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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硬骨头 世上只有一 ...

  •   赵逢芳不知道她杀了人。

      但蔓蔓觉得,她猜出来了,否则……

      便不会为她顶罪。

      火盆幽绿刹那膨胀,烈火红得妖冶,在眼眸间肆虐。

      “杀了她!”中年男人面露狰狞,于人群之中高举火把,俨然一副杀人偿命的正义之举,“我儿现在连尸骨都找不着!既然硬骨头没回来,就由你来替她偿命!”

      正义?

      蔓蔓踏上前。

      现在,就连羊二都可以自诩正义,随意用起法度戒律,在没有证据,全靠猜测的情况下,擅用刑罚。

      甚至无人反驳,无人阻止。

      灼灼烈火闷热,为每个人的脸覆上一层凹凸不平,明明暗暗的面具。

      他们麻木,他们围观,他们嘴角隐隐兴奋……

      身着破布的男人,曾经给他们带来多少困扰,盗窃,咒骂,数不胜数,他们忘了吗?

      赵逢芳什么也没做,她每天安安静静,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他们忘了吗?

      他们没有忘。

      修仙者与凡人矛盾的爆发,持续,每天都有流民拖着沉重的身体晃荡,在严苛的条律下,依然有数不清的凡人冒险逃出钧洲。

      生与死仅隔一片薄薄的纸,名为死亡的利刃无时无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这里是梅屿。

      是位于钧洲边陲,无人在意的小小梅屿,是戒律崩坏的梅屿。

      哪怕是这种小地方,也有一层厚重结界,防止凡人擅离。

      这里没有修仙者,更鲜有修仙者路过,凡人们对入道之人的恐惧、怨恨,浩浩荡荡的狂风来到此处都所剩无几,渐行渐息,可风依旧是风,它到来,它改变。

      梅屿不是桃源。

      人们逐渐战战兢兢,风的燥热紧随一个个流浪的凡人晃过,渗透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禁锢他们的大脑,将一张张脸皮熨平,使其无法自然地做出褶皱。

      滚烫的沸水未能给干涸的土地带来生机,他们就如渐渐干瘪的橙子皮,浑浑噩噩中已无法感知“我”,他们需要刺激,需要改变,就像濒死的鱼需要最后一滴水。

      他们只是想要知道,他们还活着,还站在大地上,还存在于世间。

      一成不变的日子终于发生不同,出现新鲜,吹来清凉的风。

      ──死人了。

      也许是死了,在如今的世道,找不到,就是死了。

      他们看着所谓真凶,所谓“证据”,无人发出一言,无人质疑。

      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在乎。

      这样的事太多,多到已经不再重要。

      而这对蔓蔓来说,很重要。

      她行至众人面前,在万众瞩目之中,在赵逢芳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男人破口而出的一声声硬骨头里,大声宣告。

      是她,杀死了弟弟!愚蠢的弟弟!

      她是羊二的女儿,是他口中的硬骨头。

      没错,她是硬骨头,所以她活到现在,比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命还长。

      中年男人怒火中烧地冲上来,张牙舞爪,一副要把她碎尸万段的模样,比从前的任何一次殴打都要气极。

      蔓蔓能想象拳头打在身上的剧痛,明明都是一块肉砸另一块肉,为什么因为里面包裹了骨头,另一块肉就会生出青紫,甚至是流出鲜血?

      如果是她这块被肉包裹的骨头,挥下去,会怎样?

      两人扑打在一起,砰砰砰响,毫无章法地缠斗,拳打脚踢。

      周围没有一个人拦住他们,看客们黯淡失色的眼珠子终于生出丝丝奇异光亮,就如尚在孩童时,第一次观看皮影戏。

      唯有被绑在木桩上的赵逢芳嘴唇颤抖,看着拳拳挥下,鲜血自女孩身体溅出的景象,撕心裂肺地喊:“蔓蔓!蔓蔓!蔓蔓!”

      蔓蔓好像听见来自身体骨骼的嘎吱响,裂开的痛尝到别人的血,别人的肉。

      血腥味不再只来源于自己。

      她忽地感到畅快,第一次,在疼痛里,感到畅快,她咧开嘴笑。

      腿间传来剧痛,中年男人整张脸紧皱,黏稠血液沾住眼睛,睁不开。

      心中惊惧又恼怒。

      他竟被硬生生打断一只腿。

      她不可能做到。

      抬眼就见浑身血污,几近站不稳的女孩扬起笑。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

      心中似乎莫名有股冷风吹过,冻得他一个哆嗦。

      她在快乐。

      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发现了我。”蔓蔓轻声说道,尾音虚弱,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他为什么会死?”指尖随意地抹上脸颊的血,像是陷入极为有趣的回忆之中,“他以为,如果能独自一人把我抓回去,就能向别人卖弄他的聪明。”

      呼吸沉重,灼热。

      身体很奇怪。

      与成年男人搏斗,在体型上她还无法得利,但是……

      分明受了重伤,现在却异常亢奋,甚至察觉不出疼痛,伤口流下的温热与微痒,让她……兴奋。

      满是鲜血的手捂住口鼻,仿佛全世界尽是血腥。

      她忍不住颤抖。

      未曾遮盖的眼眸冰冷地直视前方的男人。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他没有理由不继续动手。

      她伤到他,他也伤到了她,而女孩的伤远远更重。

      在男人的拳头再一次挥下前,蔓蔓无比清楚他此刻的意图。

      如果前一次是试图折磨居多,那么这次,就只剩纯粹的杀意。

      他要杀了她。

      “蔓蔓!”赵逢芳拼命拧动粗粝草绳绑住的双手,草绳与血肉镶嵌,她哭喊着摇头,“蔓蔓,跑啊!跑啊!”

      中年男人面目狰狞,二人脸色涨红。

      蔓蔓被他禁锢在身前,额头青筋爆起,钳住瘦弱的脖颈。

      她反手紧掐男人干涸的脖子,大拇指死死戳进喉咙,誓要将他开膛破肚。

      他们咳个不停,呼吸缓缓细小,谁也没轻易放手,仿佛两个血包,挤到膨胀,快要爆炸。

      数不清的熟悉眼睛目不转睛,兴奋地观赏这一出好戏。

      “杀了……”中年男人使劲冲围观的人们喊道,“赵逢芳!”

      他在邀请。

      蔓蔓陡然惊醒,手脚不自觉一松,却被更加猛烈地夺去呼吸,浑身痉挛,慢慢失焦的双眼焦急地寻找熟悉的身影。

      “蔓蔓!”

      赵逢芳。

      “蔓蔓!别管我!快跑!”

      赵逢芳。

      她终于再次听见赵逢芳的声音,如此撕心裂肺,终于见到她的人,哭得如此绝望。

      “杀了赵逢芳!”那道她憎恨的声音,刻入骨子里也要抽筋拔骨的声音,正在甩出催命符。

      视野逐渐模糊。

      她无所谓成为看客们的笑料,无所谓罪名几何。

      变故陡生。

      寻求改变,寻求银针扎入手臂,能短暂感到疼痛而躲闪的人们,亲手拿起银针。

      黏稠的鲜血自赵逢芳额头滑落。

      蔓蔓睁大双眼,本就稀缺的呼吸越加微薄,黑暗入侵视线。

      嘈嘈杂杂的喊声忽远忽近,分不清方向,在脑袋里轰轰轰地响,人影摇摇晃晃,似鬼魂晃荡,残影接残影。

      在这场荒谬的“正义”里,他们狂欢,他们加入“理所应当”的审判,他们“证据确凿”,他们加入皮影戏。

      那是加倍的“改变”,足以拉扯许久未动的躯体,足以令他们加倍地感知到“我”。

      只有她──赵逢芳,在不停地呼唤她,让她跑,让她逃。

      错了吗?蔓蔓想,她错了吗?

      杀人的是她,逃跑的是她,决心回来也是她,那么为什么,会是赵逢芳承担一切?

      赵逢芳不是她的同谋。

      一直都不是。

      耳畔声音渐渐远去,她一时分不清是自己快死了,还是赵逢芳快要坚持不住?

      为什么啊?

      为什么?

      蔓蔓忍不住问。

      既然想当看客,就永远当一名看客啊。

      本来,这只是她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

      中年男人发狠地钳紧女孩的脖子,只见她突然停止挣扎,双目圆睁,全身瘫软。

      他放轻呼吸,确定她胸口没有起伏的迹象,这才心有余悸地慢慢松手,移开。

      “啪!”粗粝的手紧紧抓住他,下方呆滞的眼瞳一动,指甲粗鲁地挠过,带走碎肉和血。

      “啊──!”哀嚎引来所有人侧目。

      本该死去的女孩手持莹亮巨大镰刀一勾一划,喷涌而出的温热洒满脸,任由其溅上眼睛。

      “嘭。”常年挡在她身前的肉倒地,光亮重新进入视野。

      天地寂静。

      *

      蔓蔓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弟弟。

      那个时候,手心的血,就如同他们血脉相融。

      就像现在。

      父亲的血与弟弟一样,沾在手心,溅在肌肤。

      他们是一家人。

      他们有着相同的部分。

      她绽出笑,开心问:“喜欢吗?”

      话音落下,满地惊恐尖叫,四散而逃。

      一道透明的结界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蔓蔓满目不解,嗓音嘶哑:“你们不是很喜欢吗?”

      手心黏稠抹上镰刀把手,“何必与羊二站一起?”

      抬眼眸光愉悦,透过他们的皮肉,对里间生出异样的渴望,“我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既然选择加入,成为戏中人,那么戏还未谢幕,怎能提前离开?

      她是他们观赏的主角,主角会带领他们,走向戏的终局。

      愤怒开怀大笑,恐惧携手血腥同奏,哀嚎波浪起伏,火焰直冲云霄,刀光烁烁,似夜间星光明亮。

      梅屿如同一个巨大的陶窖,将所有人炙烤其中。

      血的腥味充盈鼻间,蔓蔓还不想死,即便已经做好死去的准备。

      她回来认罪,不代表知错,不意味着会改变,不代表,她愿意死。

      世间若失我,便再无我。

      镰刀猩红滑落,她尝到了快乐,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快乐,她止不住战栗,发抖,愉悦。

      最后一个……活物。

      弯刃猛地停下。

      挣脱束缚的赵逢芳没有躲。

      蔓蔓也没有移开。

      两人四目相对,锋利距离胸口近在咫尺。

      「我在想,如果以后能生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可是世上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蔓蔓,再怎么像,也不是我。」

      「昂,只有一个蔓蔓。」

      女孩眼珠微动。

      女人泪流满面,咽下喉间怜惜,踏出一步。

      刀刃切开尽是补丁的衣物,割入柔软的肉,血腥混在空中,味道没有任何变化。

      蔓蔓握住镰刀的手几不可察的抖,嘴唇噏动:“走。”

      她那仅剩的,摇摇欲坠的最后善意,在我彻底迷恋上杀戮,完全摒弃所有善之前,走。

      梅屿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血腥一层叠一层,隐隐腐臭。

      女孩垂下脑袋,她不讨厌这个味道,身体里的血甚至在因此沸腾。

      泥土与血积成的泊混浊,模模糊糊地倒映面容。

      是蔓蔓,又不是蔓蔓。

      她舍弃了过往,舍弃了一切,舍弃了“蔓蔓”。

      脑海缓缓千转百回,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名字。

      羊道薇。

      “羊道薇。”一声缥缥缈缈的嗓音同时响起,“该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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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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