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作仇敌妻子求娶后》空京

109、那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 他就是长槐

　　夜色刮骨过，风打在脸上，在耳畔炸开花。

　　疾速符一张张往身上叠，无形的空气急促穿过，似精怪紧贴的嚎叫此起彼伏。

　　喉间铁锈味弥漫，胸口一股凝实的气横亘在其中，撑得难以呼吸，四肢百骸隐隐作痛。
　　它们无不在提醒奚淮昭，疾速符的使用已经超过身体负荷。
　　他咽下血腥，仍未停下。

　　无视身后追赶警告的守军，强行越过苍洲边界。

　　余光渐渐熟悉的景色像是模糊不清的光带闪过。
　　堪堪落地，奚淮昭急切抬步，双腿却是一软，趔趄站稳，片刻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手掌涌出灵力，打开阵法之下藏匿的坟墓。

　　那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
　　后来乌月蕖死了，就成了她的墓。
　　是他预备做好一切，来日身死，与她共赴的冢。

　　墓中淡淡朱砂与龙涎香混杂，宝珠幽光明灭，长明灯的油脂凝固在底下，小小的火苗包裹着孤零零的烛芯摇曳，映得壁上浮雕光影交错，看不真切。

　　奚淮昭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来这一趟，又知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

　　灼热的呼吸挤入积鼓的胸腔，密密麻麻的沉重似墨晕散，占据整颗心脏。
　　偏偏虚虚渺渺，掺杂着侥幸的不确定，使得步伐飘飘然。

　　他手中死死攥住那半张画像，头也不回地钻进墓穴深处。

　　墓室门紧闭，手贴在门上，奚淮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独属于灵力的光在浮现的法阵中亮起又熄灭。

　　隔着一片门槛，黑沉沉的棺材逐渐映入眼帘。

　　他抬起腿。

　　「她如今已经下葬，你想令她不得安眠吗？」

　　奚淮昭几不可察地一顿。

　　在出发苍洲前，容序的告诫在不管不顾地忽视后，精准无误地浮现在脑海。

　　如果……只是个巧合呢？如果乌月蕖真的……还在里面……

　　若有若无的侥幸丝丝缕缕，恍若蜘蛛丝紧紧缠绕，几乎要勒出血。

　　里头是他亲手为她合的棺，从墓室的改造，阵法的布置，大大小小的事项，都不曾假借他人之手。

　　是他亲自一点点送她安眠，也是他最后一个退出坟冢，将不甘都关在墓门之内。

　　喉咙的干涩蔓延至唇，奚淮昭跨过门槛，心间瑟缩。

　　承载思念的方方木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手边画像再添几道褶皱。

　　棺是亡人的天与地，只无四季，揽下枯腐，徒留潮湿在人间，青苔遍地延。

　　小小的天地裂缝大撕，琉璃灯的光泄入，无花，无草，无树，无主人。

　　奚淮昭站在原地，盯着棺椁中的空荡荡，久久没有动弹。

　　眼睫忽地一颤。

　　他捂住眼睛溢出的荒诞。
　　清冷空洞的坟渐渐响起嗬嗬嗬的笑，苦涩而嘲讽，越来越大，越拖越长。

　　*

　　明月高悬。
　　夜晚的阿藏宫向来在这种日子，借由银辉，将整座宫殿都照得通明。

　　衡岚央瞧着月色入户，眼尾一挑，左瞧瞧兴致勃勃挑选茶叶的苍舒禾，右看看正襟危坐的权惊舟，复又移向自家女儿，团扇一指：“好了，别选了，明儿让你爹收拾齐整，给你和惊舟都送过去。”

　　苍舒禾回头嘿嘿两声：“您懂我。”

　　她一屁股凑去，顺势倚上衡岚央肩头，得寸进尺道：“让爹把我那份都送到观枢令府就好，还有前不久，我记得他老人家还搜罗了一筐会发出淡香，舒缓心神的异石，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一起送过去得了。”

　　团扇轻轻在她头顶一拍，苍舒禾闭上嘴，眨巴双眼。

　　衡岚央佯装嫌弃地一推，对权惊舟说：“这原就是给你准备的，一些放床边，一些放书房，还有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放一放，东西不多，也该是能帮到你。”

　　那方没有推脱好意，颔首道谢：“多谢伯母。”

　　“你这孩子，惯是客气。”衡岚央懒懒地斜靠上榻。

　　权惊舟的来历，苍舒禾从未与任何人提及分毫，包括她和苍舒境。

　　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再怎么天赋异禀，特立独行，他们再怎么放以最大限度的自由，出门回家，带回个活生生的人，如何不会过问？

　　偏生苍舒禾没有回答，只向他们展示了决心。

　　──她已经做好因为这个人，付出可能需要的所有后果的准备。

　　既如此，他们当父母的也不好拦着，左右多留心着点。

　　权惊舟的情况，尽管不知晓她从哪来，但都是入道之人，又是多年看着长大，她身上的异样，一直压抑的东西，他们多少都会有所察觉。

　　衡岚央轻哼一声，话头一转：“你俩今日，真是闲到我发慌。”

　　从下午到晚上用完饭，她们两人都不见有要离开阿藏宫的打算。

　　衡岚央虽乐得她们过来，但如今的节骨眼，居然能闲到陪她一下午，还是两个人同时留到现在。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吧，是为的什么事？”

　　苍舒禾眼珠子一转，没有立即搭话，在权惊舟身边坐下，撑起下巴，慢悠悠地问：“娘，您当初为什么要收养徇也？”

　　“他越界了？”

　　嗯？苍舒禾面露讶异，没想到衡岚央会是这种反应，她含糊其词道：“也许。”

　　衡岚央停下扇风的动作，似是看出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开口：“徇也的家世没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孩子，和我们家以前更没有任何关系。”

　　苍舒禾惊疑地挪开脸上的手：“我还一直以为我们家和他们家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往事。”

　　所以一个没提，一个不问，完美的误会持续到今天。

　　衡岚央失笑，现在怎会不明白她们为何异常，合着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若是确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说。

　　领养方徇也的理由，的的确确是见他孤苦无依，可有父母双亡，独自成长情况的孩童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做出这个决定，是心血来潮也好，短暂的深思熟虑也好，领回家就需要负责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如今轻而易举地说出类似放弃他的话，并非是对他没有感情，带回羲和城的时候，方徇也已经不是孩提，已尝过人世，但也是他们一点点看着长大成人。
　　人心是偏的，衡岚央承认，比起方徇也，她更疼爱，也更相信自己的女儿，但对于他，该少的都没有少，能多的，亦会多给，她无愧于心。

　　没有愧对当初的决定，回头满心悔意。
　　该教导的都教导过，有没有听进去，选择走上哪条路，就是方徇也自己的选择。

　　她望向面上惊讶还没有褪去的苍舒禾，轻笑道：“怎么，你觉得，你娘我会忧心忡忡，大哭大闹，把事情问个底朝天？”

　　苍舒禾小声咕哝，心里却是松口气：“我可没有这么说。”

　　真正想问的事终于问出口，知会过养育方徇也的阿娘，一旦真有什么事，她们也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就像当年，决心让苍舒境退位前一晚，她来到父母的宫殿，与他们彻夜长谈那般。

　　几句作罢，权惊舟先行于殿外等候。

　　衡岚央起身，站在准备离开的女儿面前，没有言语。

　　苍舒禾蓦地粲然一笑，埋进她的颈窝，认真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在我假死时，为什么不高兴了。

　　脑袋蹭了蹭，放软嗓音：“我下次会注意的。”

　　这件事不难想通。
　　她的道走得太远，远到偶尔只会考虑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从而忽略其他人对她的担心。
　　父母是，权惊舟也是。

　　温暖的掌心在她发间摸了摸，苍舒禾抬起亮晶晶的眼，也跟着不说话。

　　衡岚央失笑，脾气都给磨没了。

　　“去吧。”

　　*

　　嘴角的弧度堪堪踏出阿藏宫，缓缓消失。

　　苍舒禾没有停下脚步。

　　衡岚央比任何人都要理智，是难过，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人。
　　方徇也是她养了十多年的孩子，听闻他会走上歧路，说没有丝毫触动，苍舒禾决然是不信的。

　　“褚思回来了吗？”她问。

　　“已经在等了。”

　　她和权惊舟甫一走进鸿治殿，褚思将糕点递给拂梅，便探出头来，发现她神情比平常还要冷些，少年微敛心神：“他和池若桑吵架了。”

　　说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口出惊人：“他就是长槐，我很确定。”

　　苍舒禾骤然停下脚步，回头。

　　“长槐每次出现在我们面前，都会用术法把脸遮得模糊不清，声音也做过处理，所以纵使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使用术法，我们都默认他是修仙者。”褚思解释道，“之前我就觉着，长槐认识您，可因为某种原因，当时在梨花林，不愿意承认，他认得您的法器，知道您是乌月蕖。”

　　他娓娓说出自己的想法：“脸蒙住，身形还是那个身形，衣服不同，故而有所差异，声音同样听得出贴合的部分，长槐喝酒拿杯时，无名指总喜欢托起杯底，和方徇也的习惯一模一样。”

　　苍舒禾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些许，扭头对权惊舟道：“通知道衍军，明早抓人。”

　　“是。”

　　无论方徇也是不是长槐，无论褚思的判断是否正确，想要确定，并不难。

　　她示意所有人下去，看向上方高座。
　　听不出意味的喃喃自语落在空空的大殿：“平淡的生活，多不容易啊。”

　　不是任何人都能过上安稳的平凡生活，至少，方徇也拥有苍舒家作为底气，就算是个凡人，循规蹈矩，他们也能保证他一生无恙，衣食无愁。

　　浓密的睫毛盖住冰冷。

　　瞳孔忽地一动，望向千里之外，某座坟墓的位置。
　　眼尾染上淡淡戏谑：“被发现了啊，要怎么办才好呢？”

　　木门“吱呀”一声。

　　弥枝抬头，与风尘仆仆的奚淮昭，沉默地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