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停》一字秋

17、懵懂的好感 “是云姜少

　　云姜的学籍一开始是在南临，但她的户籍却随着母亲落在了北林。
　　十三岁以前都是在南临上学，后来南临政府颁布新规，户籍在外地的学生不能在南临参加高考。

　　如果云姜学习并不好，那么留在南临考个职高也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就在于她的学习很好，属于其他家长那个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为了她的学业，十三岁的她一个人回了北林。

　　刚转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同学之间也有隔阂。已经相处了一年的班级，很难在一开始就接纳新同学。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性格慢慢淡了下来。后来父亲又出了事，母亲对她也并不上心。那段时间，她对整个世界都心生怨怼，性格更加孤僻。
　　若不是班主任见她情绪不对，调来一个新同桌，她的性子也许就会在那个时候彻底定型。

　　新同桌叫温书蘅，听上去是一个温柔的名字，但人与其名恰恰相反。温书蘅是一个话痨，连早自习都能拉着周围的人陪他一起唱歌。

　　最开始两人还不熟，云姜不好意思骂他，后面彻底被带偏后，少年在她耳边哼唱的每一句，都是烦琐、讨厌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温书蘅不是一个乖孩子，他会和老师顶嘴，会给自己染头发，会和外校打架。但他学习成绩又很好，常常让老师无法选中。云姜虽然会嫌他烦，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即便模样平平，在她眼中也跟闪着光一样。

　　云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情窦初开，是在外校不良少女少年打劫的时候，是温书蘅路见不平，将云姜送回家后，将对方暴走一顿。
　　因此，对方还挨了一个处分。

　　懵懂的好感促使她慢慢跟上他的步伐，温书蘅笑着问她要不要逃课出去玩玩的时候，她看着对方的笑容，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温书蘅只是随口一邀，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性子孤僻的乖乖女居然会同意和他一个不良少年出去。
　　直到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温书蘅才从看似乖巧的女生身上看见埋在她深处乖张。

　　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看见母亲发来的那句“你一个人乖乖的，我和你陈叔叔要忙完才能回去”后彻底压制不住。

　　还未满十四岁的她，坐在路边嚎啕大哭。

　　她在这个学校没有交到朋友，一个性子孤僻、模样看上去生人勿进的小孩很容易会被认为装。
　　温书蘅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后，安安静静的玩着手机。

　　从那之后，她拥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玩闹、陪伴的朋友。

　　温书蘅家中不算富裕，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撞了人现在还在服刑。愿意为他伸出手的小姨未婚未育，一个人在呈府打拼。

　　两人成绩都很好，自然而然的上了同一所高中，虽然没有分到同一个班，但班级位置隔得并不远。
　　北城一中北校区是北城最好的学校，大家都在卷，卷的连吃饭的时间都要靠抢。

　　云姜跑不过他们，常常到餐厅排上队后，比较好吃的饭菜基本都被买完。
　　温书蘅跑得快，后面就买两份饭等着慢吞吞的她一起吃。

　　每次到大休，云姜都会拒绝陈叔叔的接送。

　　回家路上，温书蘅骑着车载着她，一边哼歌，一边听着云姜喋喋不休的抱怨。

　　抱怨物理好难，抱怨生物遗传变异概率题好难，抱怨没空画画，抱怨自己的画本被班主任收走到现在也没还给她。

　　温书蘅臭屁的很，凡是云姜不擅长的理科知识点，在他脑子里只需要过一下就能知道答案，平时少不了嘲笑一下咬着笔杆还什么都算不出来的她。

　　在快分班的那个下午，温书蘅问她，有没有心仪的大学，约定考同一所大学，等上了大学，他再做她的小跟屁虫。

　　那时候云姜正好16岁，是青春最好的年华。没人会拒绝一个在人生中最灰暗时光里出现的人。
　　树青荷不能，她也不能。

　　温书蘅就是云姜少女时期对向往英雄形象的具象化。

　　但这份懵懂的还称不上是喜欢的好感，在温书蘅消失的岁月里，变成了对青春时期拯救她于水火的英雄的崇拜与感激。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从老师口中了解他家里出了事。

　　此后一年多，再无联系。

　　直到云姜高考完的那一天，一个好友申请从界面蹦了出来。

　　头像是云姜曾经给温书蘅画过的抽象自拍。

　　申请消息是：我是温书蘅。
　　高考顺利。

　　在她激动的同意好友申请后，对方又跟消失了一样，无论云姜发过去多少消息，对方都没有回答。那段时间她也生了病，看手机的时间不多，每次打开聊天界面，对方仍只有那句：高考顺利。

　　再次收到对方消息的时候，是他们爬完罄琼山打游戏的那个晚上。

　　他说：云小姜，好久不见。

　　……

　　你就不吃醋吗？
　　柳苍翠暗戳戳的问黎亭雪：你就不怕他向旧情复燃？当然哈，我肯定站你这边。”

　　黎亭雪：呵，他们又没恋过。
　　黎亭雪：更何况，你确定你会站在我这边？到时候就是她喜欢谁，你就站谁那边了。

　　柳苍翠：嘿嘿，你真聪明。
　　柳苍翠：姜姜同你讲过了？他们没恋过你都知道了，我还想框你一下的，吓吓你。

　　黎亭雪：她没说，但她不会早恋。
　　柳苍翠：哦哟？这么笃定？但我可知道，那人对她的意义可不一样。

　　黎亭雪：很好的朋友而已，和你一样。
　　柳苍翠：呦呦呦，这么大方？
　　柳苍翠：啧啧啧，我还以为你是小心眼的人呢，看来是我狭隘了。

　　黎亭雪大方吗？他才不大方，他可太清楚温书蘅对云姜的意义了。自从知道云姜要去见温书蘅的后，每天脸冷得生人勿进。连徐朝阳都不敢太过分的调侃，心里直犯嘀咕，谁又惹到这小子了。

　　柳苍翠看见和明玉的朋友圈，笑得在床上直打滚，一个截屏发给了云姜。

　　和明玉拍了张黎亭雪的冷脸。
　　配文：谁惹这臭脾气的祖宗生气了？

　　云姜打了个喷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一张纸过来，她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擦鼻子的动作顿了下。在她的印象里白皙修长的手上添了不少黑色素沉积的伤口，抬头看向男人。

　　黑皮黑发，眼角一处伤疤贯穿眉毛。他不似以前的活泼开朗，现在的温书蘅变得沉默寡言，看着她的眼睛满是疲倦。

　　她心下一酸，轻声问：“你还在上学么？”

　　温书蘅点头，声音也变得沉稳许多，不像十九岁，反倒有了成熟男人的味道。
　　他说：“今年夏天高考。”

　　两人太久没见，云姜想问的太多。比如，你这两年去了哪里？过的辛苦吗？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为什么要和她断联？为什么连学业都隔置了？

　　可她最后却只干巴巴的问了一句：“你高了好多。”

　　温书蘅：“……”
　　他轻笑了一声，熟悉的小虎牙露出：“你找的话题一如既往的让人沉默。”

　　云姜尴尬的笑了下。

　　因着温书蘅打趣的玩笑话，两人紧绷的氛围变得正常许多。

　　云姜的身体放松下来，想问的话一骨碌全都吐了出来。

　　温书蘅见她和高中时期的性格一样，也松了口气，一句一句的回答她的问题。

　　“高二那年，小姨突然生病，是白血病。”他说得轻松，云姜却骤然红了眼眶。

　　“亲戚那边借不到钱后，只能把房子卖掉，经历多次转院，听说呈府有治疗白血病最好的医院。所以休学后就带着小姨去了首都。昂贵的医药费很快就让卖房子的钱见底。所以……到处打工。两个月前，小姨没挨住……”

　　他没再讲下去，吐了一口气道：“那个时候你和家里闹得也很僵，学习压力也大。所以……”

　　“你就不和我联系了。”云姜轻声开口。

　　温书蘅低低的应道：“……嗯。”

　　“对不起。”他说，“本来我是想等你高考结束后再和你联系，但在打工的时候，手机被偷了，存放在微信里的钱也被盗走。报警后警察迟迟没有追查到，钱也一直没能追回来……后来有一个好心人知道了小姨的情况，资助了医药费，并帮我在呈府重新办了学籍。等我赚够钱重新买了手机后，已经到了九月份。那个高中管控的很严，算是封闭式管理。直到一月中旬，考试结束，我才能拿到手机和你联系。”

　　云姜张口，她想问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向她借钱，想问他明明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却连道别都没有一句就默默离开，他们的友谊就那么不堪一击么？还是他认为提了金钱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朋友关系，而是转变为对债主的感恩和无法自己承担一切的自卑？可是这些话在口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又变成了化不去的心疼。

　　他那么苦了，她能怪什么呢？不还是怪自己没有察觉到他离开前眉宇间化不去的郁气，怪自己没有让他相信的勇气……

　　“对不起。”她的鼻子一酸，鼻音浓重，“如果我可以早点发现，你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温书蘅伸手，像云姜以前每一次哭鼻子那样，用拇指擦掉了她眼角的泪。

　　他轻声道：“哭什么，我现在不还好好的么。”

　　云姜醒了醒鼻子：“不过还是要怪你，我虽然不喜欢陈叔叔，但他还是很有钱的，你要是一开始就和我说，我怎么也得把他的钱榨干净。”

　　温书蘅被逗笑了：“就这么讨厌你那个继父。”

　　“呸，他才不是我继父。”云姜恶狠狠道，后者托着腮，眼眸含笑的听着她碎碎叨叨的怒骂。

　　云姜喝了一口水，顺了顺嗓子，抬眸看他：“所以，你现在怎么有空出来见我的？”

　　“因为我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六百五了。”他说，“呈府私立高中是个好学校，师资很好，学生也都卷生卷死的。管理制度比北城一中严上许多，一般来说是不会允许学生在高三期间请假的，除非成绩已经稳定在了六百五十分。”

　　“我很想见你，云小姜。”

　　云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迟钝的大脑突然想到前段时间黎亭雪同她发的消息，也是这么五个字。

　　她迟疑的回：“我也很想你。”

　　“温书蘅。”她抿了下唇，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颇有些暧昧，她又说，“我喜欢的人也是呈府的，等你高考完后，我介绍他和你认识。”

　　“嗯。”温书蘅没有过激的反应。

　　和她联系的那天，他就看到了云姜发的朋友圈，六个人开开心心的在雪里合影，最左边的男生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云姜一共发了九张照片，每张照片里不是互相对视，就是男生单方面看向她，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有一张云姜抬头差点亲上男生的下巴。

　　也许是借位，也许是不小心，但无论如何，云姜都选择将这张照片发了出来。

　　原先的高中同学有几个两人的共同好友，都在下面评论着“99”，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得温柔：“我们是朋友，姜姜。我也想见见能让你喜欢的男生，顺便还能帮你把把关。”

　　云姜耳根微红：“不是男朋友。”

　　温书蘅挑眉：“这么久了，那小子还没表白呢？”

　　云姜喝了口热奶茶，脸颊红扑扑的岔开话题：“快吃快吃，等会就凉了。”

　　温书蘅沉默的看她扒着饭菜，脸颊鼓鼓的。

　　很可爱。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温书蘅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低着头把身上的包递给她。

　　他说：“等我高考完，姜姜。”

　　云姜笑着点头，打趣道：“如果你还要考南大的话，等九月份开学，你就得喊我一声学姐了。”

　　温书蘅随声附和：“好呀，到时候就要靠云姜学姐罩着我了。”

　　不远处柳苍翠挑着角度哐哐拍照，拍完一张就发一张给黎亭雪，对方一开始不想理她。没想到她越拍越多、越发越多，聊天框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柳苍翠笑麻了。

　　柳苍翠：叫你不快点表白，急了吧急了吧。

　　黎亭雪：滚。

　　柳苍翠看他这言简意赅的一个字，直接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