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灿于地》孤独神草

40、【西城】未尽之意

　　锦国三百九十一年冬，除夕宫宴。

　　诡弈青垂下眼，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尽，然后起身，打算出去醒醒酒。

　　但或许是带了点醉意，他出门时没站稳，踩下台阶时左右踉跄了一下，然后撞到了人。

　　“抱歉。”诡弈青甩了甩脑袋，下意识先行道歉。

　　然而身侧的声音却如清风拂月，响起时一下吹散了他大半醉意。
　　前面的话都忘了，只记得一句：

　　“是……十四爷吗？”

　　诡弈青循声，努力眯了眯眼，看清眼前人的长相之前先看见了他的眼睛——

　　惹人注目的一双桃花眼，仿佛浸润着盈盈水光，又被宫宴的灯火打下两簇暖橙色的星光。
　　笑时眼睛在笑，不笑时眼帘在笑，温柔而多情。

　　诡弈青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惊艳得一时忘了回话，再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被几句“唐小将军”唤走。

　　将军？

　　他看着那人离去时的背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忽然觉得作为将军来说，他的身影似乎有些过于单薄。

　　要是文臣书生还差不多。

　　诡弈青细细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然后抬腿，莫名其妙就追了上去——他想自己可能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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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诡弈青穿好衣服提起剑，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夹板，狠下心就要拆弃。

　　“你干什么？”
　　木门半开未开，吱呀一声轻响，落花令在门后露出半个身子问。

　　诡弈青只在声音响起时微顿，然后头也不回：“救人。”

　　“凭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落花令靠着门框轻哼，脚下一踢，将木门彻底大开。“别闹了十四爷。”

　　诡弈青手上动作一滞，无法反驳，但不甘心地攥紧了拳。

　　落花令见状，轻叹一声走过去，声音缓缓：“当年王爷选择放弃皇位争夺，如今又已决定离开皇城，既如此没有野心，就该做好万事无能为力的准备。”

　　诡弈青垂下眼，不置可否，“我从来不打算对所见之事无能为力，况且，”
　　他顿了顿，又说：“在那个位置、那座城，许多事情也同样无能为力。”

　　落花令微微一笑，走得更近：“世上之事难有十全十美，但王爷可以选择尽善尽美。”

　　她说着，伸出手，葱白的手指如玉一般点上诡弈青的肩，从他身后凑近了脑袋，声音轻如鬼魅：“如果王爷后悔了，想不想……再要一个机会？”

　　“？”

　　诡弈青一怔，缓缓回头，在肩侧极近的位置，他的侧脸扫过落花令的发髻。
　　全身上下随着扫过的那一瞬间寒毛倒竖，诡弈青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掺杂着震惊和近乎惊悚的不可置信：“……你到底是谁啊？”

　　落花令没说话，唇角却笑起来，弧度轻柔地越扯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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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街。

　　箭镞刺进脖颈，曲言却毫不在乎，声音淡淡：“我毫无价值。”

　　“那你不撤兵，”休长歌退让半步，手中箭镞未松：“你放他走。”

　　“谁？”

　　“他。”休长歌另一只手指向游折风。

　　曲言想了想：“他是那个刺客吗？”

　　“不是。”

　　“那他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休长歌放低了语气，手上力气也渐松：“我向你保证，你放了他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曲言有些思考不过来，缓了又缓，最后试探出一句：“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死在你面前。”

　　曲言微愣。
　　但休长歌却又在说完之后立刻把声音放轻，缓缓道：“陛下的命令只是逮捕阕无双而已，你放了他，也不算违背陛下的命令，对吧？”

　　曲言思考。
　　思考失败。

　　休长歌：“算我求你了。”

　　手上力气彻底松开，箭镞掉落，‘铛铛’两声滚落在曲言脚边，轻撞了两下他的长靴。

　　曲言：“……”
　　曲言低头看了那只箭镞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好。”

　　他抹掉脖颈的血迹，“既然你说是无关紧要的人，那就是吧。”
　　他用带着血迹的手背一掸，黑甲重兵旋即让出一步，黑压压的影子中间透出一条没有阴影遮挡的小路。

　　游折风看了一眼，却没动。他僵直而伶仃地站在那里，看向二人。

　　直到休长歌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催促他：“快走。”

　　“……”
　　游折风只露出一双眼睛，到底说没说话，休长歌也没看见。反正游折风停在原地良久，视线来回游移，最终还是转身，从黑甲重兵让出来的小路中快步走了出去。

　　休长歌终于松了口气。

　　他没看见，他身后曲言收剑入鞘，然后弯下腰，把掉落在地的箭镞捡起来握进了手心。

　　等休长歌回头时，曲言刚好直起身，背上手若无其事地和他对上眼。

　　休长歌轻声：“多谢。”

　　“……”曲言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过不久又转了回来，犹豫半晌，最后莫名其妙问出一句：“你要不要……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吗？”

　　问完他自己也后悔了，想找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休长歌则低头看了看身上——袖口破了一点，衣摆上全是灰尘，还沾了血，脸上更是不用说，想也知道肯定是蓬头垢面。

　　“不用了。”他捋了一把耳侧的散发，但手指穿到一半就被头发丝里打的结拦住了。
　　扯了两下没扯开，休长歌作罢，任其乱糟糟的顶在头上。

　　“你接下来怎样，回去皇城复命？”休长歌问。

　　曲言摇头：“阕无双已死，我要留在西城等候新的城主入城。”

　　休长歌点点头，“好。”
　　他没话了，撇开头去看了一圈周遭的黑甲重兵。

　　那些盔甲黑沉沉的，不同于金甲侍卫和银甲侍卫分属于陛下和城主，不是金光灿灿就是银光粼粼。黑甲重兵的盔甲沉重、压抑，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去死。
　　除了瑰荷公主那匹疯子，她不仅不反感还会把黑甲重兵的盔甲当镜子照。

　　休长歌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他一圈视线转过去，想死的心情到达了巅峰。于是不再跟曲言东拉西扯，直接伸出手道：“要绑起来吗？”

　　“谁？”

　　“我。”

　　“……”

　　曲言仍旧面无表情，但唇角有微弱的松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是想跑，绑起来又有什么用？”

　　“还是有点用的吧，”休长歌抓抓耳朵，低头一笑，轻如水波：“比如，我会挠不了痒痒。”

　　曲言一愣。
　　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又噎进了喉咙深处，半晌没说出话。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看见了从前的休长歌。很久以前的那个人。

　　曲言咬了一口舌尖，回过神来立刻撇开了眼。
　　他一手搭在剑柄上，握紧、松开，反复几次，最后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说：“……你走吧。”

　　“？”休长歌没听清，恍然抬眼：“什么？”

　　曲言深呼一口气，转过身背对了他，道：“你说的对，陛下的命令只是逮捕阕无双，既然放走的那个不算是违背陛下的命令，那放走你，自然也不是。”

　　休长歌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曲言半侧回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夹杂着愧疚和不可名状的希冀。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唇角微动，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曲言最后带着黑甲重兵走了，黑压压一片潮水一般退出右街。

　　而休长歌站在原地，面对着街上残留的血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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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诡弈青追了出来。

　　设宴的宫殿被甩远，挂在宫殿檐角的宫灯在树影里闪烁，光远远传过来，被切成细碎与斑驳。

　　十四王爷锦衣长靴，一路拨开伸到脸前的树枝，背着月光，脚步声在没有人的林苑轻响。

　　这里静得出奇。
　　他追了一半，没见到人，在原地转了几圈发愁。

　　快被遗忘了的醉意在他停下后慢慢泛上脸，晕晕乎乎的侵占大脑。诡弈青只好靠住身后的树，闭上眼扶了扶额头。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

　　诡弈青睁开眼，一根不知是什么的飘带缓缓垂下，然后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两晃。
　　像有人在拿绳子逗猫。

　　猫伸出爪子抓住了飘带，然后顺着飘带抬眼，看见树的阴影里朦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说：“王爷在找什么？”

　　诡弈青没说话，愣愣地向上抬着头，该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把飘带倏然一抽，诡弈青手里一空，才蓦然回神，磕磕巴巴地找回舌头：

　　“你，你是谁？”

　　那人在阴影里挑了挑眉，然后‘嗖’地跳下树枝：

　　“臣唐煜，恭请十四爷金安。”

　　他落下时，飞起的衣摆在诡弈青眼前划过，像风，也像水幕。

　　诡弈青低下头，问：“玉？”

　　唐煜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yu’，但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

　　“日以煜呼昼，月以煜呼夜。”

　　诡弈青没说话，喝醉的脑袋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唐煜只好一笑，站起身，凑近他耳侧，轻声道：

　　“煜煜生辉的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过来时，诡弈青感觉自己的侧脸被亲了一下。

　　……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