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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残缺的半张画像 残缺的纸间 ...

  •   醒木一起一落,一声清脆哐,吸来目光,亦留住脚步。

      “……那我们今日,就来说些不一样的。”说书人扇子一压,堂下声熄,数不清的眼睛延满好奇。

      他压低嗓音道:“众所周知,曜尊与池家二公子师出同门,可谓是青梅竹马,这位二公子自小体弱,常年生病,我们曜尊抽空便会前去陪伴,更别提当年山婆岭一事,曜尊所用镇物,乃是池府二公子的本命法宝。”

      本命法宝是什么东西,与入道之人相携相亡,若被毁抑或损伤,即便不至于令修仙者死去,也是会使其重伤。
      交托本命法宝,与托付性命无甚区别,饶是凡人,都明白这一点。

      见下方声量欲起,他轻诶一声,众人闭唇。
      “我们曜尊对这位师弟不仅照拂有加,更是宽容。”说书人眼神游移,似是说悄悄话般,开口道,“诸位都知,不久前的世家一事吧?”
      “荣家叛国,池家居然也有染,除这位二公子,全族入狱,本应严惩,然一夜过去,曜尊竟收回成命,虽该罚的都罚了,到底也算小惩大诫。”

      众人哗然,他们曜尊乃是什么人物,不说她偶尔确实跳脱了些,但哪件事不是公正公允?
      此事轻轻放下,不就是曜尊重情重义,为师弟破例?

      池若桑拂开马车门帘的动作顿住,几不可察地苦笑。
      为了他?
      真真是尝了一把哑巴吃黄连。

      世人皆知她对他好,却不知君心难测,不知她随时都能收回,不知这是他用过往旧情换来的一份绝对赦免。

      苍舒禾对他的确很好,会照看到他,纵容他,常人没有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给他。
      如此,他怎么不会偶尔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离她很近,以为自己可以放肆一点。

      可惜他不是齐奉浦,几乎不闻“窗外事”,可以随时随地站在她那边;不是公良希,成为朱金王的唯一理由,是为将朱金交与她手中;更不是权惊舟,自始至终,就从未在她身边离开……
      他是池若桑,不是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手间紧了紧,正欲进车去,余光只见一个熟悉身影,他侧过头。

      那人手揣几本书籍从揽星楼出来,抬眼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二人面上细细碎碎地冷下,池若桑瞄了一眼后边酒楼的招牌,不知他在里面听了多久,听见多少。

      心底莫名有一条看不见的刺梗在里边,池若桑掩下不悦,钻进马车道:“走吧。”

      似是察觉主子的闷闷不乐,小厮一边赶车,一边斟酌着开口:“公子,听说北市那边新开一家名为莲西茗楼的茶楼,所做糕点一绝,买过皆赞不绝口,既要去珍珠梅林,不如顺路……道首大人与曜尊都能尝尝?”

      车内安静少许,道:“买一些罢。”

      “哎!”

      北市位临昆琅之北,又名承露衢,亦是东南西北四市中离羲和城最近的街市。
      可谓是苍帝脚下富贵窝,车轮咕噜转,机缘凭空落。
      多少人捅破脑袋,都想在北市盘下一块小小的地,不肖想入苍洲最强的眼,若能得以指点一二,也是天上掉馅饼,濒死得入道。

      褚思挤出热烘烘的人群,左手右手拎满木盒,低头亮晶晶地辨认。

      这个最好吃的,给曜尊。
      这个看起来最华丽最值钱的,给乌老师。
      这个新口味,给自己,当然,如果曜尊想吃,他也是会给的。
      还有一份……

      少年苦恼地眨了眨眼,这份是要给弥枝的,但是弥枝不在。
      他左思右想,怎么也不能浪费食物。
      ──不如他先吃,等弥枝回来,再买两份给她。

      嘴角微微勾起,显然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堪堪迈出脚步,忽地察觉什么,思索半息,唰地一下藏身隐蔽处。

      街道随人来人往,马车流动,映入眼中的空间错错落落。
      车辙驶过,在茶楼前渐渐停下。

      北市虽无小摊贩子的吆喝,然千庑万室,比屋连甍,小厮的声音也一同积聚在阳光中沉落。
      “公子,到了,请您稍候,我去去就来。”

      池若桑轻抬竹帘,茶楼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他放下帘子,眉眼低垂。

      车外人声嚷嚷,过往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途清脆,日芒热气微微,透过竹帘,仅余阴凉贴紧皮肤。

      在别人看来,他与苍舒禾的关系不一般……

      唇角扯出讥讽,如今他倒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她。

      呆坐不知几何,他又朝窗外看去。

      一抹人影幽幽走过,他面色骤冷:“你跟着我做甚?”

      令人心厌的声音顺着嘈嘈杂杂的声响一同传入耳中,那方停下脚步,眼角微瞥,片刻后,染上嘲讽:“我倒不知,昆琅成你家。”

      似是想起什么,他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松口气,脸上又恢复那副不屑模样:“还在做嫁给姐姐的春秋大梦呢。”

      褚思耳朵一动,抱住木盒,小心地探出脑袋。

      方徇也拢了拢手里的书,道:“我不与你争吵,你想怎样,都与我无关。”
      抬腿欲走,马车内传来的嗓音不善:“你很在意?”

      他顿步,稍稍往那边走了几步:“二公子,我没你那么闲。”
      他盯着竹帘缝的眼睛,忽地勾起笑,意有所指道:“情分,总是会用完的。”
      “你以前不是警告过我,要安分守己,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我看……”他戏谑地说,“你怎么自己做不到呢?”

      池若桑脸色陡然难看。

      *

      说书人笑着退出方寸地,留下座下众人无限遐想。

      “池家怕不是要一飞冲天?”
      “非也,重情,重的难道不能是过往情分?”

      重情重义的曜尊,对体弱多病的竹马如何贴心,如何宽容,如何为他破例,诸人皆感慨此人真是踩了狗屎运,偏偏被性情古怪的虚元道道首看中成为小徒弟,方得以与曜尊一齐长大。
      紧接着,对她有如何尊崇,对那些妄图接近她的男人就有多锐利,直接重拳出击。

      轻轻一声啪嗒,奚淮昭放下酒杯,眼尾瞥向热热闹闹,你言我语的众人。

      连日赶路,他无所谓,可弥枝一个凡人小孩不一定吃得消,既入苍,也就照原计划找个地方整顿,让她吃饱喝足休息一晚。

      不曾想,恰好碰见说书人当值,反倒在这听了一嘴曜尊的风流韵事,还有亲眼见到苍洲诸人对她的爱戴程度。

      这种放在别人身上堪称是消遣的话头,偏生苍洲人个个都在认认真真地探讨,比自个挑夫选妻还要严苛。
      说不尊敬苍舒禾,这里没一个说她的不是,甚至敬意都快要溢出,说尊敬她,聊的又是这种事情。

      简直诡异。

      弥枝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其他人的絮絮叨叨不受控制地传入耳畔,她充耳不闻。

      毕竟是苍舒禾不在乎的事,或者说,是故意不管。

      「有什么关系?我的传闻,只有如何强大怎么行?羲和城离他们太远,得让他们觉得,我在他们身边呀。」

      况且,就算她不管,倘若走向扭曲到一定程度,自有别的世家会出手。
      ──笑话,由苍帝亲手扶起的权家就算了,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等池家压过他们。

      当权者太过平易近人,会令某些不长眼的人自大,放肆,误以为能蹬鼻子上脸,可若当权者偏偏拥有绝对的铁血手腕与喜怒无常的性情,便另说。

      弥枝伸出筷子径直夹菜,因此苍舒禾不担心,她也不担心。

      小孩瞄了眼对面不动筷的奚淮昭,虽然是单纯地瞧他别扭,但一路过来好歹还挺照顾自己,让她好言好语地说话,显然是说不出口。
      想了想,她大发慈悲般,象征性地问一句吃不吃,就连回答也不等,继续埋头用饭。

      奚淮昭视线停了一瞬,拿起筷子。

      不远处众人的话题已经开始变换。

      “对了,前几日许家怎么回事?我看是被查处了?”

      “还不是之前许家拿到邀请,前去昆琅参加荣家宴会的事。”

      “他们也叛国?!”

      “不不不,是另一件事,如果是叛国,早就被抄了。”
      “听说是许家长子在那里见到曜尊,激动得彻夜难眠,谁料回来后偷偷画下曜尊画像。”

      话半引来听众皱眉。

      “不久前被回昆琅的道衍军总领发现,本是件小事,把画交出来即可,他却怎么也不交,总领大人不得已用硬,许家长子揣着画狂奔,竟直接把画像烧了也不交出去,听说……”
      “没烧完,不知道掉哪去了。”

      那方还在窃窃私语,奚淮昭拎起吃完饭,在手下张牙舞爪的弥枝上楼。

      “明天我会加快速度,你最好抓紧时间休息。”他说,转头就见小孩恶狠狠地瞪他:“你今晚必做噩梦!”

      他没管,一把将她扔进房里,走去打开隔壁的门。

      分散的日芒慢慢消失在白云间,月亮自己跑上来,洒下零零碎碎的银光。

      奚淮昭枯坐在桌旁,伸手捂住眼睛,隐隐约约泻出几分疲倦。

      心脏在胸腔的跳动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拖拽这副躯体坠落。

      此行答案无非就二,能与不能,偏偏结果未知的忐忑从做出决定开始,便在日夜折磨着他,是否该抱有期待?

      说无期待怎不会有,两相摇摆,又恐扑空,偏不遂人愿,届时失重下坠,周身茫茫,寻不到半分可依,最后一点念想,也荡然无存,消散世间。

      轩窗半边月,枝头独倚光。
      沉默在耳边缓慢凝滞地爬。

      他放下手,调整呼吸,试图刻意忽略这恼人心跳声无时无刻,都在等待他的失力绊倒,再无起来的可能。

      漆黑的眼珠游移,在一方小小的方寸之中,仿若一阵飘渺风,没有半点可落的地方。

      余光在一次次模糊又清晰里,一点小小的阴影突兀,他望过去,角落的木板缝隙,一处小小的凸起几不可察。

      注视半晌,他伸出手,灵力冒出,将其包裹。

      似是房中异物的东西顺势飞入手中,火舌撩过的纸只剩半张,一头焦黑,泛着不规则的炭色,轻轻一碰便会碎作细末。

      莫名让奚淮昭想起方才在楼下用饭时其他人的话──曜尊的画像没烧完,不知掉落何处。

      他把薄薄的纸张翻正,映入眼帘的刹那,心间重重一砸,浑身上下用以驱使肉/体动作的流动似乎都停下,脑袋亦空白。

      捏紧残纸的指尖不自觉一颤。

      纸上女人仅剩的半张脸再是熟悉不过,眼尾的两颗小痣瞬间夺去他的目光,眼睛一寸寸地刮过每一处,活像柔软的指腹,重重地抓挠粗粝的石地,呼吸悬在胸口,摇摇欲坠。

      残缺的画像,残缺的纸间小楷,分明是识得的字,一撇一捺,他却觉着异常陌生,死死紧盯其中仅能看清的痕迹。

      ──像。

      又抖着手,仔细辨别在边缘焦痕中,被深浅不一的褐熏得模糊,笔画断在半途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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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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