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9、第 9 章 诺蒂斯。

　　“刚到没多久。”唐辛业下意识坐直身体，却有些不敢看闻可霖的脸，视线飘忽着解释道：“昨天晚上你说…..我要是想找你聊天的话，可以早点来，我就早点儿来了，没打扰到你吧。”
　　“没啊。”闻可霖笑着说：“这有什么打扰的。”
　　他眸子一转，看向唐辛业面前的酒单，又看了眼站在吧台里的路桉宁，见对方没着手做酒，便了然唐辛业大抵是还没点单，便直接伸出长臂，将酒单拿起来，说：“今天想喝点儿什么，还来经典吗？”
　　“都、都可以。”唐辛业小声说。
　　闻可霖见他低垂着眼皮，坐得脊背挺直，那不知所措的模样怪像上学时候突然被班主任点名提问的小学生，没忍住翘了翘唇角。
　　但他也没直接点明，让唐辛业别拘谨，虽说俩人昨天才见第一面，但就这么短暂地相处一段时间，闻可霖也摸出来唐辛业性格的大概了，他要是直说，眼前这人怕是要更无所适从了。
　　闻可霖干脆顺着方才的话题说：“最近店里新推了几款特调，但是店里的顾客大多都是来拍照打卡的，基本都喝不了什么烈酒，所以特调的度数都不算太高，也就十度左右，你要是想喝的尽兴一点儿，我还是推荐你喝经典。”
　　“可以。”唐辛业点点头。
　　闻可霖又说：“酒单上的经典写的不全，你要是有其他想喝的，只要店里基酒够用，就都能做。”
　　“好的。”唐辛业又点点头。

　　闻可霖视线一转，就发现这人正在抠自己的手指头，看起来又纠结又好笑。

　　像唐辛业这类略有些社恐的顾客，闻可霖见过不少，但那些顾客基本都羞涩得彻底，同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言语，基本都是匆匆尝完酒的味道，便沉默得买单离开。但唐辛业这人吧，他社恐，偏偏还以找他聊天的名义早早到了店里。
　　这人总不能是特意来听他自说自话演独角戏的吧。

　　唐辛业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在闻可霖靠近后，他连呼吸都变得不通畅了，整个身体像是被其他东西控制住了，骨骼都僵硬得可怕，似乎骨节之间转动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因为，在闻可霖靠近后，那种香味再次袭来。
　　人在嗅到自己喜欢的味道时，通常会选择不断深嗅，来将这么味道更深刻地烙进记忆里，或是努力辨别味道的来源。但唐辛业压根儿就不敢深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呼吸的频率太高，都像个变态。
　　都怪他昨晚非要反反复复看那个视频，现在一看到闻可霖，他就想到自己的变态行径。
　　闻可霖同他说话时，他的脑袋完全转动不起来，根本没法儿真切地考虑到底要喝什么酒，他只知道，闻可霖说什么，他就得应下什么，不然就显得太不礼貌了。
　　谁知道，他应下那一声后，闻可霖迟迟没了动静。周遭只有店里悠扬的音乐声在持续。

　　唐辛业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就和闻可霖直接对上了视线。

　　闻可霖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终于肯看自己一眼，便将手肘搭到吧台台面上，用手撑着脸，说：“你一直没看我，我还以为你走神了呢。”
　　他自然知道唐辛业没走神，单纯是想这么说。
　　谁知，唐辛业听见这句话后，却呆愣愣地点了下头。

　　“是有点儿走神了，不好意思。”

　　又不好意思了。

　　闻可霖挑挑眉头，就听见唐辛业接着说：“我刚刚在想…..你用的是什么香水，我从来没闻过这个味道。”
　　停顿几秒，唐辛业又说：“很好闻。”
　　他一字一顿，完全是强调的语气。

　　闻可霖没忍住笑出了声。

　　先前也有人夸过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但那些人大多都是为了套近乎，想找个没那么大众的角度来切入，以此来拉近距离。可看看唐辛业这认真的表情，闻可霖甚至有种错觉，说不准方才他在那儿说了一大串话，眼前这人半点儿都没听进去，因为他正在认真地分析他身上的味道到底属于哪一款香水。
　　事实上，闻可霖不喷香水。毕竟是做调酒师的，你身上要是沾了浓重的香水味，这种味道钻进顾客鼻子里，熏到对方都算是轻的，严重些，你身上粘附的香水要是弄到了做酒需要用的水果、装饰上，直接影响了这款酒的第一味道，那就糟糕了。
　　毕竟做酒的时候，很多东西都要求你直接用手去触摸，尝酒也是要用吧勺将酒滴到虎口进行尝味，调酒师尝酒时尝的量很少，基本是指甲盖那么大一滴，所以这种时候要是存在香水的味道干扰，调酒师对这款酒的出品完成度的判断也会受到影响。
　　至于他身上的味道，应该是酒的香味。
　　闻可霖抬起胳膊，低头在自己的衣袖上闻了闻。

　　没什么其他的香味，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那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刚换了件衣服。

　　“我不喷香水。”闻可霖说：“你闻到的是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你要是喜欢，我把洗衣液的链接发给你。”

　　他伸直胳膊，将自己的袖口凑到唐辛业的鼻子下方，察觉到他的意图，唐辛业整个人紧绷的像古埃及随时准备下葬的木乃伊，身上好像缠满了无形的纱布。
　　他僵硬地低下头去闻，但他已经闻不见任何味道了。

　　嗅觉好像消失了。

　　“好像…..好像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唐辛业吞咽了口虚无，说：“那味道很特别，我从来都没闻到过，只在你身上闻到过，昨晚我就注意到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是吗？”闻可霖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放下手臂后，随意地说：“那可能就是酒香味吧，我下班之后和上班之前喜欢在家里给自己做酒喝，有时候研究新品，我也喜欢在家里弄些分子酒来研究，估计是沾到身上了。”
　　顿了顿，闻可霖又说：“我这两天都喝了金汤力，你闻到的估计是诺蒂斯的味道。”

　　说着，闻可霖扭头看向路桉宁，说：“小路，你把诺蒂斯拿来，我给他闻一下。”

　　金汤力的基酒是金酒，但金酒也分很多品牌，诺蒂斯金酒虽不是最贵最好的，但其胜在风味独特，入口会带着股花香，而金酒需要添加汤力水，部分酒吧为了性价比，会选择稍便宜的汤力水，这类汤力水便会存在一个弊端，就是苦感稍重。
　　因此，使用诺蒂斯金酒的金汤力会得到口感提升，在气泡触及舌尖的瞬间，苦感与香气同时迸发，闻可霖喝了这么多年酒，当年他刚入行的时候就偏爱诺蒂斯金汤力，一直到现在也没变。
　　他将酒打开，凑到唐辛业鼻子前，用手掌稍微扇了扇。

　　在那股味道涌进鼻腔的瞬间，唐辛业的眼睛都亮了。

　　先前他在网上刷视频的时候了解过这款酒，但是始终没亲自体验过，如今一闻，他发现这款酒确实香得很。不仅如此，闻可霖身上那股香味好像确实就是诺蒂斯的味道。

　　“怎么样？”闻可霖问。
　　唐辛业抬眼看他，说：“好像就是这个味道，很好闻。”

　　闻可霖笑了笑，说：“那要不要来一杯诺蒂斯金汤力尝尝。”
　　“好。”唐辛业点头，顿了顿，他又说：“但是你现在是不是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先点一杯其他酒也行。”
　　“没事儿。”闻可霖将酒放到吧台上，扭头冲着路桉宁说了句：“小路，你先上去吃饭吧，我来做酒。”
　　路桉宁迟钝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从吧台里走出来，闻可霖就挽起袖子进去了。

　　店里的工作服并非同一分发，但是有要求，夏天要统一穿黑色或白色的素版短袖，天气稍凉些就可以穿白衬衫，像外头的服务员就没有太多要求，但对于站在吧台里的闻可霖，他就相当于这个店的门面，必要时他还要在外面套上正规的黑色马甲，一些特殊日子，譬如邀请获奖调酒师来店里客座的时候，他还需要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今天的天气比较热，但闻可霖这人有个怪癖，他怕晒，所以在夏天他宁可穿长袖给自己裹紧，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愿意穿半截袖被晒得胳膊颜色分层。
　　他撸起袖子，唐辛业才发现，他胳膊上原来有纹身。

　　吧台里的灯光稍暗，唐辛业看不清纹身的细节，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个纯黑色的图案，有些像是被一只大手用细线控制着的木偶。图案占据的面积很大，几乎将闻可霖右侧小臂的外侧全部占满了。
　　过去的人生里，唐辛业所接触过的身上有纹身的人，基本都是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儿头，通常他匆匆看上一眼便不敢再多看，生怕触发什么打架斗殴的糟糕剧情。
　　他也从来没觉得纹身有什么特别的，毕竟这东西在他的刻板认知里，就相当于一个鲜艳的标签，唯一的用处就是帮他更快捷地分辨哪些人不太好惹，需要远离。
　　但是闻可霖身上的这个纹身，非但没让唐辛业觉得他很不好惹，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儿帅。

　　很特殊，就像精美礼物上的蝴蝶结。

　　还是纯黑色的暗黑款。

　　闻可霖自然察觉到唐辛业的视线始终都留在自己的小臂上，他抬起眼皮，笑了下，说：“我这纹身纹得不怎么样，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儿，随便找了个纹身店弄的，线条都不利落，你可别笑话我啊。”
　　这完全就是个玩笑话，但唐辛业听了之后，连忙摆摆手，说：“不…..我不会嘲笑你的。”
　　“我也不懂这些，我只是觉得很特别，就多看了几眼，如果你觉得很冒犯，我就不看了。”唐辛业别开眼，像做错事后被人抽了两扫帚的可怜娃。

　　哎，怎么又在道歉。

　　闻可霖将柯林杯放到吧台上，歪着脑袋盯着唐辛业，过了几秒，突然问：“我看起来很凶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