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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海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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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事就这样成了。
神称旱地为地,称水的聚处为海。
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
于是地发生了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各从其类,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神看着是好的。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三日。”
————《圣经·创世纪》
秦姝兰感觉自己几乎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无论是饭菜、水、青苹果味棒棒糖,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她扶着膝盖,微微喘着气站直身体,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刚站稳,余光就瞥见自己旁边多了个人影。
林哲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纠结地停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内心挣扎了一会,他还是先把垃圾丢到垃圾桶里,再开口问:“怎么不回家?”
问完他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秦姝兰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紧紧抿着嘴也不说话,明显是不愿意回答。
两个人在垃圾桶边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林哲自觉冒犯,想了一会,憋出来一句更冒犯的:“你……要不要漱漱口,喝点水?先去我那里坐一会?”
秦姝兰沉默地低着头,暗自思忖了半晌,最终又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太奇怪了,在林哲这个人面前,她所有自以为是的防备心全都化为乌有。
“我家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林哲带着秦姝兰上楼,边走边说,“我妈……看着有点凶,其实人不坏。”
秦姝兰心不在焉地应:“嗯。”
林哲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想要说的问的在嘴里打了个弯,愣是没再说出来一个字。于是二人都被这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着,一直走到四楼。
林哲敲了敲门,过了几秒,秦姝兰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林霞杰扎着低低的马尾大呼小叫:“怎么丢个垃圾要这么久,你丢到别人家里去了……呦,还丢一赠一带回来个小孩。”
她扫了秦姝兰一眼,目光又回到林哲身上:“干嘛啊?带人家小姑娘回来蹭饭的?”
林霞杰女士说话心直口快,和林哲这个粗神经的小崽子相处久了,什么话都能脱口而出。但秦姝兰和林哲是不一样的小孩,她从小发育迟缓,个头赶不上别人,大概是该长的个子都变成心眼子了。“蹭饭”这个词很微妙,熟人说来是开玩笑,不熟的人说来就带着一种淡淡的讽刺意味。
还没等秦姝兰那一百零八个心眼子反应完,她到底应该说点什么还是该礼貌告别,林霞杰女士就发话:“傻站着干什么呀?赶紧进屋,林哲给小姑娘拿点吃的,你大姨前两天来带的糖啊瓜子啊哪去了?你找找,你俩先随便吃点零食水果垫垫肚子。”
说罢,她潇洒地甩甩头发,拎着锅铲往厨房走去了,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林霞杰什么也没问,林哲也什么都没说。秦姝兰上楼时想过的各种可能全都没有发生,她连难堪都没来得及,林霞杰就去忙自己的了。林哲把她带到洗手间让她自己漱口,又把她带到客厅,给她拿了瓶汽水,转身去找吃的了。
秦姝兰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她本想张口直接告别,但显然两个人都没给她张口的机会。于是她只能拼命地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控制自己视线不要乱瞟,要讲礼貌懂事。
林霞杰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她擦了擦手,才试探性问了一句:“小姑娘没带家门钥匙啊?”
秦姝兰张口,想说一个“不”字,又觉得可能这句话只是对方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最终她还是点头认下来:“家里没有人,我在楼下的时候碰到哥哥了。”
她太怕给别人添麻烦了,赶忙又补充:“我现在回家看一眼吧,万一我家人回来了呢?”
林霞杰摸摸她的头:“还没吃饭吧?在阿姨家吃顿饭再走,这么晚了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你叫什么名字啊?用不用给你家人打个电话?”
秦姝兰摇头,回答道:“我叫秦姝兰,姝惠的姝,兰花的兰。”
林霞杰笑成了一朵花,天知道她从年轻时候就梦想有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没想到十月怀胎受尽折磨,出来的却是林哲这么一个臭小子。她想到从邻居那里听来的关于这孩子家里的事情,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造孽呦,放着这么一个小仙女却不好好养,她求都求不来,那家人反倒不稀罕。
于是她很自然地说:“这名字真好听,兰兰啊,来尝尝阿姨的手艺……欸,林哲!让你找点吃的你死哪去了?”
里屋传来林哲闷闷的声音:“我没找到。”
林霞杰气得翻了个白眼:“别找了,洗手过来吃饭!吃完饭再找。”
秦姝兰在一边默默坐着,无措又紧张,双手怎么摆也不是。到底还是个孩子,还是个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孩子,什么做客的礼节,自然也没人教她。她暗自思忖了半天,终于在这样一个陌生而温暖的环境里,找到了唯一一件她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是林霞杰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小碗米汤放在她面前,还贴心地配个了小勺子。她没动,一直到林哲过来,两人都开始动筷夹菜,她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舀起米汤喝。
“怎么光喝汤不吃菜呢?”林霞杰察觉到她始终埋头沉默地喝汤,把菜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用紧张,这一片都是邻居,互相来家里串个门吃个饭多正常的事。我家楼上住了个小胖墩,天天有机会就往我家跑着蹭饭——那体格子,有一半都是我喂出来的。”
秦姝兰这才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送入嘴里,她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直到把菜咽下去才扬起笑脸,对林霞杰说:“谢谢阿姨,今天太麻烦您了。”
“欸呦——你这孩子,多添一双筷子的事,麻烦什么呀?”林霞杰这话不是客气,这个时候城市里还没有涌现出一批高楼大厦,也没有变成钢筋水泥土的森林,五号街坊是一片低矮的居民楼,后来有人管这种楼叫赫鲁晓夫楼。总之,住在这里的居民虽然总免不了为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吵架,但彼此总是和谐友爱,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楼上楼下几乎都变成了半个亲戚的关系。
假使和这里的人,譬如林霞杰,假使和她讲十几年后邻居变成了一个冰冷的词语,邻里间甚至不打招呼,彼此冷眼,她一定会震惊地瞪大眼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的她看着眼前白净瘦弱的小姑娘,母爱泛滥,怎么看怎么顺眼,又瞥到一旁坐着的儿子,一眼都不想多看。
林霞杰正琢磨着秦姝兰这个小姑娘,忽然觉得这名字耳熟,像是哪里听过一样。她灵光一现:“你认不认识王大虎?”
“王大虎是我同班同学。”秦姝兰抬头回答。
“我说呢!你这名字好听,我觉得耳熟,一想,楼上王大虎他妈前几天还跟我念叨呢,说王大虎班里有个小姑娘叫秦姝兰,次次排第一,真巧,兰兰学习这么好啊?”
秦姝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虽然这幅腼腆羞涩的神情是装出来的,但她也装得十分真情实感:“没有,没有次次第一那么夸张……”
漂亮乖巧懂礼貌,学习好还谦虚,这样的孩子哪个家长见了都喜欢。林霞杰在心里惋惜,真是天妒英才,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了那一家子?
眼瞅着饭吃的差不多了,她起身要收拾碗筷,却见秦姝兰也自觉地站起来帮着收拾,颇有一种要顺便把锅也刷了的自觉。林霞杰忙阻拦:“你坐着坐着,怎么能让你收呢?”
“没关系的阿姨,在家里我也自己做饭刷碗。”秦姝兰知道要恰到好处地卖惨,她话语间流露着自然,仿佛这种事情本就是她做习惯了的。
林霞杰更吃惊了:“你今年多大了就自己干这些啊?你家里……”说到一半她不说了,去观察小姑娘的神色,后者坦然,笑着说没关系。
林哲全程没说过几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秦姝兰。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自觉地说:“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他不会这些,回家也比较晚,我就学会了。”
她家的事情林霞杰早有耳闻,之前一直当八卦随便听听,真正认识了她才后知后觉,父母离婚又摊上一个不着调的爸,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这个年龄不该背负的柴米油盐。秦姝兰没觉得委屈,她只是觉得,在别人家里留太久不好,会招人嫌的。
虽然这间屋子很小,但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屋子的角落摆放着假花做装饰,墙上挂着林霞杰年轻时候的照片,茶几上还铺上了碎花桌布。这温馨的一切她未曾在自己家里见到过,于是越发恋恋不舍。但最终秦姝兰理智回笼:“阿姨,我得先走了,这会我爸可能已经回家了,太晚回家他会担心的。”
说出口她自己竟然有些想笑,担心?未必吧,秦海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少一个累赘。
林霞杰还想让她留一会,但也不好开口,又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家,于是派出工具人林哲护送。站在家门口,秦姝兰一笑,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不用谢,下次再过来玩啊,家里就我和阿哲两个人,冷清得很,要是王大虎过来了你们还能一块玩。”
秦姝兰想,谁要和王大虎一块玩。
但她没说,点头应下,林霞杰一直目送他们下了楼才关门。林哲就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像个大型挂件。
气氛又尴尬起来,秦姝兰开口:“哥哥,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林哲摇头:“小事情,都是邻居,以后你也可以来我家玩,王大虎也经常来,不会麻烦。”
秦姝兰无言以对,怎么一个两个都提起来王大虎,到底谁要跟他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