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蝴蝶》君宋

29、4.30, 20:00, 芹苴 黎茉莉

　　因为椰林起火的事还没有个交代，南山公一气之下，将几个孙子连同孙媳一起，从早上就全部关了禁闭。约莫在午间突然听老佣人来报，说茉莉提前了机票，今晚就到，南山公这才将嫌疑最小的二少爷黎荣光放了出来，令他务必张罗好迎接茉莉的一应事情。

　　连着两天，黎园的晚饭都被推迟到了天黑以后。黎家长房两姐弟全都不按约好的时间来，累得黎园上下各处的佣人们慌手慌脚地忙了两天，各个心里都对这突然回来的两姐弟有了些不待见。也多亏这次是“内务总管”黎荣光出面指挥，若换其他人，可真未必能在半天时间内，就安排着佣人们把事情全部打点好。

　　“菲菲啊，别丧着你那张小脸咯！来来来，把这些蛋糕拿回去分分，让大家都别饿着肚子干活。”黎荣光朝伺候三房的小佣人菲菲笑着招了招手。

　　“谢谢光少爷。我们这些佣人们饿着肚子倒也没什么，但不知道今晚能有几个主家下来吃饭呢，这么一大桌子菜，就不怕白忙活了？”菲菲虽然属于伺候三房黎田父子的那班佣人，但小姑娘年轻貌美、心思也轻巧活泼，因而特别受二房黎荣光的喜欢。仗着这份喜欢，她对光少爷这位“内务总管”虽礼敬三分，却也只有三分，说话时俏皮得很。

　　“啧，小东西！这是忙了你两天，心里有怨气呢？你也就仗着我纵着你，说话没大没小的，这话让老爷子听到，还不把你打出去？”黎荣光真真假假地逗着菲菲，“记得回去叫她们也都别嚼舌根，今晚来的这位大小姐，你们都伺候好了，别回头惹出事来，我光少爷可保不了你们这些老三家的。”

　　菲菲拎着蛋糕，垂头丧气地躲闲去了。

　　黎荣光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前，支着下巴眯起眼来，就算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黎茉莉今晚是来找三房父子算账的。

　　这么多年，他总听三叔带话回来，说那黎茉莉在台湾巴结了六合集团里一个姓戚的老头子，把她爸妈留给她那点家产都快折腾得改名换姓了，是顶顶“没出息”、“不中用”、“造孽”的。她好像总惹出一大串烂摊子，得靠三叔来救济。其实，三叔之所以把东南亚的业务分给远在台湾的六合建筑，也是因为黎茉莉在台湾稀里糊涂欠下的债。

　　那六合建筑原本在台湾本地，已经把黎茉莉那两家合佳酒店的利润吃干抹净了，可姓戚的老头子还不满足，又诱骗着她签了个不平等合约，导致黎茉莉差点没保住“合佳”这个牌子。黎茉莉十几年前曾不远万里回来过一次，她是走投无路才回来求救的。当着阿爷的面，三叔不得不为她割肉，答应把东南亚的业务也交给六合集团承建，以此来保全“合佳”品牌。凭着南山公的脸面，真金白银的交换，那姓戚的也算见好就收，六合集团也借此一路进军东南亚，站稳了脚跟。

　　黎荣光还清楚记得她那次回来黎园时的情形。那时她才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两岁，一身孤苦伶仃地可怜劲儿，还没说话就先嘀嘀嗒嗒地哭起来了，看起来真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那时刚巧从国外留学回越南过暑假，恰巧赶上了那出大戏，因而对这没出息又有点可怜的妹妹印象深刻。

　　但而今，十多年过去，他突然觉得，也许那时候的事情并不是他听到的这么简单。那个小时候看起来“没出息”的妹妹，能悄咪咪地把她弟弟养成了个小狼崽子，而今就连她自己也敢摊牌来护犊子，可见她没那么单纯好骗。

　　只怕，黎园从今晚之后，要天翻地覆了。

　　......

　　通往山顶黎园的蜿蜒盘山路上，几道车灯光束犀利地刺穿夜雾，照着最前面的一辆越野车快速攀爬向上。

　　黎子旭抱着绷带环绕的右手臂，心虚地坐在后排，不时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窥探他姐姐黎茉莉的脸色，小声哄道：“吼～姐～刚才阿华都帮我作证了嘛，那个医生确实说我的手没那么严重啦，况且阿爷身边还有个老中医，后面他会帮我搞定啦。”

　　阿华和他一起坐在后排，应和着：“是...这都怪我。”

　　黎子旭赶忙回头：“靠夭咧，烧椰林诶，你哪有那个本事啊，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阿华当然不是指那场火，但黎子旭显然不想在他姐姐面前提起阿华的过错。马九开着车子，这时也看着眼色插嘴：“是啊，跟你没关系，还是怪我，我当时就那么走了...”

　　黎茉莉瞥了马九一眼：“我是要怪你，你以为你帮他们一个个的打掩护，我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骗我了？”

　　马九再不敢吭声。

　　黎茉莉通过后视镜看着阿华：“听阿邦说，我那个好三哥，他一直对你有点意思喔？你说，他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呢？”

　　黎子旭：“吼哟！姐你就不用再试他啦！他为了阿邦，连命都不要，现在又为了我和那个温...唉，总之，阿华是自己人啦！你有什么气，就撒给我啦，不要找他的麻烦！”

　　黎茉莉将压在腰后的靠垫，朝后砸到了黎子旭脸上：“你也知道自己欠收拾啦！你害自己还不够，万一连累到别人呢！”

　　阿华尴尬地转头看向车外，马九透过后视镜拼命对黎子旭眨眼，黎子旭只好认错服软：“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嘛！姐，原谅我啦～嗨哟，我也是为了帮你拿回爸妈留在香港的产业嘛，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人欺负，那个黎荣飞居然还敢跟戚叔公提涨价10%诶，他真的欺人太甚了...要不是我偷偷跑去香港找九叔问清楚，还跟不到老炳头手里那盘录影带呢！又怎么知道爸妈当年...”说到这，黎子旭低下了头。

　　安静片刻。

　　黎茉莉压抑着情绪，朝窗外叹了口气：“阿旭，姐总算等到你长大的这一天了。”

　　......

　　晚饭在八点钟正式开席。

　　南山公、二叔黎回、三叔黎田、马九、黎茉莉五人一一落座。黎子旭一露面，就被南山公身边的老佣人安排着，送去了早已在黎园候着的老中医那里紧急补救去了。其他孙辈都还在断水断粮的禁闭中，只有黎荣光被破例放出来，但他也不敢落座，尴尬地背手站在他父亲黎回身后。

　　“大哥大嫂还有三哥，他们都去哪儿了呢？二哥，您怎么不坐下来呢？”黎茉莉当众明知故问。

　　二叔黎回出面圆场：“他们还有什么脸吃饭，让他们在祖宗面前跪着去！你二哥这是沾了你的光，只要饭菜有什么不合口的，你尽管跟他提，就当他是个佣人！”

　　负责餐厨的几个佣人们还在，黎荣光被自己父亲当众批评，可是少见的，他倒也不觉得丢脸，冲佣人们所在的方向偷笑着扬了扬眉头。

　　黎茉莉眨巴着眼睛：“二叔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二哥站着，那我做妹妹的，怎么好意思坐呢？”说话间就从位子上站起来了。

　　二叔黎回看了眼主座上一脸沉色的南山公，看到南山公闭起了眼，这才转身呵斥道：“你还不谢谢你妹妹？”

　　黎荣光笑嘻嘻的：“谢谢茉莉啦！嗨呀，那火起得蹊跷，刚好烧到养心楼，刚好烧到了温小姐，刚好阿旭赶过来救她...这些可都跟我没半点关系，二哥我真冤枉啊！”

　　二叔黎回难得动粗，出脚踹了下儿子的椅子：“滚出去！”

　　黎荣光讪笑着捏起一张虾饼，边吃边笑着走了出去。

　　饭桌上除了茉莉与马九，只剩下长辈。

　　二叔黎回照顾着南山公吃喝，南山公一直未展笑颜，吃饭也绷着脸；马九不敢乱说话，闷头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倒是三叔黎田，在席间主动和茉莉攀谈起来。

　　因为黎荣光出门前明晃晃地挑拨了一下，三叔黎田急着在南山公面前给自己儿子分辨：“茉莉，你三哥当时也住在那里，他差点也受了害...总之这件事非同小可，家里一定会查清楚，给阿旭一个交代！”说话时，看了眼南山公和黎回。

　　黎茉莉正等着他开口，回道：“三叔言重了呢。阿旭他跟我说，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而且阿爷身边的那位老中医，看起来很有办法的样子，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再查下去了，说不定就是哪个工人落下一截烟头惹得祸呢。我们都是一家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如果因为阿旭这点小事就生了隔阂，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我还是希望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那多开心热闹呀！阿爷、二叔，你们也答应了我吧，让大家都过来吃饭吧？”

　　三叔黎田心下庆幸，这个侄女一如既往地傻女一个。

　　南山公推开了儿子递到嘴边的汤匙，叹了口气：“唉！茉莉，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你不用替他们说话。阿爷要教训的，不是谁纵了火，而是这几个不肖子，竟然互相诋毁！我黎家的后人，竟一个也不识大体！”说话间，朝两个儿子也横眉起来：“你们两个，也真是教子无方！还不如茉莉一个女流小辈！”

　　二叔黎回低了头，三叔黎田可不服：“阿爸，您怎么不信我的话？阿飞当时也住在那，他也差点出事，您怎么连他也罚！”

　　南山公气得咳嗽了一阵：“咳...你还有脸提你那不孝子。好好的家里不住，非要住到养心楼去，他那是为了哪个！”

　　黎田没想到南山公居然也会知道阿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外人，一时语塞。

　　“阿爷，您千万别动怒。这都是我和阿旭的错，我们来的时候不巧...”茉莉故作彷徨地再次站起来，关心着阿爷的身体，“阿爷，您别为我们着急，您的身体最重要。”

　　马九也焦急地起身，要出去叫那老中医过来，他是实心实意的。

　　南山公摆了摆手：“都坐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茉莉和阿旭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老了，连一场火，都没心力去查了...可见黎园也真该有新的主人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明天一起定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