，我们把骨头晒干了，就可以与草原融为一体，我们死后，巫女会唱词，将我们的声音传给蛙神娘娘和白石爷爷，能让我们的灵魂长眠地下。
这就是命吗？
大齐皇帝在胡说八道。脸型的标准是什么？凭什么大齐皇帝说拥有鹅蛋脸的夫蛇人就可以去中原呢？他们凭什么就认定那是鹅蛋脸？
药的父亲给了药一巴掌，然后把自己的脸藏在手心里，暗暗哭泣。药看见很多夫蛇人，用镰刀将脸上的肉剜下来，他们想将脸削成“鹅蛋脸”。他们想离开这片绝望的土地，他们不在乎把脸弄成什么样，只要能达到大齐说的“标准”。
“这是多么可笑。”药回想起往事，听着帐篷中央的白石铃铛叮铃作响，外面又刮起了寒风，这样的天气他早已习以为常，他生气地捶着坐榻，“我恨你们大齐的皇帝，他们将我们夫蛇勇士，从一个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变成一个个唯唯诺诺自私自利的懦夫！”
夫蛇部的“云朵”们进入定州，看见“虫豸”们住在碉房，这些房子都是用土石堆砌的。他们愤怒非常，“虫豸”们住在这样舒适的环境，温香软玉，有着体面的活法。他们，他们这些“云朵”，只能日复一日地迎着寒风，淋着暴雨，吃着杂草，吃着土根，最后弄得都没有吃的了。
他们是云朵啊！
蛙神娘娘指引着他们，说道，孩子们争去吧，争去吧，将属于你们的光荣夺回来吧！云朵骑着马，路过那些虫豸，将耳朵竖起来，他们的刀很快，虫豸是一片片地倒下，堆叠在一起，就是一座小山。
他们在西边根本就没有吃的。草让雨水淋坏了，到处是湿漉漉的，牛和羊都让他们吃光了。没有什么吃的，他们相互把注意力转到对方身上，他们用刀片把牙齿磨得锋利，方便他们咬开就能喝到血了，然后就能吃到肉！
他们饿得只能吃人了！
“……夫蛇人的种族很多，先零，牢姐和封养的族落大都是在西部，其实是夫蛇部的“贵族”，”第三品中领军将军荀堤示意寺人摊开地图，他沉着地说，“和平七年六月，时任中郎将邱凌出征西北之前，他的僚属瞿狸给他出了几条建议。在那个时候，微臣认为他很前卫。”
瞿狸提出两个建议。
第一，夫蛇部是游牧民族，他们的骑马速度要比大齐人的骑马速度要快。但是大齐军队，步兵是主力，这样一来，以大齐的步兵对抗夫蛇部的骑兵，就是不堪一击，因为机动性不如他们。大齐应该要有自己的骑兵，以骑兵对抗骑兵，不仅有利于作战，还有利于缓解大齐多战线的压力。
第二，缩小作战部队的征发，不在以州郡为主，而是在四线，即广北、仓西、义东，兆南，分别设立机动作战部队，而州郡的兵，不过是辅助和配合。
邱凌将瞿狸提出的建议，写成条陈，献给以安帝。以安帝看见奏章便勃然大怒，他先是说瞿狸不过是一个小吏，还没进“九品中正制”那条线，接着又下令将瞿狸下狱，关进廷尉署，严刑逼迫，没过几日，瞿狸因为伤势过重便死了。狱卒将他的尸体扔在乱葬岗里。
“不管怎么说，”李序对瞿狸的死亡避而不谈，大齐的君主不容许臣子置喙他的任何决定，他镇定地说，“我们只要把夫蛇部封锁在西部，让他们不敢再东进，这些杂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陛下英明。”将军们异口同声。
大景前中期的时候，西部的气候有向寒冷干燥转变的苗头。森林在减少，地表植被正在退化。西部随着天气逐渐恶劣，无论是耕地还是草场，种植出来的粮食或牧草产量，直接影响到夫蛇部人的饥饱程度和马匹的质量。粮食和牧草产量愈来愈低，这就产生两个问题。第一，夫蛇人要从大景的边郡购买粮食，应对他们粮食匮乏的情况。第二，他们要尝试东进，因为西部的环境变得更加残酷。夫蛇部的经济因为粮食匮乏，停滞不前，脆弱且崩溃。自然条件良好的地方，便是大景内地。
宋时仪正在翻看《齐夫历记》。
大景灭亡，光武帝创建大齐。在四部问题上，他采取包容开放的心态。无论是茶鹰部，簪雀部，还是夫蛇部，骊狐部，只要他们的首领愿意归顺大齐，俯首称臣，双方贸易往来便常来常往。光武帝想要将四部引进来，是因为士族公侯仗着功劳，恣意妄为，他想要外族人与大齐人民族融合，天下大同。以安帝上位，他厌恶这些外族人，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1]。”他要想尽办法，将这些外族人彻底瓦解，将大齐的版图推向更远，让大齐的军士更造辉煌。
“瞿狸死得很冤。”宋芷还在翻看《齐夫历记》，这本书是顾桓在秘书省借的，缓慢地说，“单靠州郡的兵马，根本无法征服四部。因为州郡的兵马名义是大齐，实际是听命于所在地方的豪族。”
大齐皇帝在面对齐夫战争中，要面对三个问题。
第一，齐夫合流。这些迁移到大齐生活的夫蛇人，经过以安帝有心调配，让西部居住的夫蛇人和在大齐居住的夫蛇人产生隔阂，他们不再团结。夫蛇人与大齐人有了婚约，他们拥有利益共同体，自然会为了守护大齐去抗击曾经的同胞。
第二，定州的军事化问题。九品中正制意图在筛选士族子弟，而中央政府有意在定州五郡择选有才能的人，就是“破格”，让这些人与中央紧密地联系，中央会让他们充当羽林军的郎官，再由郎官调配到作战部队，割断定州五郡士族的影响。
第三，军队的私人化倾向。将军和士兵要配合，将军要求皇帝和中央政府不能干涉他的指挥权。将军会向中央政府递交战争预算申请和作战计划，等战争结束后，再统一向皇帝和中央政府汇报。
瞿狸提的建议，是这三个问题的变相解决方案。可是，以安帝决定与士族坐天下。他实在是依赖将军们，州刺史和郡太守。大齐在应对四部问题中，只需要考虑边境问题，而不影响到任何士族的利益。大齐若是拥有正规的军队，以战养战的方式，大齐能维持多久？白花花的银子，难不成是瞿狸出不成？
“姑娘，”荔裳嬷嬷将煨好的汤药递给时仪，她坐在胡床上，和蔼可亲，“瞿狸位卑言轻，在以安帝看来，是死不足惜。可是，姑娘啊，你是在刀尖山行走，若是死于刀下，你只能怨自己棋技不佳，天赋尚浅。”
“嬷嬷挖空心思要取笑我。”宋芷喝完药，耸了耸肩，“长痛不如短痛。”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夫蛇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