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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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很奇怪，像是个真的游客，在昭阳城里四处游荡，漫无目的。
在春容的情报里，整整半月，她似乎走遍了昭阳城的角角落落，清早出门，有时半夜才归。
郑微听着春容慢条斯理地陈述，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沿，感受着棱角的切割，眉心轻轻蹙起。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整个昭阳城。
四季如夏的炎热，热闹凌乱的集市，高矮错落的阁楼，稀奇古怪的民众。
有什么值得逛的吗？
还逛了半个月……
郑微从喉咙深处重重吐了口气，只觉得乏味无聊，她抬手打断春容：“够了，我不想听她这几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若无特殊，往后不必来报。”
“是。”
春容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郑微撑着下颌，闭了闭眸子，心想，或许那人真的只是来游玩，可若真是岑寂的客人，她要不要主动去找她，好言好语的，说不定也能探出岑寂的行踪。
也不知道这时候那人在做什么，方才不该叫春容走的。
这会儿想问又不便了。
郑微想了想，还是起身下楼。
此时临近黄昏，楼下酒客众多，郑微只是一眼，便捕捉到人群中那抹出众的白。
她又没忍住蹙眉。
那人竟还戴着幕离，就这么见不得光么？
她正在跟阿材说着话，似乎是要点菜。这段时间她已将客栈内能吃的各种吃食都吃了个遍，如今已能很熟练地说出自己爱吃的。
“嗯……珍珠白玉汤、红烧鲫鱼，再来个爆炒小排，还有你们这特色的药酒来两壶。前几日我喝过的冰镇糖水还有么？我今日又馋了。”
“有的，客官。”
“那给我上一碗吧。”
“得嘞！”阿材笑眯眯地朝后厨走，却迎面撞上冷着脸的郑微，忙躬身行礼，“掌柜。”
郑微摆手叫他去忙，自个儿却坐到了那人对面。
她颇有些不自在，衣袖下的手紧攥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暗自懊恼，不该这么着急的，该叫祝璃来才对，这般与人交际的事情祝璃才最擅长。
那人见她莫名落座，果然有些惊异，薄纱下隐隐约约的那双眸子微微瞪大，“掌柜？您这是……有何贵干？”
郑微半晌挤出一个干笑，尽量做出很客气礼貌的样子：“只是想问问，阁下对本店可还满意？”
那人愣了一下，很快回神笑道：“自然满意。毕竟这可是昭阳城唯一一家客栈啊。”
郑微偏了偏眸子，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不真诚。她嘴唇紧抿着，正在犹豫着如何开口问岑寂的事情，那人却起先道：“掌柜不如有话直说，这几日叫人跟踪我，还是怀疑我来此目的不纯？”
她竟知道？
郑微眼睫轻颤，心底略慌，光想着反驳，又忘了来意：“我可没有，阁下想来误会了。”
对面很轻地嗤笑了一声，广袖下的手伸出来，覆在刚端上来的药酒酒壶上，顿了片刻，才斟上两盏，一盏顺势推到郑微面前。
“贵店这药酒甚是不错，是掌柜自个儿酿的么？”
郑微瞥了眼那晶莹剔透的酒液，淡而苦的药香同醇而烈的酒香糅杂在一处，形成很复杂的气味，一阵阵冲击着鼻腔，又很狡猾地挑拨着味蕾，让人忍不住尝一尝。
可仅是浅尝不够，还想畅饮，畅饮也不够，要一醉方休。
骐竭这酿的哪里是药酒，分明是毒鸩。
郑微摇头，将酒盏往外推了推，“你若喜欢，便多喝些。”
最好是喝醉了，能方便她套出些话来。
素白的手捏着瓷白的酒盏，手的白却还要出挑些，骨感的指节微微屈起，细瘦的手腕轻抬，带动着酒盏递到唇边。
郑微顺势抬眼看去，薄纱被另一只手挑开一小片，露出一双嫣红丰润的唇。
两瓣唇肉轻微分开，接纳烈酒的侵略。饮得急了，有一小滴顺着唇角滑落，看似很轻柔地抚过精致瘦削的下颌，即将坠落时，却被那只细白的手很快抹去。
薄纱垂落，酒盏放下，郑微收回目光，却听见那人缓缓道：“掌柜还没说，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染了酒意的嗓音略有些哑了，低低地从喉中释放，冷清清，又有点软绵绵。
郑微眉心跳了跳，抬起拇指摁了摁锁骨下方：“阁下可是岑寂的友人？”
“原是为这个。”那人很轻地叹了一句，随之漫不经心地反问，“是又如何？”
虽是反问，分明是变向承认了。郑微松口气，又立马紧张蹙眉，极为正色道：“阁下可愿告诉我岑寂的行踪？我已经寻她很久了。”
“寻她作甚？”
略有些咬牙切齿：“有些事情，我还要同她问个清楚。”
“哦？”那人饶有兴趣地挑眉，接着问，“什么事？”
郑微敛了眸，不愿多说。
“掌柜应该知道，我和岑寂关系匪浅，带你找她可以，可若你不愿坦诚，我怎知你用意是善是恶？又怎知将你带到她面前是福是祸？”
语气清淡，说得倒是有理有据。
郑微有求于她，身段自是矮了一截，五指攥着，藏在袖下，眉头紧拧，很是纠结。
她的过去，除祝璃之外无人知晓，算不上什么说不得的秘辛。可来这儿的第一天祝璃便警告过她，这世界的平和仅是表象，人心诡谲，再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的弱点暴露。
更何况面前这人，究竟是人是鬼？亦或是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存在？
出自冥府，身上鬼气稀薄，自如曝露在阳光底下，不像是魂魄。可灵力波动也微渺，看着手无寸铁的模样，可她能从冥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这里且毫发无损，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些防身手段？
郑微对她一无所知，这人哪怕揭下面纱暴露真容，恐怕仍是蒙着一层薄雾，叫人无论如何看不透。
说，还是不说？
沈青烛的魂魄仍不知所踪，若不说，恐怕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可若说了，面前之人是善是恶，袒露真心是福是祸，她亦未可知。
沉默了好半晌。
那人已尝了好几道菜，淡淡咂舌，一壶酒也见了底。
又等了片刻，知道郑微不愿多说，于是主动退了一步：“若真不愿说便算了……”
郑微却忽然抬头：“我要找一个人。”
她决定了，要说，却不能全说。
人总要主动牺牲点什么，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算了？她怎么可能就算了？
沈青烛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她定要查清岑寂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人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坦白。她本想说，往后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呢。
她也有的是耐心，从那张嘴里撬出点什么。
“找谁？”
郑微咬了咬唇，脸不红心不跳撒谎道：“仇人。”
“是么？”对面好像有些不信，又有点不可思议似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些。
“是。”郑微又道，“往年我还是凡人时，受过她的凌辱，现今修了魔，想要寻仇也正常吧。”
什么凌辱？那人差点脱口而出，又收了话头，在面纱下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镇定道，“什么人？是岑寂么？”
故意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郑微自是否认：“怎会？我只想求岑大人帮我找到那人，可她卸任归隐，不知所踪，这才只能找到你。”
“这样么……”那人思忖了片刻，问，“她是什么人？叫做什么名字？为何非要岑寂帮你找她？旁人不行么？”
名字倒也不必撒谎了，反正她去问岑寂也会知道。
“沈青烛。”郑微为自己斟了盏茶，肩线缓缓放松下来，“她是凡人，已经死了，可是未入轮回，想来是当年投胎时出了什么岔子。六道轮回之事，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岑寂更清楚呢？”
那人似乎发了会儿怔，语气低低地，像是轻叹般：“你就这么恨她，连转世都不放过么？”
郑微嗤笑一声：“若真的转世便也罢了，我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可若她未入轮回，未饮孟婆汤，没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那么我和她的恩怨，便没有了结。”
字字铿锵，眼眸红如泣血，血海深仇也不过如此。
灵力轻震，茶水激荡，连同那药酒也横生波澜。
那人张了张唇，被这浓稠的怨怼惊到，抬手抵着杯盏，幽幽笑了声，道：“行，我带你去找她。有些事，是该有个了结。”
竟真的应允了。
郑微微微睁大眼眸，有些不敢信。她拱手道了声谢，本想起身离开，又觉不妥，便问：“当真么？”
那人失笑：“当真。”语气还算笃定。
郑微松了口气，可面纱下的脸仍不真切，她既已“坦诚”，那也该有理由提些要求了吧：“我的事已坦白，阁下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么？你同样遮遮掩掩，我又如何辨你真心假意？”
对面僵了僵，抬手将面纱扯下来。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素淡得像是她身上毫无纹饰点缀的白袍。
这绝不是她的真面目。绝不是。
郑微蹙眉，“如何称呼？”
“无言。”她抿唇一笑，明眸善睐的神情坦诚得过分。
“何时带我去找岑寂？”
“明日此时，我在这儿等你。”
“一言为定。”郑微起身，又回眸看她。
无言微笑：“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