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07、怪胎（五） 吴优反

　　吴优反了。
　　他带着三成的人脱离了本帮在外自立门户。
　　这事早有预兆，帮里人他负责带，日常还经常插手别的生意，后来赌场挣钱，叶叔就交给他打理。但他野心太大，一个赌场满足不了他，他打起了别的主意。
　　如果光是自立门户的话，叶叔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他是跟着叶叔一起从老家出来的那批人，而且还是最小的一个。这些年过去，只剩他们两个，所以叶叔把他当亲弟弟对待，对他那些出格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明显是想取而代之，不光带走了帮里的一部分人，还跟柏娘勾结，抢了叶叔很多生意。
　　叶叔不想动他，毕竟吴优是当初主动跟他一起离开家乡的人，他想给这个最后的兄弟一个善终。可吴优是铁了心要跟他一刀两断，跟条子举报了他，让叶叔不得不重新打点，嵊哥的腿也因为这个断了，不得不停工休养。
　　他把事情做绝，逼着叶叔跟他们来一场决斗。

　　风雨来临之前，叶叔把黑毛交给她，让她把人看好。
　　“最近不要让他露面，他踹折了吴优几条肋骨，吴优会想办法弄死他，把人看好了，等我回来联系你。”叶叔说。

　　“那你呢，一个人去找吴优？你会死的。”金兰问。

　　“他如果还认我这个大哥，我就不会有事。”叶叔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然后颇为感慨地苦笑一声。
　　“我跟吴优，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不希望……”
　　他转身就走，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金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腔里有种说不出口的陈涩。
　　谁会想到并肩作战的兄弟在多年以后，要以这种方式再见呢？
　　如果这是命的话，未免也太辛辣了。

　　她回到房间里，黑毛已经找了个地方自娱自乐。
　　他把一张软沙发拉到窗户前，脱了鞋袜，整个人完全地躺进去，脑袋依靠着柜门，手里还拿了本拉丁语的书正在看。
　　跟平常在堂口不一样，他今天穿了自己的衣服，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一双洗的发白的板鞋。头发因为挡眼所以绑了个丸子，剩下的散着，鬓边两绺随意垂在胸前。
　　他窝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书，仿佛除此之外的事都与他无关。

　　“叶叔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黑毛摇摇头，叶叔什么都没告诉他，只让他在金兰这里好好待着，在他来接他之前不许离开。
　　“有大事。”他说。
　　“你知道？”
　　“只是感觉。但是，没我的事。”他耸耸肩，又翻了一页。
　　如果需要他，叶叔会叫他去的，不叫他，说明没他的事。

　　金兰没再问他这事了，转身去厨房洗了点儿水果给他端上来。
　　“你吃苹果吗？还是桃子？”
　　“我都想吃。”
　　“行。”
　　金兰把果盘放上茶几，转身去开了电视看。她不喜欢玩手机，节奏太快，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就流走了。空闲的时候，她更喜欢打开电视当白噪音。

　　黑毛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吃一口倒吸一口气，辣得眼眶泪莹莹的。
　　直到全部吃完了他还没动水果，喝了两口冷茶止疼，等嘴里平息下来，过了半晌才从果盘里抓起一颗苹果，“喀滋”一口咬上去，汁水十足，苹果顿时少了一大块。
　　他嚼苹果的声音脆脆的，三两口，没见咬多长时间，手里就只剩个胡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拿着胡又转圈啃了两遍，这才扔进垃圾桶。

　　“我这都是好水果，你要吃辣条就别吃这个。”金兰一边换台一边提醒他。

　　他这时候本来又直起了身子，伸手要拿大桃子，听了她的话以后停在原地。
　　“没了，就剩那一包了。”他解释道。
　　金兰没理他，他僵在原地半天，最后还是一伸手，把桃子掏进自己怀里，轻轻咬了一口吃起来。

　　她在这里的房子只有叶叔和嵊哥才知道，平常没人来，一个人待着也清净得很。
　　房间里喀滋喀滋的声音很突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买的水果这么脆，汁水也丰富。
　　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窗台下的人。

　　黑毛窝在沙发里，桃子抱在怀中，眼睛全放在书上，时不时用手翻动一页。
　　早上的光从窗户上打下来，照在他的头发和脸上，那些黑亮的头发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正熠熠生辉。
　　他半张脸沐浴在光里，睫毛长长的，拉出影子，黑色的眼睛绚丽多彩。
　　纳图拉利斯人的眼睛都是这样吗？明明是黑色，为什么有时候却会折射出彩色的光芒？她想。

　　那本书是她放在书柜里装样子的，她书柜里有很多书，但她一本都没看过，这本她有印象，是去旅游时买回来的，拉丁语，但她不懂拉丁文。
　　“你看得懂？”她倚着沙发扶手问。
　　黑毛点头。
　　“那这本书讲了什么？”
　　“嗯……神话，这个故事很长，一共十几部，这本书是第一部，我才看到第三章，天使的诞生。”

　　意识到他是真的在看书以后，金兰坐直了身子，把脑袋凑过去和他一起看。
　　确实是很奇怪的字符，她看不懂，但他却看的津津有味。
　　“这里，写了什么？”她指着其中一行问。
　　“在天地刚刚形成的时候，有一百位天使，叫初天使，他们各司其职，帮助整个世界逐渐完善，直到天地法则能够自行运转，不再需要他们。”黑毛说。
　　“你以前学过拉丁语？”她问。
　　“能看懂。”他说。
　　“那后来呢？”她指着这页的末尾问。
　　“后来……”黑毛翻到下一页，左边是绘图，右边是文字，图上画着的是一百位天使协助法则运营的场景。
　　“后来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灾难，牺牲了很多初天使。”他翻了翻书说。
　　“初天使并不完美，每位天使身上都有巨大的缺陷，他们不能承载起让世界运行的职责，所以诞生了，二代天使。”

　　“我书架上那么多书，你怎么就拿了这一本？”她问。
　　“都是理财经商的书，没这个有意思，实在不行，菜谱大全也行，我喜欢吃鱼香肉丝，或者糖醋里脊，糖醋茄子也行。”黑毛狠狠咬了一口桃子。

　　她没有再打扰他了，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饭，留他一个人静静地看，毕竟这小子就是个饭桶，做少了根本不够他吃。
　　她切着菜，偶尔转身拿食材的时候就看到他倚靠在窗台下，眉眼低垂，两绺头发随意落在书上，在阳光的沐浴中，活像一尊小菩萨。

　　黑毛在她这里待了几天。
　　他不算安静，嘴里经常嘟囔要回家什么的，还有很多她根本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嘴里吃的不断，几天就把她书柜里的书看了一大半，有些错误的地方甚至会用笔帮她标注出来。
　　“这个不对，那年受到风带的影响，这里作物的产量都有下降，但是图上都是上升的，完全不对。”他边说边做标记。
　　他的字很漂亮。但说实在的，金兰一开始根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更不要说里面还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符号，后来经过她提醒，他才用普语写了上去。
　　他的普语字很好，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普语也没口音，不像赫罗斯语一样，说了这么久还是非常蹩脚。
　　“这些书都是外文，你全能看懂？”她瞅着桌上几本书说。
　　“无障碍。”黑毛往嘴里扒饭，就着红烧肉的汤汁拌在一起，香甜得很。
　　“如果你们都说普语，这样我就更能听懂。”他说。
　　不过这是无法实现的，尽管普语是全球通用语言，但赫罗斯联邦的影响力实在太强大，它有权力让所有来到这片大陆的人以它想要的方式讲话。

　　可他最后还是跑出去了，她没看住。

　　那天她接到电话，柏娘那边果然出手了，只可惜吴优的人都在盯他们，根本没发现背后有鬼。
　　“兰姐，现在怎么办，叶叔一个人在吴优那边！”
　　“还能怎么办，赶紧跟他们说啊！柏娘跟叶叔哪个信得过我想他们知道的，当务之急是叶叔，他——”
　　她一扭头，看到了沙发边的黑毛。
　　他已经站了起来。
　　很显然，他知道叶叔出事了。

　　“等等，他不让你出——”
　　她脸色大变，急着向他解释，但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就“飞”一样地跑出门去。
　　她没拦住。

　　柏娘想要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跟吴优合作完全是为了给叶叔制造麻烦，好彻底扳倒叶叔。
　　只可惜他们知道的太迟了。

　　等她带人赶到的时候，叶叔浑身是血靠墙坐在地上，吴优把头靠在他身上已经没了气。黑毛躺在他怀里，肚子被划破，肠子流了出来，叶叔用自己的衬衫帮他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