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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涌 林煦胃出血 ...

  •   薄荷养到第十天,冒出了两片新叶。

      韫安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窗台看它。新叶子小小的,嫩绿嫩绿的,卷成一个小卷,慢慢舒展开来。她用喷壶在叶面上洒水,水珠圆滚滚地停在绒毛上,亮晶晶的。

      这天中午在食堂,她拍了张薄荷的照片发给沈屿白。配了四个字:“没死,活了。”

      沈屿白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窗台,上面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老长。

      “我也有,比你养得好。”

      韫安知笑着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沈屿白,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韫安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犹豫,“我是周瑶。”

      周瑶。林煦那帮兄弟里唯一的一个女生,从高中起就和他们混在一起。韫安知和她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以前聚会见过几次。

      “有事吗?”

      “那个……”周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背着人打的,“林煦最近状态不太对,你知道吗?”

      韫安知没说话。

      “他这两天一直在喝酒,昨晚喝到胃出血送医院了。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周瑶顿了顿,“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多嘴,但他真的……安知,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韫安知握着手机,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她低头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半碗饭,米粒一颗一颗的,白白胖胖。

      “周瑶,”她开口,声音很稳,“他喝到胃出血,该找医生,不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安知,你真的不管他了?”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心有一层薄汗,她拿纸巾擦了擦,然后端起餐盘把剩饭倒进了泔水桶。

      下午工作的时候,她比平时更专注。那摞民国书信已经整理到最后几封了,她把信笺按日期排序,用宣纸托裱破损处,一坐就是四个小时。许姐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等到所有信都整理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收拾好工作台,关了灯,走出图书馆。

      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屿白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直起身。他今天没开车,大概是走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猜你在忙。”他把纸袋递过来,“路过面包店买的,你明天当早饭。”

      韫安知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牛角包和一瓶牛奶。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沈屿白。”

      “嗯。”

      “你今天值完班不累吗?”

      “累。”他实话实说,“但想来看看你。”

      韫安知看着他,忽然想起中午周瑶那通电话。她想起林煦,想起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笑着的、漫不经心的少年。他胃出血了,躺在医院里叫她的名字。如果是以前的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会跑过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但现在的她,站在这里,提着沈屿白送的面包,心里很静。

      “沈屿白,”她忽然说,“今天有人告诉我,林煦胃出血住院了。”

      沈屿白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她把话说完。

      “我没有去。”她说。

      沈屿白点了点头。

      “你想去吗?”

      韫安知摇头:“不想。”

      沈屿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那袋面包拿回来,腾出她的手。他转过身,和她并肩往她家的方向走。

      “那就回家。”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叶簌簌往下掉,金黄的小扇子铺了一地。韫安知踩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我认识林煦二十三年。从出生就认识。两家的父母是朋友,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我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他。”

      沈屿白安静地听着。

      “小时候他帮我抢回被男生抢走的橡皮,初中的时候他替我挡过篮球,高中的时候他翻墙出去给我买过退烧药。”她停了一下,“所以我总觉得,他对我是不一样的。只是他还没长大,还不懂得怎么爱人。”

      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外套。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对谁都好,对谁都仗义,对谁都温柔。你觉得你是特别的,其实你只是他众多朋友里的一个。他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你对他好,但这跟爱没关系。”

      她转头看沈屿白:“你明白吗?”

      沈屿白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明白。”

      “你不会觉得我冷血吗?他住院了我都不去看一眼。”

      沈屿白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满树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韫安知,目光认真。

      “你花了七年等他,”他说,“现在你决定不等了。这不叫冷血,这叫自救。”

      韫安知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银杏叶,那些金黄的小扇子被风吹得轻轻旋转,像一只只小小的、不会飞远的蝴蝶。

      “沈屿白,”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总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说话之前会想。”他说得很认真,“对你说话,尤其要想。”

      韫安知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银杏叶间碎成星星点点,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一片安静的星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看过。

      从前林煦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飘的。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着别的事。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不耐烦、漫不经心、敷衍。她习惯了那种目光,习惯到以为所有的注视都应该是那样的。

      可沈屿白的眼睛很稳。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全部。

      “走吧,”韫安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面包凉了不好吃。”

      沈屿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逐渐同步,踩在银杏叶上的声音也变得整齐。

      到了小区门口,韫安知接过面包袋。她站在门禁前,回头看他。

      “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早点回去休息。”

      “好。”

      他转身要走,韫安知忽然叫住他。

      “沈屿白。”

      他回头。

      韫安知站在路灯下,怀里的面包袋微微发烫。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屿白笑了笑,朝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韫安知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才刷卡进门。

      上楼的时候,她想起今天整理完的那批民国书信。沈砚秋的最后一封信,他让妻子改嫁,让她为自己活。韫安知忽然觉得,如果周淑贞真的改嫁了,那一定是个很勇敢的女人。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回到家,她给薄荷浇了水,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屿白发来的。

      “到家了。晚安。”

      韫安知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声,有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模糊的车流声。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沉入睡眠。

      没有梦,也没有林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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