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101、青玉恋 中山狼正在

　　薄雾未散，雨丝如针，紧锣密鼓地下着。柳树枝叶如同丝绦一般垂下，春风一来，微微摇动。乌鸦扑动翅膀，抖动身上的雨水，停留在建章宫的宫檐。

　　建章宫，温德殿。

　　霜月将一些檀香粉倒在一个碗里。她将玫瑰浸泡过的玫瑰花水缓缓倒在檀香粉上，倒一次，便用青铜小勺子不停地搅拌，她看见粉末尚未搅拌均匀，再倒玫瑰水，等搅拌成糊状，就来到沈冽身边。

　　“娘娘，”霜月端着调配好的檀香美容膏，微微跪坐着，温柔地说，“奴婢现在给你涂抹膏脂可好？”

　　“嗯。”沈冽有些心不在焉，她微微转过脸，方便霜月给她涂抹膏脂，“疯犬儿在五管可查出些什么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听说，梁侍御史将五管的女官女吏，还有一些低阶的奴仆，都拉进御史台或掖庭狱细细查了。”霜月舀了一勺膏脂在沈冽的脸上，从额头到周边的脸部皮肤，她看着沈冽闭目养神，缓慢地说，“他查到罗珈和张为的关系。”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沈冽微微抬起头，让霜月给她涂抹下颚，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想说罗珈是细作吗？”

　　“娘娘说得不错。”霜月一边给沈冽脸上的膏脂涂抹均匀，她一边观察着沈冽的神色，“梁侍御史想引导这样的舆论，串供佐证，没有一样不是冲着建章宫来的。”

　　“宋时仪情况如何了？”沈冽攥着霜月的手，微微睁开眼睛，不以为然地说，“医官可是瞧过了？”

　　建章宫馆舍。

　　宋芷趴在床榻上，她尚且不能穿中衣，鞭痕如同藤蔓般印在时仪的背部，深浅不一。她感觉疼痛难忍，四肢又在不停地抽搐，她像一只幼兽，想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但是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连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房间里的宣和博山炉熏着沉香，熏得时仪有些昏昏沉沉。她想要入睡，可是疼痛在叫唤；她想要睁开眼睛，沉香的味道弄得她如入梦幻仙境，醒不过来。

　　挽秋一直侍奉在侧，将干净的手帕浸泡在温水中，拧干后，便给时仪擦着额头上的汗。时仪皱着眉头，左手紧紧地攥着枕头边缘，好似做了什么噩梦。

　　嚯。

　　青狮威风凛凛，从昏暗的树林里，不远万里，来到床榻边。它的鬃毛蹭在时仪的耳边，弄得她微微发痒，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它怔怔地看着挽秋给时仪擦汗。片刻过后，它又缓步踱到床榻对面的大柜子，它看见柜子里装着许多瓶瓶罐罐，它伸着爪子挠了片刻，发现那是一块玻璃，它又无奈地挠了挠头。

　　青狮重新踱到床榻旁边，不一会儿，它看见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男子丰神俊朗，披了一件披风，径直来到时仪的床榻边，神情极是关怀紧张。

　　“挽秋，今日医官可曾来过馆舍？”顾桓将胡床搬到床榻边，摸了摸时仪的柔夷，发现她微微冰凉，害怕地说，“时仪昏睡好几日，还没醒，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医官过来看过女郎，说女郎在掖庭狱着了凉。”挽秋将涂抹的膏脂递给顾桓，难过地说，“宫正司的司正差人鞭打女郎，又不停地给女郎泼冷水。只要等女郎醒了，再灌汤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第五天了。”顾桓有些愁眉苦脸，他接过膏脂，又用药勺剜了些膏脂在时仪的伤口上，看着时仪微微挣扎，“会不会是时仪那日强行将禅衣与伤口剥离，触碰到身上的某些经络，到现在她还没苏醒呢？”

　　青狮这才得以仔细打量男人。只那一眼，男人是极好看的，貌温气直，想来他的家教门第尚属上品。

　　时仪好眼光。

　　“痒……疼……”宋芷微微动了动，她皱着眉头，想要拨开顾桓的手，但是又不小心触碰伤口，她痛呼一声，“嘶……”

　　“时仪，时仪，”顾桓示意挽秋将麻绳递给他，他攥着时仪的双手，用绳子套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打了结，又亲了她的鬓边，安抚道，“不要碰伤口，你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

　　青狮轻轻侧过头，它看见时仪身边有人照顾，自个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它是个畜生，便走出馆舍。

　　春风浮动，林籁泉韵。她不停地在树林里奔跑，跑到树林的尽头，她看见一头青狮。时仪有些害怕，又有些疑惑，为什么青狮会在树林里？不过，她感觉那头青狮很是和蔼，青狮微微朝她点点头，甩了甩鬃毛，又消失在她的视线了。

　　“时仪，”顾桓攥着她的手指，有些暴躁，又拍了拍榻，大声喊道，“你马上给我醒过来。不然，我就要娶文芹了！”

　　宋芷立马睁开眼睛，又凶又狠。

　　中山狼正在盯着那块碧玉。

　　“女郎醒了。”挽秋捂着心口，终于舒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合十，口里呐呐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要娶谁？”时仪两只手放在榻上，微微起身，感觉疼得要命，她抬起头，生气地说，“顾桓，你要娶谁啊？”

　　一名侍女伺候时仪漱口。

　　“娶你。”顾桓整理袍服，重新坐在胡床上，双手揣着袖子，得意地说，“我当然是娶你。”

　　“你骗我，”宋芷简单漱口，示意侍女退下，她眼神冷冽，有些伤心，“我方才明明听到的，你说要娶别的女人……那女人叫什么来着，我明明听到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啊，你再不醒过来，”顾桓微微侧过头，眼神全是戏谑，“我就娶……”

　　“顾桓，你真是个王八蛋，”宋芷稍稍恢复清醒，眼神全是不屑，冷漠地说，“陛下这次应该不会找骠骑将军去平叛吧？”

　　“不知道。”顾桓接过挽秋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陛下的圣意，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是猜不透的。”

　　“将军要你娶文家的女儿，”南星将靠枕递给宋芷，她的手肘撑在靠枕上，她只管看着前面，“我也没听出你不乐意。”

　　“时仪，四州平叛，五管贪墨，这两桩事看着毫无联系，实则是休戚与共。”顾桓拧干手帕，想给时仪擦汗，但是时仪巧妙地躲开了，耐心地说，“沈冽为什么要冤枉你贪墨呢？”

　　“陈郡蔡家认了我，”宋芷艰难地起了身，但是双手还是撑着榻，一只受伤的中山狼警戒自己的领地，她稍稍眯着眼睛，缓慢地说，“我算是不伦不类，寒门和士族对我弃之若敝，我去哪都不受欢迎。与其这样，她想不如先下手为强嘛，把我弄死，见不得你们会施以援手，对吧？”

　　她在梦中，看见那一头青狮，神目如电，声吼若雷，鬃毛随风而动。青狮的神情是极度温柔，感觉是一个很慈爱的父亲，正在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

　　青狮是第一次来到她的梦中。宋芷想起她在广福寺的禅房里，与禅房挂着的图画中的青狮，有些相像。

　　青狮是不是要提醒她什么呢？

　　“时仪，你还是休养吧。我晚上再来看你。”顾桓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眼里带着温柔，“你在梦里，是不是梦见有什么畜生在追你啊？”

　　“没有。”宋芷微微错开脸，将脸从顾桓的手指上移开，坚定地说，“我的梦里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

　　顾桓感觉没有什么意思，时仪对自己设了心防，便讪讪地离开了。

　　挽秋将顾桓送出馆舍。

　　“女郎，”南星看着挽秋和顾桓的背影，皱着眉头，不解地说，“公子自从知道你出了事，他每晚下了差，就来馆舍看女郎醒了没有？医官说，公子是女郎的亲近之人，要说些反话，才能刺激女郎的中枢神经。公子绝对没有想要迎娶文家女郎的意思呀。”

　　“心有所念，日有所想。”宋芷眼神下垂，不以为然地说，“我现在这般处境，不知陛下还会不会差人把我送回掖庭狱呢？我早就说过，顾桓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听他这么说出来，我倒是有些放心。”

　　玉郎君要担负俏郡顾家的兴旺发达，依宋芷看来，他肯定不会只念着一个女人。时仪要的是一心一意，如果顾桓做不到，她不会勉强，他们的缘分便到此为止。她不会做任何人的妾，不会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1]。

　　男女情感毕竟是虚无缥缈，可有可无。她让沈冽以贪墨粮食的罪名，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她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个儿，还要查清沈冽对她出手的真正原因。

　　“南星，准备热水，”宋芷说，“帮我擦擦伤口吧。”

　　顾桓出了馆舍，来到章善门，绿沈和御奴已经等候多时。

　　他上了马车，绿沈紧随其后。

　　“公子，属下查到，胡琴是云水文家安插在五管的眼线。”绿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桓，“请主子阅览。”

　　“云水文家想要和我们俏郡顾家攀亲，又对我们顾家的门客暗下杀手，”顾桓微微拧着眉头，眼神透出不耐和不屑，平静地说，“他们是想看看我们对时仪有多重视，还要看看时仪在陈郡蔡家的地位到底是客还是主？”

　　“主子，属下不明白，蔡家既然认回女郎，”绿沈不解地说，“文家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试探呢？”

　　“蔡家认时仪，时仪的名字没有上族谱，”顾桓说，“这样的认祖归宗，不过是宋家的人都死绝了，陈郡蔡家勉为其难将外孙认下来。你要知道，漱石公还是名义上的蔡家家主。蔡觉浅就算有心将时仪的名字，写在她们蔡家的族谱上，蔡家的族老家老势必要与蔡觉浅斗个你死我活！所以，这种所谓的认祖归宗，不过是停留在口头上，既不是形式，也算不是礼。”

　　“沈贵嫔对女郎发难，仅仅是因为女郎重回陈郡蔡家，怕女郎对她有威胁？”绿沈继续说道，“四州叛乱，陛下可没有让老爷去平叛，沈贵嫔这般做，不是操之过急吗？”

　　四州叛乱的契机在于度田。

　　简单地说，度田政策是关乎上行下效。度田的施行一直时好时坏，归根结底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皇帝还在物色平叛四州的将军，尚且没有诏命，而朝廷的态度晦暗不明，这样给沈冽一种别样的危机感。她不想再和士族扯上联系，她要公正，可是关系连着关系，亲戚连着亲戚，只有宋芷根基不稳，最适合拿此人开刀，向皇帝证明她忠心可嘉。

　　皇帝决意让梁轻彻查。梁轻的鬼点子最多，他最喜欢串线索，将蛛丝马迹像珍珠一粒粒串起来，从而推导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光明正大地告诉皇帝，沈冽的建章宫女官制度不过是任人唯亲，并不是她所标榜的“唯才是举”。罗珈与永达张家家主张为有不寻常的情人关系，张为又恰恰是挑起四州叛乱的“领头”，这样的巧合很难不会拨动玩政治人的心弦。

　　皇帝很快意识到沈冽挟私报复。他让梁轻将五管的人都查个遍，就是为了震慑一种不正之风——世家安插在皇宫的眼线，监视皇帝和妃嫔的一举一动。现在，攻守易型，他不再受制于士族。他才是真正的，大齐天子，太平天子！李序是一个拨乱反正的有为君王。

　　蔡觉浅喝药完毕，旁边的荔裳嬷嬷接过碗，又示意侍女拿着托盘向前，伺候蔡觉浅漱口。蔡觉浅吃着果脯，眼皮微微抬一下，荔裳嬷嬷意会主子的意思，便让侍女们退下了。

　　“荔裳，”蔡娓坐在床榻上，她病容憔悴，耳边的银丝冒出来，感觉有些突兀，“你说，时仪会不会醒不过来？”

　　“夫人为何这般问？”荔裳嬷嬷坐在胡床上，神情专注地给蔡娓捶腿，“姑娘受了刑，昏睡几日很正常。况且，医官还在给姑娘开药，夫人不必忧心。”

　　“她再不醒过来，顾桓就要移情别的女子。”蔡娓不以为然地说，“陈郡蔡家的希望都系在她身上。荔裳，我若是有更好的选择，何必选择她呢？她不过是个弃子。可是，毕竟养的怎么比的上自个儿生的？我当初最是害怕她随了她老子的性子。没曾想，这么几件事下来，处事有些像是我的作风。”

　　“夫人，车伯惯着姑娘，有些规矩体统什么的姑娘暂时做不到，可以慢慢学。”荔裳嬷嬷继续给蔡娓捶着腿，冷静地说，“姑娘的心气倒是比一般士族女子要沉稳，下手既准又快，也没出什么差池。这次沈冽发难，不过看不过姑娘向士族靠拢，这是明眼人都看出来的事情。”

　　“嗯。她是想只要时仪糊里糊涂死了，死无对证，陛下会轻拿轻放。”蔡娓眼神微微发冷，看着被子上的花纹，说道，“按照俏郡顾家以利为先，不会长期押注在一个昏迷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汉 卓文君《白头吟》<br>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