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北城】皇城旧事(二) ...
-
廖凌雪再次睁开眼时,仿佛隔了好几百年。全身上下从钉床上滚过般疼痛,手脚埋在被子底下,虽然看不见,但是紧绷绷热乎乎的,应该是绑了东西。
她用力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眶,后知后觉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费力地举在眼前,尝试着握紧五指。
“别看了,还活着。”
身侧响起的声音吓了廖凌雪一跳,她猛地转过头,才发现床头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女子,二郎腿轻搭,手里捧着一本旧封皮的书正在装模作样地研读。
许灵儿翻了一页书纸,眼也不抬,却对着她说:“昨夜二皇子府上遭了刺客,二殿下身中一刀已是命不久矣。对于刺客的身份,这位姑娘,”
廖凌雪说到这,才终于放下搭起的双腿,慢悠悠从书籍后撩起眼皮,轻飘飘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
廖凌雪对上她的视线,没说话,只转开了眼。她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环境,眼睛从左到右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停留在许灵儿身上。
而许灵儿这时已合上书,拇指夹在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单手拎着托腮等她回话。
廖凌雪轻咳一声,虚弱地说:“是你救了我?”
“是啊,”许灵儿抬眉,食指绕着耳侧的散发:“你要报答我吗?”
“……你要什么?”
许灵儿闻言,单手从身后一绕,摸出一块铁铸的腰牌,“我要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廖凌雪看见自己的腰牌在许灵儿手里,顿时眼眶一睁,强行撑起身:“你还给——!”
“诶诶诶!”许灵儿极轻巧地从木椅上旋转起身,躲开了许灵儿伸过来的手,“你伤没好,可不能乱动,我救了你,自然要知道所救何人、是善是恶。”
许灵儿弯腰,在扑倒在床沿的廖凌雪面前晃了晃那块铁疙瘩,笑笑:“你先告诉我,你是何人?因何刺杀二皇子?”
“……”廖凌雪撑起身,双眼微眯,长而卷翘的睫毛掩饰掉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说:“我是拿钱办事。”
许灵儿逼问:“从何处拿钱?帮何人办事?”
廖凌雪撑着床榻,眼皮向上抬起,瞳仁上翻,看着许灵儿一字一顿道:“三皇子府,诡呈。”
“……”许灵儿没说话,慢慢直起身,笑意渐敛。
她勾着那块腰牌转了几圈,等廖凌雪重新躺回去,才听她又问:“你是三皇子的人?”
不等廖凌雪回话,她自己又否认了:“不对,若是三皇子的人,任务成功理应回府领赏才是,除非……三皇子要灭口?”
“姑娘不过是皇城中一位表演影子戏的艺人,身份卑微,缘何知之至此!”廖凌雪本就身受重伤,心绪不稳,再加上刚醒就被许灵儿一通质问,终于忍无可忍,气得大喊,把伤口都震得生疼。
许灵儿闻声却不生气,慢慢把手背回身后:“艺人卑微,此刻却也救了你。姑娘,你可不是身受重伤的无辜百姓,你是杀害二皇子的嫌犯!你难道指望我好声好气给你养伤,等你走了再赠盘缠送你上路?我告诉你,二皇子命悬一线,我若是将你移交官府,赏金可是五十两白银!”
床头放着水盆,盆里的热水已温,许灵儿将毛巾拧出来,慢条斯理地叠起后盖到廖凌雪脸上,擦净了她满头满脸的冷汗:“所以这位姑娘,请好好跟我说话。”
廖凌雪:“……”
廖凌雪的脸盖在温热的毛巾下,呼吸起伏。
许灵儿拍拍手,心情愉悦:“好了,你慢慢养伤,我等会儿进来给你送饭。”
戏班子大院。
许承落后一步,追进来一看,被长剑的光闪到眼,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长歌!”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动,只向前伸出手,手心朝下压:“那小孩!你快把剑放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跟你们闹着玩了!”白十一厉声一喊,手上剑柄攥紧:“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回我的话!”
“师,师兄……”休长歌颤颤巍巍试图后退,但剑刃死抵着他的脖颈,几乎陷进那薄薄的颈肉里。他求助地看向许承:“师兄……我怕……”
“不怕,不怕啊,”许承安抚着,又去问白十一:“小兄弟,你师姐是谁?若是见过,我们一定会告诉你的好不好?”
白十一转动两下眼珠,戾气稍减:“你们早晨,是不是见过一个重伤的女子?”
“是是,”许承忙说,“她身受重伤,我师姐救了她,此刻正在房里养伤呢!”
白十一的语气又陡然凶狠:“骗人!你们在街上明明说不要救她!”
“不是、不是!”休长歌慌乱地摆着两只手,眼睛死死盯着脖颈上的剑:“我师姐已经救下了,我说话没用的、不是我说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尖锐,几乎要哭出来。
白十一皱起眉,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人,剑柄的力道稍松,放了他一马:“在哪间房里?”
“你,你先把剑放下,我带你去。”许承说。
白十一犹疑片刻,果真把剑放下了,“带路。”
许承扒着门框小心翼翼跨过门槛,给休长歌使了个眼色。休长歌看见了,咽了咽口水,悄无声息地后退。
正当他退到门槛边,眼瞅着临门一脚就能跨出去报官时,在外头晃悠半上午的李鹤领着项明月,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戏班子。
“小师兄!”
明月远远看见半个身子从门框里露出来的休长歌,大喊一声,张起双手就要扑上前去。
休长歌一瞬间全身的血液急速退却,骇得手脚冰凉,他猛然向后转身,向冲过来的明月道:“别过来!快走!”
明月一怔,眼前寒光闪过,一柄剑剑尖飞来,直冲她眉心。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休长歌不管不顾扑上前,一把将白十一迎面抱住了,连同他的手臂和剑一起箍进怀里:“不要!我求你了……求你了……”
剑刃从他腰侧穿过,划破了半边衣襟,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腰。
休长歌发抖地紧抱住他:“我发誓我们没有害你师姐……你冷静一下,不要伤害他们……”
白十一:“………………”
白十一握着剑的手一时不稳,咬着牙关怒道:“你……!你给我放开!”
闹剧一直持续到许灵儿打开房门,然后看见院门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吓傻的明月和李鹤,还有一个从背后悄悄走近试图一板砖砸晕白十一的许承。
许灵儿:“…………”
许灵儿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自己没开错门。
“长歌,你们在干什么?”许灵儿轻问。
休长歌一愣,轮番惊吓过后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颗颗滚出:“师姐……”
白十一‘啧’了一声,反手推开他,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收回身后,“谁说要杀你们了!我只是来找我师姐而已!”
“你师姐?”
许灵儿慢步走上前,明月从门缝边边‘唰’地钻进院子,一头扎进许灵儿怀里,小声道:“师姐,他也有师姐啊……”
许灵儿双手抱起她,将小姑娘托在臂弯里,垂眼看向白十一:“你师姐可是屋里头躺着的那个?”
白十一皱眉:“哪个?你带我去看看。”
许灵儿挑眉,手在项明月背后轻拍两下,转身道:“过来吧。”
她一边领着白十一往房间门口走,一边不着痕迹的套话:“你师姐伤得很重,可是发生什么了?”
白十一语气很不好,半大少年根本不懂什么叫圆滑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关心她嘛,女孩子这么重的伤,肯定疼死了,搞不好要留疤的。”
“用不着你的关心,你救了我师姐,少不了你的好处。”
臭小鬼。
许灵儿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神色却不显,依旧笑着:“还有好处啊?那真好。”
休长歌咽了口口水,双腿发软地摊下身,然后看见许承过来,立刻摸了一把眼角,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师兄……”
“好了好了,没事吧?”许承在他颈间和破了的衣服上来回摸了几下,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真伤到,这小子真是,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手里一把剑比人都高!”
李鹤也在这时赶过来,他胆小憨厚,此时看着休长歌着急地直搓手:“长歌,怎么回事?那小兄弟哪里来的人,怎么对着我们出剑呢?”
休长歌回想起在酒楼听到的话,但涉及二皇子遇刺事关重大,休长歌不敢胡说,也怕他二师兄再吓破胆,于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大约是……大约是认错人了?他是来找人的。”
李鹤依然惊魂未定,去把休长歌扶起来,“既,既然不是来找麻烦的便好了,长歌来,起来,哎呦,这衣服都让他划破了,脱下来,我等会儿给你补一下。”
“好,”休长歌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师兄。”
他强自撑着发抖的双腿起身,慢慢将院子的大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