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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心理医生 ...

  •   康复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缓慢地推移。

      私立医院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宫野礼司只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都变得倦怠。

      赤井秀一几乎将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一旁。

      抬头就能看见爱人的处境,曾几何时也是宫野礼司希望的。

      但那个时候的宫野礼司睁开眼只能看见冰冷的被褥。

      赤井秀一的存在感强烈得像房间里多了一堵沉默而温热的墙。

      宫野礼司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他配合着所有的物理治疗,忍受着神经被电流刺激时带来的介于刺痛与麻木之间的怪异感觉。

      只是治疗结果都微乎其微。

      那截裹着石膏的手臂依旧沉甸甸地坠在宫野礼司胸前,像一具不属于他的苍白镣铐。

      直到某一天下午,一位新面孔的医生加入了他的康复团队。

      德里克·桑德斯医生。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

      他的专业领域似乎更侧重于创伤后的神经功能康复,是宫野礼司这段时间听到的名词中最复杂的之一。

      桑德斯医生的到访频率不高,每次停留的时间却比别的医生更长些。

      他并不总是谈论病情,反而更倾向于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宫野礼司正在看的那本书的作者轶事,到窗台上那盆长势不错的绿萝的养护技巧。

      甚至某次还聊起了纽约某家小众咖啡馆的冷萃咖啡风味,然后被宫野礼司以现在不喜欢咖啡的味道结束谈话。

      咖啡的味道总会让宫野礼司想起少年时赤井秀一手边的罐装咖啡。

      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那很不好。

      几次治疗看诊之后,宫野礼司镜片后的目光开始偶尔在桑德斯医生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理论上来说宫野礼司现在的康复情况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医生加入了。

      但赤井秀一还是帮他请来了桑德斯。

      新奇带着点谜团的事物叫宫野礼司贫瘠的精神土壤多了些乐子,他自然也愿意多分给桑德斯一些目光。

      于是也那样顺理成章的发现了不对。

      赤井秀一通常会在桑德斯医生到来时暂时离开病房,或是去走廊接电话,或是去医生办公室讨论些别的。

      宫野礼司曾以为这是aka体贴地给予他隐私空间。

      他总是下意识的去把那个被他爱着的男人往好的地方去想。

      直到宫野礼司发现了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官司。

      很有趣,但宫野礼司垂下眼眸,假装没有看见。

      心口却像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冰凉的自嘲。

      他没病。

      ......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

      桑德斯医生刚结束了一次关于神经方向的检查,这个男人的话题又如往常般滑向了更轻松的方向。

      他称赞了宫野礼司插在床头玻璃瓶里的几支新鲜洋桔梗,说这种花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与真诚”,很适合他。

      宫野礼司顺着他的话去看了那些花。

      那是赤井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去的。

      宫野礼司静静地看着桑德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关于花语的引申话题。

      “桑德斯医生。”

      宫野礼司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棕色眼睛上。

      “您其实不是单纯的康复科医生,对吗?”

      桑德斯医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地停顿了半秒。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宫野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的专业资质可是完全经得起查证的。”

      在转移话题。

      宫野礼司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您的专业资质毋庸置疑。”宫野礼司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温和,“您对神经学的见解很独到,康复建议也实用,只是……”

      他微微停顿,蓝色的眼眸里有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您的话题最终似乎都能巧妙地绕回情绪、压力、或者……如何面对不可逆的创伤。”

      他轻轻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左臂的石膏。

      “而且,您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件破裂的瓷器没什么区别。”

      “您是位心理医生,是吗?aka请您来的?”

      桑德斯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是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

      创伤后应激障碍、复杂性哀伤以及伴随的重度抑郁状态。

      承受了失去挚爱的巨大悲伤,又在真相揭露后,发现自己长达三年的哀悼、挣扎和生活的全部意义,都建立在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之上。

      这导致了宫野礼司……他的这位患者对现实和信任,甚至是自身情感的全面质疑。

      情感麻木解离以及侵入性记忆都在困扰这位患者先生。

      无法调和的爱与恨激起了反向形成的防御机制。

      桑德斯知道宫野礼司现在需要的是有个人支持他,小心翼翼拼接他如今脆弱的灵魂。

      但又有谁能在站在他眼前时不可怜他呢?

      他厌恶这种被视为需要修复的问题而非有自主意志的人的对待方式,可偏偏他真的出现了难以修复的问题。

      桑德斯在心中叹了口气。

      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所以他才说,即便他是个再优秀的心理医生,也应付不来这种FBI老爷。

      “宫野先生,您果然和资料中一样敏锐。”桑德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为真诚,“我是否是他的雇员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本身才对。”

      他的目光落在宫野礼司身上:“您是我见过最冷静最理智,也最善于自我压抑的患者之一。”

      “您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理智地分析一切因果。”

      偏偏不能放过自己。

      “但是,先生。”他的声音放得更缓,“过于清醒的理智,有时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您是一个允许拥有脆弱愤怒甚至是迷茫的、活生生的人。”

      桑德斯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上,目光恳切。

      “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桑德斯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像是跳出一切身份和框架,想要和其中被禁锢的灵魂对话,“但请不要让这些优秀的品质,反过来成为禁锢您自己的枷锁。”

      “更不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轻声说道,“被任何人的爱,哪怕是出于最深切的保护欲的爱,困住您本该辽阔的脚步。”

      宫野礼司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好像该感动。

      但心中却没有什么感受。

      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宫野礼司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

      “桑德斯医生。”他问,“您刚才最后那句话是在偷偷骂您的雇主吗?”

      桑德斯医生:“……”

      这位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心理医生表情在这一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咳!”他猛地咳嗽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个……宫野先生,您误解了!”

      “只是基于专业判断的通用建议而已,不针对任何雇佣关系!”

      桑德斯目光眼神都清澈了,语气斩钉截铁。

      就差在脑门上刻上请您相信我几个大字。

      宫野礼司挑挑眉。

      桑德斯坚持了几秒,忍不住语气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似的,压低声音道:

      “那个……先生,我们刚才谈话的最后那部分,您能否就当没听见?”

      宫野礼司看着他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算是难为这人这么努力的逗自己开心了。

      aka……

      你找的人,还真是像你……

      一如既往的,不擅长隐瞒我。

      宫野礼司的目光从桑德斯医生那张写满完蛋了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

      表演很可爱,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夸奖。

      甚至有点替桑德斯尴尬。

      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模样,偶尔有鸟群掠过。

      桑德斯医生最终几乎是落荒而逃,临走前还不忘对宫野礼司投来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

      那双大狗一样的眼睛如果换个人一定会心软。

      病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回寂静。

      “被任何人的爱困住本该辽阔的脚步吗?”

      宫野礼司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

      辽阔?他的脚步还能走向哪里?

      一只折翼的鸟,即使挣脱了金丝笼,又能飞多远?

      aka 的爱是牢笼吗?

      或许是。

      但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牢笼的温度。

      甚至在赤井秀一短暂离开时,还会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这认知比左手可能的残疾更让他感到恐惧。

      傍晚时分,赤井秀一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宫野礼司以前很喜欢的那家日式茶点的抹茶蕨饼。

      他跟赤井秀一都不喜欢吃甜,宫野礼司的口味甚至偏酸。

      但这家的茶点真的让宫野礼司、至少是曾经的宫野礼司很喜欢。

      会为了几个小点心配上一壶热茶。

      男人似乎刻意洗去了身上的烟味,短发还带着微湿的水汽。

      “礼。”赤井秀一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尝尝这个?我去的时候很恰好,遇上了刚刚出炉的一批。”

      宫野礼司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曾经喜欢。

      于是赤井秀一就那样认定他现在一定喜欢了。

      宫野礼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赤井秀一太刻薄,导致看到他就会神经性的反胃。

      但又离不开他。

      纽约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霓虹灯次第点亮,将城市渲染成一片虚假的繁华。

      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和他一样在寂静中腐烂的灵魂?

      “不了。”宫野礼司自暴自弃的闭了闭眼,他做不到对这个人恶语相向,“我不太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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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都会提前送审12:00准时更新,不正常就是上锁了在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