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停》一字秋

20、我们在一起吧 “信封”

　　云姜将从宿舍拿来的充电宝递给黎亭雪，将自己比较宽大的厚衣服披到他身上，看他乖巧的将不知道关机了多久的手机连上电宝。

　　她忍了忍，还是数落道：“多大的人了，出门手机不充电，电宝也不拿，也不报备。万一没记住我的课表，还不知道我的教学楼，万一我们今天突然没课出去玩了，你上哪找我去？”

　　“衣服衣服也不知道多带两件，除了带了个身份证还有一个没电的手机，你还带了什么？哦，还带了五百块钱现金，还是过年给你的红包。南临虽然在南方，但也没升温到穿一个单薄的外套就能出门吧？直达的高铁都要八个多小时，你又是临时买的票，站了一天腿不痛么。”

　　云姜讲了半天，对方一直没什么动作表示，她眼睛一瞪：“看我干嘛，你比划呀？你不比划和冷暴力有什么区别了？”

　　——买不到飞机票。
　　他老实比划。

　　“谁问你这个了？”云姜气不打一处来，蹲下身子就准备卷他的裤腿。

　　黎亭雪躲了一下，弯腰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继续比划。

　　——我没事，腿不疼。
　　——也就几个小时，不碍事的。

　　云姜冷脸看他：“松手。”

　　黎亭雪下意识真松了手，指尖勾了下空气，颇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地方一般没有人经过，宽大的外套挡住两边，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到什么。

　　云姜将加了绒的裤子往上一卷，钛合金做的假肢早就将周围正常的皮肤磨红了一片。
　　没有破。
　　她吐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黎亭雪残缺的小腿，不免视线看的久了些。

　　黎亭雪轻轻向后缩了下腿。

　　云姜眨了下眼，将他的裤腿放下，一脸严肃的问：“和明玉和徐朝阳是不是不知道你来了？”

　　他抿了下唇，点头。

　　“请假了么？”

　　黎亭雪点头。

　　“突然来找我，就因为这件事么？”

　　黎亭雪习惯的点头，刚点了两下又摇头。

　　——想见你。

　　云姜探究的盯着他，蹲久了的腿微微有些发麻，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初春的夜幕来得快，此时已蒙蒙黑了天。

　　黎亭雪低眸看她，伸手为她扶正歪倒的毛绒帽，半年多的时间，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许是发尾太翘，所以编了两个麻花辫。
　　很可爱，他心想。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云姜抬头看他，对方的眼眸里全是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黎亭雪摇头，用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那里微微泛着红，鼻头也红红的。

　　——饿了么，我们去吃饭。

　　“你想吃什么？”云姜问。

　　——你不是想吃火锅么？

　　“可以是可以。”她迟疑道，“但是我和翠翠她们约好回头一起吃的，现在吃了短时间内就没那么想吃了。”

　　——那把她们都叫上。

　　“会麻烦么？”云姜依旧迟疑，“我们可以先去吃别的，我和她们天天见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吃。”

　　——没关系，一起吧。正好柳苍翠还讹了我一顿饭。

　　看云姜似乎还是有点不乐意，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但是他说。

　　——明天是周六，我还能陪你两天，周一早上赶回去。

　　“那行。”云姜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消息。

　　消息刚发出三秒钟，柳苍翠就迫不及待的回了句“好耶！”就像是早有预谋，就等着她发消息通知了。

　　云姜弯了弯眼眸，看到他的腿脚，又想起他腿已经磨红的事。

　　“我记得医务室里是有轮椅的，要不要——诶？”她思索片刻道，然后就被一双大手提着胳肢窝站了起来。

　　直到站定，她都还有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坐着变成站着的。

　　黎亭雪的力气，有那么大？

　　——不要轮椅。
　　他一脸抗拒。

　　“那我们在这里等等，等她们骑小电驴过来。”云姜坐在他身旁。

　　这个地方很高，是围绕着一颗大树铺的大理石。云姜将手撑在冰凉的石面上，脚刚好达地，无聊的勾起脚尖，一晃一晃的。

　　南方的春天来得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叶。

　　两方寂静里，云姜不合时宜的想起前天程小花说的那一番话。

　　在她的认知里，黎亭雪本身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也很少会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

　　对于自己的腿，提起也无非是小时候父亲做生意不太会变通，将人得罪的太过彻底。若不是徐朝阳的叔叔正巧在附近骑摩托车闲逛，他断的也许就不止有一条腿了。

　　相对应的，只身一人勇闯劫匪窝，徐叔叔也受了不少伤，至今还在国外疗养。

　　提起这位叔叔，云姜心底本该出现的是对这位英雄人物的敬佩之情，心底却蓦然涌现一股令人恶心的厌恶感。

　　很奇怪的感觉。

　　毕竟没人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出现这种捉摸不透的情感。

　　她又想到黎亭雪这么不管不顾的跑过来，和明玉和徐朝阳会不会被断联的他逼疯。

　　方才看黎亭雪开机的时候，蹦出来的消息里除了她发的，剩下的全是疯狂质问他人在哪的消息。

　　云姜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又想偏了。好不容易将飘远的思绪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黎亭雪的身上。

　　对方正在给和明玉发消息，对方打出来的问号差点占满整个屏幕。

　　昏黄的路灯将黎亭雪立体的五官变得柔和，低下的眼眸将凶戾的眉眼中和。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反差。

　　从云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种被掩盖在凶戾外表下的柔软。

　　不知道对方发了什么消息，他的眼眸很轻微的弯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层斜着的阴影。

　　凑得近了，云姜才看见他耳垂上的一点红痣。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在跳，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响。

　　“黎亭雪。”她听见自己开口，指尖抠着光滑的大理石，心跳声差点盖过自己的声音。

　　被喊了名字的男生朝着她这边凑了凑，靠近云姜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搭在她的指尖。

　　云姜开口：“我们在一起吧。”

　　单手打字的指尖顿住，人似乎也顿住了。

　　云姜看他缓慢的眨了下眼睛，然后将头转过来，低眸看她。

　　眼底除了一丝愕然，剩下的全是溢出的笑意。

　　好奇怪的反应。

　　她没忍住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见他没有回应，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味。

　　黎亭雪放下手里的手机，安静的看向她。

　　云姜有些坐立难安，小声问：“是太早了么？”

　　黎亭雪点头。

　　云姜“啊？”了一声，还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快了，人家还没做好准备自己就表白了。

　　黎亭雪无奈。

　　伸手拉住她冰凉的手，温热的大手覆盖她的每个指缝。

　　他说。

　　——我接受。

　　——接受你的告白。

　　云姜眼一闭，整张脸爆红，小声嘟囔：“我哪有表白。”

　　黎亭雪从善如流点头，轻轻低头，用她的手背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后者悄悄掀起眼皮，落在对方含笑的浅茶色眼眸里。

　　旁边看了许久戏的两人从大树下冒出两颗脑袋。

　　柳苍翠问：“他俩这都手牵手了，谁表的白？”

　　程小花眯着眼盯着方才录下视频里黎亭雪的手势，记下手势顺序后开始在手语表里一个一个查询意思。

　　“坏，云姜表的白。”程小花恨铁不成钢，“她怎么动作这么快！”

　　柳苍翠：“啊？”

　　“啧”，她略微有些不服气，“这不得给黎亭雪乐坏了。”

　　“靠，他俩走过来了。”柳苍翠匆忙拉着程小花躲到树后面。

　　“都看见了，还藏什么藏。”云姜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看到偷偷摸摸的两人，没好气道。

　　眼看自己没藏住，柳苍翠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你就不能稍微等一下。”

　　“啊？”

　　云姜发出了今天的第二个“啊？”
　　“什么意思？”

　　直到她们到达火锅店，进入包厢，看到正中央的巨大花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黎亭雪点头的意思是什么。

　　柳苍翠将手肘搭在她肩膀上，发自内心的遗憾：“宝贝，你但凡等一等呢。”

　　“我靠！钱啊？！”看清花束的程小花眼睛都快瞪下来了。

　　黎亭雪从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拎出来两个小号的花束，一人给了一束。

　　程小花受宠若惊的接过：“我也有么。”

　　黎亭雪点头。

　　云姜风中凌乱。

　　黎亭雪将一个玉镯套进她的手腕，是成色极好的玻璃种翡翠手镯。

　　云姜茫然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镯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脖子又是一重，被套上了小拇指粗的金项圈，还有一个长生锁当配饰。项圈很大，轻轻松松就从头上套了进来。

　　“啧啧啧，有钱人。”柳苍翠嗑着瓜子，手上抛着黎亭雪刚才扔过来的一把金瓜子。

　　程小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捧着手里的金瓜子小心翼翼的问：“我要是真的拿了，会不会坐牢？”

　　“坐什么牢。”柳苍翠好笑的抛了俩瓜子给她，“黎亭雪又不缺钱，家里宠着的太子爷，有钱是他最不提的优点了。”

　　程小花还在恍惚。

　　云姜被拉着坐了下来，茫然的盯着柳苍翠。

　　柳苍翠嗑着瓜子解释道：“你之前不是提过一次你小时候的长生锁给父亲治病卖掉了么，我就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今天送了。要是他没送，我还想今年给你买一个当生日礼物呢。”

　　话毕，她又对程小花说：“放心，你也有。”

　　程小花一整个螺旋摇头：“不不不，我不没有，我还不起回礼的。”

　　“啧。”柳苍翠睨她一眼，“回礼重要的是情谊，又不是价钱。”

　　程小花还是摇头：“不行不行，我心里会不舒坦的。”

　　服务员进来上菜，眼观鼻子鼻观心的，压根不敢多说一句话，不小心瞥到云姜脖子上的大金项圈，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以往她们不是没来吃过这家火锅店，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的食材比往日的要好吃许多。

　　云姜三人是无辣不欢，黎亭雪吃不了辣，自己单吃清汤锅，时不时还要给云姜夹点蔬菜。

　　两人越吃靠的越近，最后椅子都黏在了一起。

　　柳苍翠咬着肉，时不时用眼神骂一遍黎亭雪。

　　后者全当没看见，托着腮盯着云姜全是肉的碗碟，伸手又为她添了一筷子大白菜。

　　云姜一噎，颇有点哀怨的看向他。

　　“这大金链子的，我敢收，也不敢带到学校去啊。”她鼓着腮帮子问。

　　柳苍翠第一个不同意：“就戴就戴，我就爱这金项圈金项链，有钱干嘛不显摆。”

　　“有钱人更容易吸引仇恨吧，不是说财不外露么。”程小花弱弱开口，“万一被偷了咋办。”

　　——丢了的话再买一个就行。

　　黎亭雪看着她，伸手勾了下大金项圈下的长生锁。

　　——重不重？

　　云姜点头：“好重。”

　　黎亭雪伸手将她脖子上的金子拿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黑绳编织的金长生锁，轻轻替代了金项圈。

　　云姜：“……”

　　程小花好奇：“什么意思？”

　　柳苍翠拿出手语对照表，猛猛对照，思索片刻，为她解释：“也许是再买一个的意思？”

　　程小花默默比赞，郁闷的又将脸塞进了碗里。

　　晚饭后，程小花还在纠结这些礼物要不要拿走，被柳苍翠发现后，又被拍了下肩膀：“这可是人家在一起的见证，你不收是看不起她们这段感情可以长长久久么？”

　　程小花一呆，随即疯狂摇头：“我收我收，我的CP必须天长地久！”

　　柳苍翠：“……”

　　云姜的指尖被黎亭雪握在手里轻轻按压，她问：“订酒店了么？”

　　黎亭雪点头。

　　云姜问：“远不远？”

　　黎亭雪摇头。

　　云姜：“地址发我一份明天我去找你。”

　　黎亭雪突然弯腰，用额头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

　　云姜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的将头贴了过去，真正触碰到对方额头时，她才突然感觉疑惑，自己为何会这么明白对方的举动。

　　清浅的呼吸轻吐在对方脸上，方才吃过的柠檬味糖果在双方鼻腔萦绕。

　　黎亭雪的视线微低，落在她略有些干燥的嘴唇上。

　　“……想谈恋爱了。”程小花45°仰望天空，突然感慨。

　　柳苍翠幽幽看她。

　　“你说他俩亲了没？搞这么暧昧？”程小花又道。

　　本着不当电灯泡的打算，两人离得远远地。柳苍翠光遇的每日任务都做完了，现在都开始做云姜的任务了，俩人都还没讲完话。

　　她道：“新鲜出炉的小情侣嘛，现在就不叫暧昧了，得称为调情了。”

　　程小花捧着手机刷着视频，和两人呆久了，也算是成为了一个光遇的云玩家，除了不玩游戏外，其他的在小视频中也刷到了不少。

　　一个同为光遇主播账号发出一个视频，程小花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人的视频完全就是按照盛九安说的谣言演绎的。

　　程小花没忍住借用了柳苍翠的口头禅，郁闷的“啧”了一声：“这个主播和你不对付么？居然在这个风口浪尖发出这样的视频。”

　　柳苍翠无所谓：“估计是哪个见我涨粉太快的红眼病主播吧，无所谓。等过段时间被打脸就有他好受的了。”

　　送黎亭雪上车后，云姜脸颊红扑扑的走了过来，听到她说的话，问道：“什么红眼病？”

　　“呦。”柳苍翠酸溜溜道，“怎么不让他送你回学校呢？”

　　云姜回：“这边离他订的酒店近一点，腿都磨红了。”

　　“我们倒是离得近，那走吧。”柳苍翠将手机关上，拍了拍自己的小电驴，“走吧，回学校了。”

　　那束超大的花连着两束小花都被套进了火锅店用来装垃圾的黑色垃圾袋里，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好几圈，然后用借来的绳子绑在了程小花的后座上。

　　这可把程小花吓坏了，骑车都不敢骑太快，磨磨唧唧的跟在柳苍翠身后，时不时还要伸手摸一摸垃圾袋的存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价值万元的垃圾袋搞丢了。

　　云姜看到她这小心翼翼的摸样，没忍住笑出声：“不会掉的，不用那么紧张。”

　　程小花哭唧唧道：“都说了别让我载这花了，小的是真的害怕。”

　　柳苍翠哈哈大笑：“就得让你载，赶紧对金钱多去去媚，不然下次真送你点什么，回礼的时候不得把自己卖了。”

　　好不容易回到学校，这超大的垃圾袋更加引人注目了。

　　宿管阿姨好奇的问：“你们这是把什么垃圾抬回去了？”

　　柳苍翠打着哈哈：“我们买了几个大大大辣条，没想到有点漏了，所以拿垃圾袋装一下，回去把能吃的挑不挑不吃了。”

　　宿管阿姨一脸嫌弃：“那得多大一股味，记得把宿舍打理干净。”

　　三人忙应和点头。

　　累瘫在椅子上的云姜颤颤巍巍的拿出手机。

　　黎亭雪：我到了，你到寝室了么？
　　云姜：到了。
　　云姜：给你拿的药记得擦一擦。
　　黎亭雪：没那么容易破皮，那一圈基本都是茧子了。
　　云姜：擦
　　黎亭雪：好的

　　柳苍翠将已经被挤压到变形的花束放到她脚边，和程小花一起乐滋滋的把自己的小花束拆掉了。

　　柳苍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先贿赂一下未来的小丈母娘。”

　　程小花数着钱“嘿嘿”直笑：“沾光了沾光了。”

　　云姜看她那没出息的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诶？你这有封信诶。”柳苍翠伸手从大花束里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封，将其递到云姜手里，下巴轻挑，“打开看看，许是什么告白情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