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雨停之后 林煦笑说韫 ...
-
韫安知不过一个转身,便望见门外早已落起了雨。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打在落地窗上,蜿蜒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旧照片。她手里握着的杯子已经凉了,杯壁上的咖啡渍干涸成深褐色的圈。
林煦就坐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卡座里,背靠着软垫,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侧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惯有的散漫与不驯,那副模样,她曾经看了整整二十年。
“韫安知?”有人叫她的名字,带着戏谑的尾音,“她啊——”
她看见林煦转过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像扫过一件熟悉的摆设。然后他笑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对他那群好兄弟说:“韫安知是个没有心的人。”
声音不大,可咖啡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韫安知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肆意的笑,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重新靠回椅背,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目光淡然,像隔着一整片湖泊望向他。
他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怨,没有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他期待中的受伤。她只是那样微笑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放下杯子,起身,拿包,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身后似乎有人在叫她,似乎有人扯了扯林煦的袖子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停,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冷风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声忽然清晰。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站在廊檐下,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砸在台阶上,碎成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光,云层正在散开。
韫安知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得多。
那年的她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老槐树下等了林煦整整一个下午。雨从中午开始下,越下越大,她抱着书包躲在树冠底下,衣服湿透了,鞋子泡在水里,冷得发抖却一步也不肯走。因为林煦说过,放学后老地方见。
他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陪另一个女生去看了电影。
她一个人走回家,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还在叫他的名字。而林煦第二天来学校,看见她苍白的脸,只是皱了皱眉说:“你怎么这么傻,下雨不知道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爱他,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见她。
后来她真的等到了。
十七岁,他在操场上把校服外套扔给她说“穿上,别着凉”;十八岁,他半夜翻墙给她送药,说“你生病了我睡不着”;十九岁,他喝醉了打电话给她,说“韫安知,好像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二十岁,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她以为是守得云开。
可在一起之后的林煦,比从前更远。他的温柔像是随手施舍,他的关心永远漫不经心,他可以前一秒搂着她的肩说笑,后一秒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路边。他记得所有人的生日,唯独忘记她的;他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然后事后轻描淡写一句“忘了”。
她曾经问过他:“林煦,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你不是最清楚吗?”
韫安知站在廊檐下,忽然笑了笑。
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暖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还在,微微泛白。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她用了七年。
七年里她做尽了所有能做的事,爱他,等他,原谅他,包容他,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只求他回头看自己一眼。可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是她没有心吗?
韫安知抬起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道渐渐明朗的光线上。她忽然觉得很轻,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连呼吸都顺畅了。
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几个字:“到家了吗?”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记得。上周在医院,她低血糖差点晕倒,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扶住了她,陪她挂了号,给她买了热豆浆。她当时头晕得厉害,只记得他袖口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后来他问她要了号码,说“下次不舒服可以联系我”。
她没有回复。
但此刻,韫安知看着那条短信,想了想,在屏幕上打出了两个字:
“到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望向远处。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有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掠过一道白色的弧线。七年前的那场雨终于停了,而她,也该往前走了。
她走下台阶,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身后咖啡厅的门又响了一下,似乎有人追出来。风铃叮叮当当地晃了一阵。
韫安知没有停。
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教会你告别。
林煦教会了她爱一个人,也教会了她,爱自己。
她走得越来越远,身影在雨后初晴的街道上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而咖啡厅门口,林煦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眉头第一次皱起来。风铃声渐渐停了,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滩浅浅的积水映着天光,风吹过,皱了一池碎影。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确定——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头。
从前她总会回头的。
可这一次,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