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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西城】黎明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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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江的尸体了无生气地泡在井底,乌黑的头发散开,不顾死活地在他惨白的脸前静静漂浮。
那双没甘愿闭上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天空。井口的水面浮动,他的视线没有实质,也没有生命,浸透在冰凉的井水里,安静得不像死亡。
而与之相对的,黎明到来,太阳升起,初冬的阳光温暖洒下,一寸寸,一点点,将这片死气沉沉的火窟安然照亮。
……
宋宅外,窄巷。
白十一的话甫一落下,没听见休长歌回音。他顿了顿,待要再说,却蓦地听见头顶廊檐传来几声轻踏,毫无预兆地踩着他尾音而来。
‘哒哒哒’连声交替,正在快速逼近。
白十一心中一凛,当即暗骂一声,伸手握紧了剑柄。
凝神等待片刻,白十一忽然眼睛一转,料想来人还有一段距离,于是飞快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休长歌唇上亲了一口。
休长歌:“?!”
休长歌原本正出神,措不及防给他亲了一口,刚一抬头,话还没来得及说,马头墙上便闪出一影。
白十一在人影落地瞬间骤然拔剑,寒光猛闪,一把将那人抵着脖子钉在了墙上。
“诡弈青?”
看清人后双方皆是一愣,白十一紧忙收剑,“你怎么在这?”
“你们两个?”诡弈青也同感诧异,“你们两个不在庙里躲躲好,跑这干什么?”
“说来话长,”白十一搓了一把头发:“你呢?怎么在这?”
诡弈青整了整衣襟,开始长篇大论地回他:
“卯时左右,听见街上有人奔走相告,说是宋宅窜火了。这西城哪还有第二个宋宅?我和游折风闻声来看,才见宋宅已烧成了一个火窟,宋逍和宋槐江全都死了。”
他说完,顿了顿,才又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怎么会死的?宋宅又为何起火?”
“是宋白珏。”良久没有说话的休长歌突然开口,眼帘轻耷,“宋宅灭门的元凶。”
“灭门?”诡弈青一怔,皱起眉:“又是灭门案?”
休长歌没说话,轻轻点头。
白十一见他话没说完,于是接着又问:“来了,看到火窟,然后呢?”
诡弈青:“然后见有个黑衣人形迹可疑,我追着他跑了几条街,最后又绕回到宋宅,没想到一翻墙他人就不见了,反而看见了你们。”
“?”白十一细数这当中时间,皱眉起疑:“不应该啊,难道有两个人?”
“不,就是一个人。”休长歌说,“她在我们走之后又回来了一趟,然后才撞上的诡弈青。”
“她回来做什么?”
白十一说话时一直看着休长歌,但休长歌自始至终都没往他这边扫过一眼。
在白十一直勾勾的眼神中,休长歌轻答:“她来了三趟。第一趟来救走宋白珏,第二趟和我们打了一架,第三趟撞上诡弈青。”
诡弈青:“她怎么回来这么多次?”
休长歌不知道,慢慢摇了摇头。
没得答案,诡弈青只能叹口气:“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你们可快回去吧,天都亮了。”
诡弈青话落,他们才意识到窄巷外渐渐传来行人开门上街的声音。喧嚣还未成形,日复一日地忙碌永不停息。
白十一应了,但没动,站在原地等休长歌经过身旁时一把拉住了他:“你……”
他话没及说完,那边诡弈青已经一脚踏出窄巷,另一只脚还没跟上,陡然间变故突生、箭如雨来,巷口如水帘洞一般让箭矢填了个满!
“!”
诡弈青一时没有防备,肩中一箭,随力掼出去几步,后背‘砰’一下撞上土墙。随后睁眼,只见眼前密不透风、箭如飞蝗!
窄巷里的两个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白十一话都没来得及咽,疾步过去将诡弈青拉回巷内。
诡弈青才被拉离原处,那土墙上便顷刻间钉满了箭矢。
随后,耳闻一声哨响,抬头却已是四面兵围。
白十一脸色一变:“快走!”
这话喊晚了些,弩兵已在墙檐就位,手中弓弩尖端青光闪烁,下一刻,箭如雨发。
白十一拔剑相抵,剑光猛闪,转眼间已挡开数十支箭矢。挡开的箭矢在他身旁掉了满地、插了满墙。
白十一在下一场雨来的间隙猛一拉诡弈青,把休长歌推给他,言简意赅:“走!”
诡弈青得言,随手折断肩上箭杆,也不废话,拉过休长歌飞身行向巷口。
箭雨来势凶猛,窄巷又避无可避,白十一再是厉害,也稍不留神,小腿连中两箭,当即跪下身来。
但他一声没吭,生怕引起前方二人注意,叫他们脚步迟疑。
眼见着巷口就在眼前,箭雨又来,诡弈青抵挡不及,情急之下伸手一把将休长歌推了出去,喝道:“先走!”
休长歌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头撞出巷外,踉跄好几步才站稳。他回身去看,见巷中二人皆负了伤,耽心至极,却又无办法,一时只得离开,拔足狂奔。
弩兵的箭已追不上,檐兵却飞檐走壁,不过几步追到休长歌身后。
休长歌一抬头,猛见檐兵手上利爪已近身前,当即向后一弯身,堪堪躲过这一击。
诡弈青随后追上,将檐兵一剑贯穿,檐兵还没能彻底咽气,又被他当了武器一脚踢向身后追来的众兵。
街上百姓刚打开门,乍见这刀光剑影的一幕,吓得又‘砰’一声猛关上了门。关门后里面哐哐当当,不知是不是犹嫌不够,又搬了东西来堵门。
门外休长歌才躲过檐兵一击,还没重新站直,余光忽见身后一兵手持长索,隔着许远抡起手在空中转了几圈。
休长歌顿感不妙,转身又要跑,那索上绳圈却已‘呼’地飞出,然后不偏不倚地套进了他的脖颈,刹那间猛然收紧。
“!!!”
休长歌呼吸一滞,双手刚攀上颈间,绳索那头便猛地用力一扯,他当即后仰,一头倒在地上,随即被拖行出去向后飞退!
诡弈青刚要救人,追去几步,却见窄巷当中飞出一剑,‘叮’一声震响。不见人、不闻声,但长剑直刺,落地正好砍断绳索,休长歌得以停下,捂住脖颈猛咳了两声。
诡弈青见状,一脚将身前缠斗的檐兵踹翻,疾步过去,拽起休长歌一只胳膊,不等休长歌站稳便轻功飞上屋檐。
离了地面,檐兵得势,几十个乌鸦一般的兵丁迅速飞上屋檐将二人包围。
诡弈青身中一箭,尚有余力招架,但此时却忽听鞭风呼啸,从后袭来的鞭尾寒光闪烁,从他眼角划过,带出一条刺目血痕。
“啊——!”
一声怪叫乘风来,阕小兽正手脚并用攀过房与房的间隔,像一只真正的凶兽一般张大了口,灌满一嘴冷风扑袭而来。
休长歌回神使出暗箭,对准阕小兽面门一箭过去,箭破冷风,嗤嗤作响。
暗箭飞出半米,那边诡弈青却一时不察,让檐兵利爪划破了后背,衣衫撕裂,随即迸出血淋淋的三条伤痕。
阕小兽躲过暗箭,立刻又张口扑来。休长歌见诡弈青身负重伤,而凶兽又近在咫尺,一咬牙,拿了暗箭不发,攥在手里,不退反进、迎上扑来的兽孩两个人一大一小一齐滚落、骨碌碌摔下了屋檐——
“啊啊啊啊啊啊!!!!!!”
阕小兽的惨叫难听嘶哑,声震云霄。
诡弈青撑起身,追到檐下一看,只见阕小兽满脸鲜血横流,正捂着一只眼睛痛到满地打滚。
而休长歌躺在一旁,不知摔到了哪里,头黑眼晕半天没能爬起来。
诡弈青还没来得及过去,又见一鞭袭来,蟒蛇一般卷住休长歌一只脚,猛地将他拉离原地!
“长歌!”
休长歌一路拖行被十数米后,两名巡兵这才举起长枪,将他拦腰卡住,死死钉在了灰尘四起的石砖地上。
阕无双这时握着铁鞭,在众兵之后一瘸一拐现了身。
休长歌头晕脑胀,眼前发黑,睁开眼时只见一个朦胧人影,正居高临下地朝他缓缓蹲下身来。
“长歌大人?”那人一声轻笑,传入休长歌耳里,透着几分假模假样的关切:“怎弄得如此狼狈?”
休长歌缓过劲来,咳出两口血沫,没能答上他的话。
见状,阕无双笑得更是开心,最后甚至拍上了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快笑出了眼泪,伸出手背,拍了两下休长歌的脸,道:“休长歌啊休长歌,你也有今天?你说这给陛下看到了,会不会生吞活剥了我的心都有?”
“……”休长歌没劲说话。
阕无双道:“你说说你,放着皇城金尊玉贵的走狗不做,非要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四处乱跑,何苦来哉?”
休长歌费力吞了两口血沫,回了点力气,幽幽笑道:“西城主权势滔天,早知今日,当年我又……咳咳,何必舍不得那一点脸皮?换与城主便是……也,也省得今日受苦。”
阕无双道:“长歌大人的觉悟来得好晚,下官差点就等不到了。”
“怎么会……”休长歌眼前终于清明,勉强看清了阕无双一只眼睛,“城主的福报……在这!”
他倏然暴起,手中暗箭紧攥,毫无预兆地刺向阕无双右眼。
阕无双虽不设防,但休长歌人被长枪钉住,阕无双一站起身,他便无论如何也刺不着了。
突袭失败,休长歌无力苦笑两声,脱力般垂下了手。
手心一松,暗箭从里滑出,滚到一旁,被阕无双踩在脚下。
阕无双嗤笑:“休长歌,你变笨了。”
“……”休长歌咧开唇,也笑着问:“真的吗?”
话落,寒光一闪。
阕无双眼前突然多了一把染血长剑,鲜红的血正一滴一滴在他眼前顺着剑刃下落。
而他身后,阕小兽趴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檐兵的尸体撒了满街。
诡弈青森然冷声:“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