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凶手是谁》杨之达

32、Chapter 32 丑陋的初恋

　　Chapter 32 The Ugly First Love

　　32.1

　　德弥安第一次见到Francisca的时候，是在一家酒吧里。

　　酒吧光线昏暗，但是德弥安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Francisca：

　　她和整个酒吧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这是一场大学的社团活动，酒吧门口的牌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州立大学心理学系鸡尾酒派对”（State University – Psycology Student Association - Cocktail Party）。

　　前来参加派对的大学生们十分兴奋：男生穿了西装，女生穿了鸡尾酒派对的小礼裙，人群光鲜亮丽。光怪陆离的光线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而Francisca和这种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衬衫和一条阔腿的白色长裤，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起来，松松地闲适地落着。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不羁的艺术家。

　　德弥安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前，已经端着酒杯，向她靠近：“嗨。”

　　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有点鲁莽。好在Francisca看起来不在意。她也向他打了个招呼：“嗨。”

　　德弥安向她笑了一下，问道：“你是心理学系的学生么？”

　　Francisca点点头，德弥安笑笑：“哦，我是经济学系的学生，我叫德弥安。很高兴认识你。”

　　Francisca说：“你好。我叫弗然。”

　　那是一个发音有点奇怪的名字，德弥安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女生，是一个亚裔。

　　酒吧里光线昏暗，靠近吧台的这一侧被打上了一点迷离的蓝紫色的光，德弥安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肤色。

　　名叫“弗然”的女生看见他不说话，似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Francisca。这是我的英文名字。”

　　德弥安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Francisca，很高兴认识你。”

　　Francisca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对我有好感？”她说。

　　德弥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真直接。”

　　Francisca也笑笑：“你说了两遍‘很高兴认识你’。你的社交能力看起来有点失灵了。”

　　德弥安笑着摇摇头：“你们心理学系的学生，都能够阅读人心吗？”

　　Francisca摆摆手：“相信我，心理学系的课堂上不教这些。课堂上的内容都是些很无聊的理论。”

　　“确实，”德弥安同意，“我上学的时候还以为，经济学的课堂上会教我们怎样有效地赚钱。唉，大错特错。大学简直是个骗局。”

　　Francisca忍不住笑起来：“是啊，大学简直是个骗局。我上学的时候以为，心理学系的学生能够，怎么说？像电视剧里演出的那样，通过别人的微表情来推理破案之类的。可惜，谁能想到，大学生每天要做的，除了写论文，就是写论文。”

　　德弥安看看她：“所以，你对观察别人这件事很感兴趣，是吗？”

　　Francisca笑笑：“我觉得观察人们的行为这件事很有意思。比如面前那两位，男生对女生有好感，但是女生防御性地抱起了手臂，身体后缩，她已经有点感觉不舒服了。”

　　她这样说着，忽然丢下德弥安，走上前去，热情地叫了一声：“嘿，是你吗，宝贝！”

　　那位女生愣了一下，收到Francisca的眼神，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也热情地叫了一声：“哦，蒂娜！”

　　两个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女生顺势对身边的男生说：“失陪，我的朋友来找我了。”

　　两个女生一道走开了，另外那位男生端着酒，耸耸肩，也作罢。但德弥安不自觉地抬起脚，跟随着Francisca的脚步，一直走到酒吧门口。

　　他听到另外一个女生说：“刚刚的事，谢谢你了。我叫曼迪，你呢？”

　　“我叫弗然。你可以叫我Francisca。”

　　“你也是心理学系的新学生吗？”

　　“嗯，我是。”

　　“我也是。那我们下次上完课一起喝咖啡。”

　　“没问题。”

　　德弥安看着Francisca这样说，两个人拥抱一下，然后分开了。Francisca穿上大衣，离开了酒吧，就要向车站走去。德弥安忍不住抬脚追上来，叫了一声：“Francisca——弗然！”

　　Francisca惊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像是没有预料到，他还会追上来。

　　德弥安不禁笑道：“啊，我们的心理学家，对我的判断失误了吗？”

　　Francisca笑了一下，坦言：“确实失误了。我以为你只是——哦，你知道，我以为你就是比较随便的那种搭讪。”

　　“是什么让你这样觉得？”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Francisca说。

　　德弥安愣了一下。

　　他不难看。他其实也知道自己不难看：

　　他的头发是深深的黑色，眼睛却是漂亮的湖蓝色，不止一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很迷人。他的社交网络上甚至还收到过模特工作的邀约。

　　今天这种鸡尾酒派对的场合，他更是认真地打理了一下头发，穿上了得体的西装。派对上不是没有人向他搭讪。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Francisca面前，德弥安似乎忘记了这件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也没有说出来。在经济学系里谈笑风生的好口才，这一瞬间又失灵了。

　　深夜的酒吧门口，城市街道上，谈笑声隐隐远去，世界变得安静，夜风也温柔。

　　他凝视着眼前的Francisca，心尖传来一阵被握紧的感觉。他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是狼狈而怯弱的，然而，在这种狼狈和怯弱中，他的心间却又似乎生发出一种陌生而明亮的力量。

　　他说：“我……我们……”

　　而Francisca望着他，忽然报出了一串数字。

　　德弥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她的电话号码。

　　他手忙脚乱地取出手机，有些惊慌地在手机上按下她的电话：“等等，等等，04076——76后面是什么来着？”

　　Francisca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们之间，就那样开始了。”她对谢珀特说。

　　谢珀特听得有些出神。

　　安静了一会，谢珀特忽然说：“我明白的。”

　　Francisca看了他一眼，谢珀特垂眼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喃喃地说道：“那种感觉，我明白……我明白他的感受。”

　　Francisca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谢珀特像是回过神来，自己摇摇头：“我是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为什么你说，这段恋情，它是丑陋的？”

　　Francisca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它是丑陋的，”她说，“因为，他出轨了。”

　　32.2

　　Francisca和德弥安之间不是没有好过。

　　那是她的第一段恋情，她是真正用心认真对待过的。

　　尽管两个人那时候都很拮据，但还是在没有课的时候一起去家具城，将两个人合租的公寓一点一点地布置起来：

　　家里的落地灯，茶几上的水杯，卫生间的刷牙缸，沙发扶手上挂着的毯子，都是两个人一点一点挑选经营出来的。

　　Francisca的手轻轻抚过沙发上那张毯子，将它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又松开。

　　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

　　德弥安兼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这样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只是随意地将外套脱了下来，挂在玄关的衣钩上。

　　“你怎么还没去睡觉？”德弥安说，“都说了，我会比较晚回来，不用等我。”

　　Francisca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德弥安这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弗然？”

　　Francisca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着，安静地盯着茶几上，那几份被打印出来的文件。

　　德弥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看清楚那几份文件的时候，脸色骤然变了——

　　“你这几周的行为习惯变了。”Francisca说。

　　德弥安张了张嘴，Francisca有些漠然地说：“从前，你并不过于在意自己的手机在哪里。现在，你无时无刻不将手机紧紧地抓在自己手中，就连淋浴的时候都要带进淋浴间。”

　　德弥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然而Francisca只是机械地说下去：“最近，你在家里接电话的时候，会下意识看我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你身上有好几次出现了同一种我不认识的花香型的香水。你——”

　　她像是说不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文件。

　　“你开始频繁关注遗产税，家族信托，还有婚前财产隔离的案例。”

　　Francisca这样说着，终于慢慢地抬起眼睛，望向僵立的德弥安。

　　“我想，”她说，“需要考虑家庭信托和婚前财产隔离的那种婚姻，大概……不是发生在你和我之间。”

　　德弥安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手中的车钥匙忽然“啪”的一下掉在了玄关的地板上。他急急地低头去捡，然而手指更抖了，钥匙串在他的手中“哗”地响了一下。

　　德弥安的肢体语言绝望地想要逃避。然而Francisca不让他逃避。她站起来，走向德弥安，走到他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德弥安。”Francisca说，“我要听你说真话。”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他熟悉的样子：

　　清醒，冷静，也许她也有情绪，但情绪从来不会影响她的理智与判断。

　　这种清醒与冷静让他爱上了她，但此时此刻，这种清醒与冷静同时将他逼到了房间的死角。

　　在她面前，他终于溃不成军。

　　德弥安说：“是，我……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