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4、第 4 章 你在问我吗

　　真不知道这人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我二十五，刚好比你小一岁，看来不应该让你叫闻哥了，应该叫小闻。”顿了顿，闻可霖主动问了句：“你做什么工作的？”

　　按理来说，闻可霖都会刻意避免开主动同顾客提起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毕竟所有人对“隐私”的定义都不同，有人无所谓自己的工作内容，可能随口就交代出去了，有些人则会因种种原因而选择闭口不谈。
　　闻可霖虽说是调酒师，但这行也很考究员工说话的水平，早些年年纪小的时候，他刚出社会，还不大知道怎么同旁人打交道，触霉头的次数多了，他才一知半解地知道该避免什么话题。
　　但唐辛业这样的人，或许是这人看起来太呆，不像是会有什么脾气的模样，又或许单纯是闻可霖觉得工作这事儿对于唐辛业来说大概率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话题，才没忍住问了一句。但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好奇了，好奇什么样的环境能搞出这么个有礼貌的呆小子。
　　唐辛业低垂着眼皮，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他在想要不要实话实说，毕竟他以前的工作其实挺无趣的，他怕闻可霖这种人会觉得他很…..枯燥？
　　但想了想，唐辛业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以前是做质量管理的，算是工程师，不过现在已经被辞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看闻可霖。

　　唐辛业甚至能听到旁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道声音正在互相挤着，往他耳朵里进。

　　“工程师啊，那不是教材上戴着黄色安全帽那类人吗，感觉还挺高智商的。”
　　“什么啊，你真做这行就知道到底有多累了，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有时候出外勤出到你怀疑人生，你没看他满脸憔悴吗，估计就是累得营养不良了。”
　　“而且还被辞了，估计是没什么能耐。”
　　“……..”

　　那些声音的语调奇怪，声音偏细，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唐辛业心里清楚，肯定又是那些成精的小物件在吐槽他。

　　闻可霖半晌没出声，唐辛业没忍住开口补充了句：“其实就是偶尔出外勤的办公室牛马，没什么特别的，还很枯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当他抬起眼皮看向闻可霖时，发现对方正在低头在手机上翻看什么，似乎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儿。
　　唐辛业没忍住在心底叹息，他确实很无趣，闻哥为了应付他这个新顾客，还要专门找话题跟他聊，也是很不容易。

　　唐辛业重新扭头看向放在自己面前的酒，干脆拿起酒杯，仰头猛灌了几口，想着早些喝完早些走，别耽误人家的时间。结果他刚吞咽了几口，就听见闻可霖在旁边说：“这是说到伤心处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是灌酒也不能这么灌，我怕你过会儿就没意识了。”
　　唐辛业被呛了下，他放下酒杯，别开脸猛地咳嗽了几下，缓过来后，才说：“没有多伤心，我就是想着早点儿喝完，然后早点儿回家，我想起来我洗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忘了晾。”
　　他撒谎了。

　　“撒谎精！撒谎精！”有东西在骂他。

　　唐辛业扭头看过去，发现是小台灯。小台灯似乎还调整了下角度，更精准地将灯光投射在了他这张社畜颓废脸上，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这么快就走？”闻可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惜：“好吧，衣服太久不晾该捂出味道了，又要重新洗一遍，确实不太好，刚才你跟我说你的工作，我本来想给你看看我爸的照片来着。”
　　唐辛业错愕地扭头看过去，闻可霖刚好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笑眯眯地说：“我老爸也是工程师，不过他是做车身设计的，在他那个年代，算是半个成功人士呢。“
　　“所以我辍学跑出来打工之后，他就特恨铁不成钢，整天炮轰我，给我发一大堆信息，告诉我，如果我真不准备往好路上走，他就要锤爆我的坏脑子。”

　　照片里，赫然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最左侧站着个男人，他表情严肃地看向镜头，身上穿着套深蓝色的工装，脑袋上还戴着个印有某汽车品牌logo的帽子；最右侧则站着个身穿淡粉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笑着面对镜头，极肩长发刚巧被微风吹起，五官精致漂亮；站在最中间的，不出所料就是闻可霖了，小孩儿做着滑稽可爱的鬼脸，左手抓着男人的衣摆，右手牵着女人的手。
　　背景是在某学校门口，学校的名字被挡住了，只能看见“小学”两个大字，估计是夏天刚开学，背后的杨树郁郁葱葱，洒下来一片树荫。
　　这张照片不知道保存了多久，甚至画质都有些模糊了，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就是照片里那一家三口绝对是幸福的。

　　唐辛业看得有些愣神，突然听见闻可霖说：“拍照片这天我刚入学，我爸下班之后急匆匆地过来拍照，拍完又坐到车里抱着电脑开会，我妈拉着我，恨不得在校门口给我拍出一套五百张照片的写真。”
　　“啊。”保险起见，唐辛业还是问了一句：“中间这个是你吧。”
　　“当然。”闻可霖应了声。
　　唐辛业眨眨眼睛，说：“小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不太像呢。”

　　眼前这个闻可霖，鼻梁高挺，五官精致，乍一看过去，甚至都有些分不清男女，但奈何他肩宽腰细，那骨架细看那么一会儿，就能确定绝对不是女生。
　　但无论怎么说，闻可霖的长相都无可挑剔。照片里那个mini版闻可霖，脸上的婴儿肥稚气未脱，刚开学还没有校服，身上穿着嫩粉色半截袖和卡其色直筒裤。瞧着特可爱。
　　跟现在的闻可霖半点儿都不沾边。

　　现在的闻可霖，大多数人能夸他帅，但绝对夸不出“可爱”两个字。

　　“正常。”闻可霖说：“这已经穿得挺得体了，我小时候我妈就爱把我打扮成小女孩，那时候五官也没长开，有时候在家里穿着公主裙，别人过来都要问我家里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妈就在旁边看着我笑。”
　　闻可霖收起照片，说：“我妈还是开美容院的，她带我去美容院里面，就有一堆顾客要掐我的脸蛋，给我可怜的小脸都扯松了。”
　　闻可霖抬起手揉揉自己的脸，唐辛业看着他的动作，“啊”了一声，说：“现在看着不松，挺紧致的。”
　　他干巴巴地夸了句。

　　唐辛业不知道怎么夸人，如果说大多数小孩儿从小就要被培养人情世故、说话的艺术，对于培养唐辛业这项伟大的事业，唐家则只遵守一个规矩——

　　让唐辛业看起来更像高材生。

　　要先像高材生，才能成为高材生。

　　但显然，对于老唐家这个压根儿就没出过任何“高材生”的家族来说，对“高材生”的了解难免有些片面。
　　这也注定，将唐辛业培养成高材生这条路一开始就是往歪了走的，即便结果歪打正着，但扭曲的过程也注定了，唐辛业和标准意义上的“高材生”绝对不一样。
　　因为，他爹完全是按照书呆子的方向来培养他的。

　　“说话时尽量精简，听不懂别人的话，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注意，眼神一定要专注。”他爹不仅说过这句，还说过：“别人跟你搭话，你要是觉得那个话没什么营养，就不用理，直接点点头，扭头接着看书学知识，有的长辈，该理还是得理一下，但也不用理太长时间，耽误读书。”

　　这一言一句都造就了现在的唐辛业。

　　不对，是步入社会前的唐辛业。

　　现在的唐辛业已经是半牛马化的唐辛业，先前刚考上大学，刚结束老唐家“高材生”式教育的他，语言水平的低下程度几乎跟地上风干的狗屎没什么两样。
　　唐辛业自己还没意识到，后来上大学了，好巧不巧，寝室里其他三个哥们也是爱读书的“高材生”，完全就是合并同类项了，晚上隔壁寝室通宵达旦地打lol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像某个邪教组织重现天日，齐刷刷地围成一圈，一人举着本书，齐声诵读，当然，偶尔也会有互动环节，比如隔壁寝室的来要作业答案。
　　隔壁寝室的学生甚至说：“每次要作业的时候，都感觉他们四个脑袋上有黄色的小圈圈，他们是不是要肉身飞升了。”

　　这样的环境，注定了在语言尖刀方面，唐辛业是落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正常人的。

　　果不其然，听了唐辛业那话，闻可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看着唐辛业那满脸认真的表情，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说话怎么给人一种笨笨的且极度心酸的感觉呢。
　　分明唐辛业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一方，但现在，闻可霖感觉自己反倒像是更成熟那一方。

　　过了会儿，闻可霖才张开嘴，但他还没把话说出口，就听见了道“噌噌”的声。

　　又来单子了。

　　闻可霖起身，说：“我先进吧台调酒。”
　　他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说：“来酒单了。”

　　“好好。”唐辛业忙不迭地应了声。但闻可霖进去后，他就一直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闻可霖。
　　他这目光灼热明显得很，期间有几次闻可霖以为他有什么事儿，便抬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偏偏这时候，唐辛业就会快速挪开视线，假装自己好似并没有看向闻可霖，听见他那句话后，过几秒才扭过头，用手指着自己，问：“你在问我吗。”

　　“演得实在太刻意了，喂。”
　　“而且，你不是说你要走吗。”
　　“怎么还在这儿像个痴汉一样盯着人家啊。”

　　又有声音在谴责唐辛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