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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酒楼 “那位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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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进汴州城的时候,鞋帮裂了,裤脚也沾着泥,怀里只剩下三个铜板。
他闻着香味摸到一家面馆,招牌歪歪斜斜写着“老张面铺”。
铺子里热气腾腾,食客不少。
阿澜捏着那三个铜板走进去,往桌上一拍:“老板,最便宜的面,一碗。”
老张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瞥了眼铜板,又瞥了眼阿澜:“三个铜板?只能给你碗清汤面。”
阿澜点点头:“行,多谢。”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
一碗清汤里漂着些煮得发软的面条,连葱花都没有。
阿澜挑起一筷子,嚼了两口,说:“这面煮得也太久了,不筋道啊。”
老张耳朵尖,从灶台后探出头:“怎么,嫌难吃你别吃啊!”
“我要是会做,肯定比你这强。”阿澜嘴里塞着面,含糊道。
老张嗤笑一声,道:“那你来做一碗?要是能好吃,今儿的饭我请你,要是难吃,你给我刷一个月的碗。”
阿澜不动声色地说:“一言为定。”
他走到灶台边,老张冷眼看着。
阿澜也不客气,烧水,下面,弄得手忙脚乱的。
锅里的汤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嘶”了一声,捂着手吹了半天。
好不容易盛出来一碗,汤浑面坨,葱花倒是撒了不少。
老张挑了一筷子尝了尝,脸都绿了:“咸得发苦,面都粘成一团了……你管这叫会做?”
阿澜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却硬撑着说:“火候差了点,下次……”
“下次?”老张把碗往台面上一墩,“没有下次了!滚去刷碗!刷不干净别想吃饭!”
刷碗的活,比阿澜想象中的还要磨人。
头三天,他的手就没干透过。
老张存心刁难,特意把最难刷的锅底灰留给他。那黑垢硬得像石头,他使出浑身力气搓,指节都磕青了,灰才掉下薄薄一层。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学会了偷懒。先用热水泡透,再用灶灰去蹭,果然省力不少。
老张偶尔背着手溜达过来检查,见他洗得还算干净,虽然撇了撇嘴,却也没再挑出刺来。
这一个月里,阿澜渐渐摸清了老张面铺的底细。
这店之所以难吃,一半是因为老张抠门。
他买的肉往往是隔夜的,菜是蔫黄的,就连那桶油,也是反复熬得发黑才舍得倒。
另一半,则是因为没人用心。后厨做饭的小伙计叫狗娃,才十三岁,只会依样画葫芦,根本不懂何为火候,何为调味。
阿澜起初只当是受罚才在这做活,后来却忍不住开始留心。
他发现,老张熬汤从不舍得花时间,总是大火猛煮,汤色虽然奶白,却满是浮沫和腥气。
还有一回,他见狗娃又要往滚汤里倒一整碗凉水兑汤,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自己舀了一勺热水沿着锅边转圈淋下,汤色瞬间清亮了几分。
不过这种细小的改动,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店里的生意依旧冷清。
月底那天,老张哼了一声,扔给阿澜两个铜板,说:“滚吧,晦气玩意儿。”
阿澜没接那钱,放下抹布转身走出了面铺。
门外阳光正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反而有种空落落的茫然。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刷碗、挑水、烧火,甚至懂得了如何用最廉价的食材避免最难吃的味道,可他依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阿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里最繁华的地带。
这里酒楼林立,香气扑鼻,汴河穿城而过,石拱桥横越其上,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醉仙楼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门口车水马龙,伙计们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精气神,与那老张面铺的萧条判若云泥。
阿澜正要离开,忽听得身后一阵喧哗。
原来是醉仙楼的采买管事正训斥着一个送菜的小贩,嫌那青菜里夹杂了黄叶烂梗。
小贩唯唯诺诺,急忙道歉说不留心疏忽了,想降价处理,管事却将脸色一沉,抬脚就要往酒楼里走。
阿澜看着那担被嫌弃的青菜,忽然想起狗娃做菜的样子。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弯腰从担子里挑出几棵尚且完好的青菜,对那小贩道:
“这些还能用,配上豆腐,吊点清汤,做个素斋,并不比荤菜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那管事耳中。
管事眉头一挑,转过头来。
他见这人衣衫陈旧,双手却洗得干净,指节处有细微的红肿,显然是干过粗活的痕迹,但那挑拣菜叶的手法,分明是懂行的。
“哦?你说能做素斋?”那管事饶有兴致地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沾着尘土、打着补丁的衣裳上,“这烂菜叶子,神仙来了也做不出花。”
阿澜没抬头,只专注地把菜心掰开,指着那紧实的芯道:“贵在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火候到了,清甜自现。若是胡乱炖煮,便是山珍海味,也不过一团烂泥。”
管事闻言,上下打量着阿澜,见他虽面容憔悴,看着也落魄,眉眼间却有一股子沉静的气度,绝非普通乞儿。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你是哪家酒楼的伙计,怎的流落至此?”
阿澜身子一僵,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过是受过些指点,略懂一二。如今……只是个无用之人。”
管事何等精明,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
他回头看了眼醉仙楼中忙碌的人影,又看了看阿澜那双沾着泥却稳当的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掏出一块碎银,丢给那目瞪口呆的小贩,指着地上的菜道:“这些,我买了。”
随后,他转向阿澜,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既然懂行,那就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进来吧,看看你这无用之人,能不能在我这醉仙楼,靠本事讨口饭吃。”
阳光穿过醉仙楼的飞檐,在阿澜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只要努努力,往后的日子,也许能好过些了吧。”
这么想着,阿澜跟着管事进了门。
庾乐站在醉仙楼门口不远处,对身后的三人说:“方才那位郎君看上去有些手艺呀,那位管事也懂得惜才,要不要进去看看?”
四人于是一同抬脚进了门。
两位博士连忙迎上来,笑着问他们:“客官,里边请!几位想吃些什么?”
庾乐说:“博士,能让方才进来的那位郎君做吗,随意做些什么都行。”
“几位先请坐,我这就去问问。”一位博士说完便麻溜地到后厨去了。
后厨里,管事方青正站在阿澜身后,看着他处理刚刚买下来的那些菜。
“方管事,有一桌客官点名要这位刚来的郎君做菜,说随意做些什么都行,您看……?”那位博士凑过来问。
方青点了点头,对阿澜说:“那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那桌客人若是吃得满意,我便让你正式开始学做我们酒楼的菜样。若他们不满意……你也只好做个洗菜洗碗的小工了。先做一盘我尝尝看,过关了再给客人做。”
“是。”
阿澜领了命,心里却忐忑得紧。
在老张面铺做的那碗面便是他生平第一次下厨,后来刷了一个月的碗,也没再做过菜,不知道今日能否做出让客人满意的菜。
在他身旁,三个灶头同时旺着火,铁锅撞击的声音脆得像锣响,切墩的师傅刀光闪闪,切得飞快。
阿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
他没急着动刀,而是先转身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清水,又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
这是他在狗娃那里学来的法子,狗娃说,盐水能逼出蔬菜里残留的虫卵,也能让脱水的菜叶稍微支棱起来。
接下来是豆腐。那是店里的老豆腐,结实得很。
阿澜没直接用刀切,而是用手把豆腐掰成不规则的小块。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隐约记得从哪里听说过,刀切的豆腐面太整齐,反而不容易入味,手掰的断面粗糙,更能挂住汤汁。
一切准备妥当,阿澜才起身去点火。
他先把空锅烧热,直到锅底泛起微微的白烟,这才拎起油壶,沿着锅边淋了一圈。
“滋啦——”
油花爆开的瞬间,阿澜的手稳得出奇。
他先下了姜片,紧接着,阿澜把沥干的菜心和豆腐块一同下锅。他没盖锅盖,也没加水,就这么敞着锅大火快翻。菜叶里自身的水分渗出来,混着油星,在滚烫的铁锅里发出欢快的声响。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些。看这架势,倒是真有点意思。
不过,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烹饪的技法,都在小声讨论说这是个什么做法。
但在后厨外围观的庾乐见过。
唐朝时,炒这一做菜的方式还未开始普及,蒸煮、凉拌、炙烤才是最寻常的做法。
阿澜盯着火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到菜叶刚刚塌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翠绿色时,他手腕一抖,撒入了少许盐。
最后,他从灶台角落摸到一小瓶陈醋,沿着锅边淋了半圈。
“那位郎君,肯定不简单。”庾乐在心中想。
若有机会,她倒是想同这位看上去落魄不堪的郎君认识认识。
毕竟,他很有可能是和她从同一个地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