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48、上京风云（9） “韩大哥！

　　“韩大哥！韩大哥！……”随着秀成焦急的呼喊，韩立麟忽悠悠转醒。努力睁开仿佛千斤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似曾相识的泪眼，一样的明亮照人，一样的温婉可亲。他竟忘形的一骨碌坐起来，冲口而出：“烟儿！”伸手就将眼前人紧紧搂住。

　　“韩大哥！你干什么呀？”怀里的人儿却拼命挣扎，摇头摆尾，“我是秀成啊！”

　　“秀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揉揉眼睛，定睛一看，不是秀成还是哪个？窘的他立即放开双手，“我……对不起，我不知是怎么了……”语无伦次的解释。

　　“烟儿是谁？”见他说的糊涂，秀成也不想听，只想快些澄清心中的疑惑。

　　“什么烟儿？”他竟开始装疯卖傻，“哪儿有烟？”

　　“韩兄！”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沙克走过来，认真的说：“你别再隐瞒了，我们都知道了！”

　　韩立麟顿时像被电击一般瞪着大眼，一脸吃惊的看着沙克，“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他有点失魂落魄，不断的重复，“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最后竟是撕心裂肺的喊出来，随即便喘的厉害，呼哧呼哧的红着两颊，嘶哑的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知道？”说完这一句，他忽的伏在枕上放声大哭！

　　看他哭的双肩乱颤，胸口急速的呼吸着，泪水浸湿了枕头，秀成，沙克和楚寒江都手足无措。谁也从没见过男子哭的如此凄惨，更何况是堂堂的辽国南院大王？看来事情一定不简单。本想安慰他几句，却无从说起，只好看着他哭，发泄一下也好。不论什么年代，人的精神压力很大的时候，能哭出来都是最好的减压方式。

　　良久，他才渐渐止住了哭泣，欠身起来，有些尴尬的不敢面对他们。看着他消瘦的侧影，坐在九华帐中，秀成忽然发现他长的很美，纯粹的超越性别的美。心中竟然一动，浮起个古怪的念头，但马上就被自己的理智骂个半死。

　　“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兄？为什么莫姑娘会在宫中，而你却远走南京？为什么你们没有成亲？”待韩立麟逐渐恢复了情绪，沙克便迫不及待的问，看来他心情之急迫不比秀成差。

　　“啊～～！？”一听沙克的问题，秀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亲？”原来那名歌妓曾经是韩立麟的未婚妻吗？可为什么……？？

　　满脑的问号缠绕着秀成，“沙克，你快说说你所知道的！”原来这个家伙一直都知道内情，却始终守口如瓶，没有透露过半分。

　　征的韩立麟的同意后，沙克才讲述了他在三年前与韩立麟的相遇：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沙克方才送走了一拨买卖商人。身体一直不适的他正准备关门歇业，少事休息时，突然来了两位访客。

　　作为商人，本来有客上门，自当来者不拒，偏偏那日沙克头痛的紧，便传出话去，请他们明日再来。谁知那边却传过话来，来者要买蜀锦一百二十匹，各式瓷器一百件，还要玻璃器，玛瑙器等等，数额庞大，价值不菲。如此大的订单在眼前，沙克吃惊的从床上直跳起来，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谁会有这么大的财力？但无论如何，不敢轻视，他忙从内堂整装而出，见到的就是一袭白衣的韩立麟和他幸福的未婚妻――莫凌烟，正是前晚夜宴上与耶律聪恣意调笑的歌妓！

　　韩立麟礼貌的告诉他，他们要于三个月后成亲。听说他经常行走于宋辽之间，那时两国交战，榷场久不开放，想要弄到类似蜀锦一类的紧俏物品，就只有靠他们这些特殊的游商了，所以才特来拜托。

　　“弄到这些物品自然是没有问题，我是商人，这就是我的生活！可是，这么庞大的一笔款子，请勿见怪，您……负担的起吗？”不要说物品本身的价值，就是往返来回的上下打点，所承担的风险，都需要相当的多的金钱来支付。

　　而韩立麟只是笑笑，给他出示了一面金牌，上面用汉，契丹两种文字写着“大辽南院大王”的字样！那时沙克才知道了他的真正的身份，“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时您那种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样子，真是青春年少，天之骄子！“沙克说起时，眼睛都在闪闪发光，还特地用了“您”字，表示他的敬意。“可没想到，”后来却话锋一转，“自从我与你分手后，因为族中事务，竟然一别就是三年。而今你竟成了这副模样？”话语中净是惋惜和同情。

　　韩立麟苦笑了一声，呓语般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意气风发，慷慨激昂？青春年少，天之骄子？”他笑的凄绝，唇瓣在微微的颤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那个我早就已经死了！从我放弃了烟儿，送她进宫的那一刻起……”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的惊叫起来，你亲自送她进宫？

　　之后，韩立麟一直保持着低沉的嗓音，慢慢的诉说属于他和莫凌烟的悲喜故事。

　　“烟儿是我父亲从战场上收养回来的弃婴，不知是不是遗传自她亲生父母的，她从小就非常顽皮，古灵精怪，”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秀成，微笑了一下，“你和她很像，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的投缘，不过你比她幸运，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一个肯为你生，为你死的人......”

　　“而我和她正好相反，从小体弱多病，又生性懦弱，总是被她欺负，”想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说，“但是，如果有其他人敢欺负我，她又会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保护我的人！那时我对她真是又怕又敬，甚至比害怕父亲还要多。可是她是真心的为我好，教我学着反击，不再处处受人刁难；对我而言，她就像是生活的阳光，勇气，如果没有她，我想我是不可能成为南院大王的！”

　　“其实一直以来我的梦想只是做个平凡的人，过平凡的生活，所以我选择和她成亲，似乎那样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有人却不肯放过我……”刚刚还洋溢着幸福笑颜的他说到这里话音渐渐更加低沉下去……，当然，不消说，大家都明白那个人是谁。

　　“就在我们行婚礼前三天，一切都已经齐备，连请柬都尽数散发出去。忽然从宫中传出旨意，召烟儿进宫，而我则被命赴南京镇守。事情来的这样突然，我根本措手不及，一片茫然。”说到激动之处，韩立麟紧紧的抓住盖在身前的锦裘，险些将其撕做两半！“我好恨，我真的好恨，他不让我活，不让我像普通人般的生活，他要毁了我，毁了我们的幸福！”他死死的瞪着地面，似乎还停留在当天的惨剧，眼泪又奔涌而出。

　　怎么会这样？秀成也听的激愤满满，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拆散别人？他分明是要他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要从精神上彻底征服他，打垮他！而这比起任何□□上的痛苦都还要残酷万分。夺取了他最爱的人，他生存的动力，却不好好珍惜，把她像垃圾般轻蔑的丢掉，还当着他的面，赏赐给别的臣子？到底怎样的深仇大恨，值得他这样不择手段，极尽侮辱之能事？？秀成没办法了解，仇恨，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可以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的恨下去，而爱情却脆弱的可怜，只消一刻就烟消云散。

　　想到他曾经对她的好，可能也只是一种伪装，一种手段，他随时会像对付韩立麟一般对付自己，她就觉的不寒而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屈服？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去遵从他的旨意？”秀成不满的大喊，因为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认输了，才落得如此下场！他真的懦弱，真的没用。如果换做是她，必定没办法再在这个世上生活下去。她深深替莫凌烟感到彻心彻肺的寒，嫁郎如鼠，不如嫁郎如虎！她恐怕也是这样，才对他绝了念想，自暴自弃。

　　“你活该痛苦，自作自受！你这个窝囊废，你没种！韩立麟，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跟他抢，为什么要放弃？你只能躲在人后哭吗？”恨铁不成钢，秀成气的跳脚，破口大骂。

　　“别说了！秀成！！”看她激动的紧，楚寒江忙拦住她，“放开，我要好好教训这个蠢蛋……”可惜秀成不肯就范。没办法，楚寒江只好一把抱起她，把她扛出屋去，以防万一她火上心来，一刀劈了韩立麟。

　　“为什么不让我骂个够？”楚寒江一直把她抱到花园才放她下来，她还不爽的左冲右闯。

　　“秀成！”受不了她的不理智，楚寒江重重的拍了一下石桌，发出好大一声巨响，秀成才安静下来，“你要明白，身在宦门，身不由己！冲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就好像你和清铭的事……”说到这儿，楚寒江顿了顿，观察秀成脸色的变化，他其实并不想让她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再刺激她，可也不能任她胡闹下去，“所以，韩兄这么做，必定有他的原因！你想想，如果他敢抗旨，他不是就更有借口对付他了，到时不但他们不可能成亲，只怕落个满门抄斩……”

　　“他老爹可是当今的太上皇，谁敢动他？”秀成不屑的撇撇嘴，不相信楚寒江的说辞。

　　“嘘～！”下一秒，却被楚寒江捂住了嘴巴，他四处望望，才低声的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话如果传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他认真的神色不似开玩笑。

　　“为什么？”秀成夸张的眨眨眼，事实如此啊！

　　“虽然韩德让和太后的事是尽人皆知，可他名义上仍是臣下，怎么敢明着与皇上抗衡？那些不服他的契丹贵族不是早就把他收拾了！”楚寒江一针见血，“而且那个他的心病就在这里，他虽是契丹人，据说从小也是四书五经的读过来的。何况还是堂堂的契丹皇帝，怎么容许自己的母亲与其他男子有这种关系？好像当年秦始皇，迟早会杀了韩德让泄愤。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才只能拿韩兄出出气！你还怪他不敢去争，只怕不争就已经够危险的了……”他叹了一口气，天意弄人啊！无论是天子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每个人都有无法做到的事，都有只能扼腕而叹的时候……

　　听他说完，秀成这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无知，她竟然没想过这其间牵扯多少权利斗争，身家性命？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不！她不甘心，如果她放任他们这样屈服于命运，权势，那么不就预示着，她和赵清铭也永无聚首之日了吗？因此上，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助韩立麟和莫凌烟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