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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罪名 “罪犯陈名 ...

  •   陈名手中的剑被玄翎挑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恨恨地落着泪,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我真是没用!我害死了对自己最好的人,还玷污了自己心爱之人,我实在无颜苟活!”

      青枝轻轻皱着眉,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吸了一口气,缓步迈向陈名。

      “陈名郎君,你那日那般大醉,究竟是何缘故?”

      陈名抬起头望了望青枝,开始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

      那天清晨,陈名照常很早就起来习武。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时,他眼前骤然一黑,又重重地摔回到了枕头上。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急忙坐起身,觉得头有些疼,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发热了,头上满是汗珠。

      他翻出先前没喝完的汤药,拖着虚弱的身子煎了一副药喝下,忍着不适来到院中。

      “阿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起得这么晚呢。”卫殊笑着打趣他道。

      卫宁渊拍拍卫殊的肩膀,对他说:“好了,殊儿,阿耶今日带你去踏青,现下该出门了。”

      而后,他又向陈名吩咐:“名儿,今日之错,日后切不可再犯,你且自行去祠堂面壁思过。”

      说罢带着卫殊走了。

      陈名凝望着父子二人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忽然,他冷笑了一声,接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然后抬脚走出了卫家的大门。

      那是他第一次没听卫宁渊的话,第一次没去跪祠堂。

      来到卫家十一年,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深知现在的生活有多么来之不易,所以一直以来都对卫宁渊和卫殊十分尊重。

      可是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缘故,他忽然不想那么卑微了。

      他是孤儿,可是他原本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鸟儿,哪怕穷困潦倒,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他也是自由的,他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卫家的高墙大院,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把他的心牢牢地禁锢在此,让他无法脱身。

      这是他用自由换来的平稳安定的生活,现在他觉得,相比自由,这些东西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顶着高热不退的脑袋,陈名晕晕乎乎地走到了一家酒楼里,要了一壶酒。

      “博士,我要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酒!”他扑进门槛,大喊道。

      十一年来,人人都以为陈名内敛沉稳、风度翩翩,就连他自己几乎也快这样以为了。

      但是他知道,他终究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儿子。

      他的父亲陈朗好酒,当年因为醉酒玷污了他的母亲小怜,小怜的父母向来不疼爱这个病弱的女儿,得知此事,便顺势将她嫁给了陈朗。

      这之后,陈朗又开始频繁出入赌坊,把小怜带来的嫁妆都输光了,就开始逼着小怜出去赚钱。那时她还怀着身孕,再加上身子本来就不好,做不了重活,只好绣些帕子在街上卖。

      一日,陈朗被一群人架着从赌坊扔了出来,摔到大街上。陈朗气急败坏,找到小怜买绣帕的地方,一把掀翻了桌子,问她要钱。

      “钱呢?”

      “我……我还没卖出去多少……”小怜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裳下摆。

      陈朗自己动手在地上翻了起来,嘴里数落着小怜:“你成天卖这些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不如趁着年轻,还有几分姿色,赶紧去醉香楼当舞姬!”

      路过的人在一旁打抱不平:“你这人谁啊,怎么光天化日地在这抢钱!”

      陈朗朝那人啐了一口,说:“老子干啥用得着你管?这是我的婆娘,跟你有个毛的干系?操心操到老子身上来了,老子横行长安城的时候你丫还没出生呢!”

      那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被周围其他人拉住了:“别冲动!别冲动!”

      陈朗哼了一声,接着在地上翻,翻出了小怜装钱的袋子,拿在手上掂了掂。

      “就这么点儿?赶紧好好卖,卖不完不许回家!”

      小怜簌簌地落着泪,一点点收拾滚在尘土里的绣帕。

      陈朗见小怜半天不应,猛地抬脚向她踹去,将小怜踹倒在地。

      “肚子……肚子……疼……”小怜捂着肚子,轻轻抽搐着。

      陈朗骂道:“装什么装,老子现在跟你说话都不管用了是吧,要不是我把你娶回来,谁会要你这种下贱的女人!”

      骂完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快看啊,流血了!”

      “这可如何是好,走,咱们快去请个医师来!”

      “来,搭把手!”

      在一片嘈杂的嚷嚷声中,小怜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渐渐昏迷过去了。

      醒来后,身旁围着几个婆子,其中一人对她说:“娘子,你的胎像不稳,恐怕要早产了,你别害怕,我们会尽全力保住你和你的孩子!”

      小怜抿着嘴,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感激地朝她们点头。

      就这样,陈名出生了。

      与小怜想象中不同的是,陈朗对陈名的出生没有表现出太多厌恶,他只是当这个孩子完全不存在。

      陈名一天一天长大,陈朗依旧混迹于酒楼和赌坊之中,小怜日复一日地卖着前一天晚上熬夜绣的帕子。

      小小的陈名有时会抢着帮她背背篓,可是背篓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太重,总是把自己拽倒。

      这样相对宁静的日子过了四年,终于还是结束了。

      陈名欠了赌坊两块银铤,被痛打了一顿,头破血流地回家找小怜要。

      小怜拼命摇头,说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谁知陈朗气急败坏,抡起凳子砸向小怜。

      陈名见状赶紧去挡,眼看着凳子就要落到陈名身上,小怜拼尽全力大喊:“名儿,快躲开!”

      说着自己便扑到陈名身前,那张凳子在瞬间撞击到她的头部。

      “名儿……要……好好……活下去……”

      “阿娘!!”

      陈名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站起来冲向陈朗,用力锤着他的腿,说:“你个坏人,你赔我阿娘,你赔我阿娘!”

      陈朗似是没有预料到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断地摆着手,摇着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

      说完甩开陈名,惊慌失措地奔逃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陈名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小怜埋了进去,又从外面捡了一小块木板,将它竖在墓前。

      这是小怜教过他的,她说,人死了之后就要这样埋起来。

      很多年后陈名才明白,关于死亡这件事,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

      可是他自己,绝不能轻易就死去。

      “博士,再给我来壶酒!”

      陈名在酒楼厢房里喝得烂醉,嘴里还在嚷嚷着要酒,老板吩咐青枝去给他再送一壶酒。

      “郎君,这是您要的酒。”
      青枝将酒壶放在桌上,准备离去,却被拽住了手腕。

      “你……嗝……陪我喝两杯!”

      “你干什么,放手……!”
      青枝连忙去扒他的手,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却被他拽得更紧了。

      陈名冷笑一声,醉醺醺地抬起眼,说:“怎么,你也瞧不起我?”

      青枝慌忙解释:“没有,我没——”

      话音未落,就被陈名伸出的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嘘——”

      青枝立刻退开一步,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小娘子,你看我这么可怜,你就陪陪我好不好?”陈名眼睛红红地望着她。

      “我只是来做工的,不是陪酒的。”青枝依旧眉头紧锁。

      陈名突然很生气,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一秒,青枝就感觉到后颈一疼,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原来,你竟有着这样的过往……”
      公堂之上,青枝听完陈名的讲述,轻声道。

      陈名后悔不已,说:“青枝娘子,你能原谅我吗?”

      青枝思考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不怪你。”

      “不行!”玄翎冲上来。
      “这个陈名禽兽不如,如何能原谅他!”

      青枝对她微微笑,说:“我从小便与我的阿耶相依为命,生活再苦再难,他也会为我遮风挡雨,从未有半分亏待于我,我还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可是陈名郎君从小便失去一切、寄人篱下,便难免心思敏感,心头积郁积压日久无法宣泄,才一时冲动。我能明白,我不怨恨他。”

      陈名当即向青枝道谢:“谢谢你……谢谢……我做了这么多错事,是该接受我应得的惩罚了。”

      林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正色道:“罪犯陈名,堂下听判。”

      “是,上官。”

      “你下毒杀死卫殊,数年前侵犯良家娘子,罪无可恕。故,三日后午时,斩首。”

      是日,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打在瓦檐上,又从檐边滴落,连成一串一串的珠子,连绵不断地落在地上。

      令牌被扔出来,瞬间便被雨水浸湿了。

      白森森的刀锋上映出一张如释重负的脸,唇角似乎带了些许笑意。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此时倏然消失,刀光一闪,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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