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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无处话凄凉 命运齿轮 ...
正恰巧逢上几日的好天气,汝玉便得空出了公主府,打定主意要去市集上看看。
最近这几日,发生了很多汝玉没想到的事。比如,她被告知每月有固定的假期,可以出府。比如,她会在这座恢宏的公主府,遇到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至于那人,还要从那一日送完衣服回去时说起。
那一日,天气正好,汝玉溜回别院的时候,就碰上了面无表情的“灭绝师太”版领事姑姑秋静。
其实汝玉看见她是有点头皮发麻的。这种应激反应更多来源于秋静很像高中教导主任,而汝玉就怕这个。
其实,汝玉越过她,看见院中有个人被丢在凳子上,这一场景让汝玉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意——这熟悉的场景,不就是打板子吗?
那位姐妹已经奄奄一息,而围在她身边的人小心地抬起她。汝玉心下闪过一丝悲凉,看见秋静时便战战兢兢地行礼:“见过姑姑。”
秋静没讲话,目光扫了她一眼。
她才薄唇艰难地启动了一下:“回去做事吧。”
汝玉快速地穿过院中央,余光看见那片血迹时都忍不住抖几下,感觉屁股在发疼。
此时的她无比好奇,这位姐妹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
汝玉走到院子后面,那里种着一颗很大的榕树,绿油油的叶子被阳光映得更加油亮,树影斜斜投射在墙上,无声地记录着这里的时间。
她看见树干上立着一把扫帚,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小路边,也没有什么垫着,就单纯地席地而坐。
汝玉感觉这个背影有些熟悉 。
她收回视线,拿起树干旁边的扫帚,慢腾腾地清扫地上稀疏的落叶。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可以借机冷静一下,毕竟刚才那一幕,那种气氛把她吓得够呛。
汝玉把树叶都扫到树干底下,顿时地面土地上干净了许多。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那名坐着的老妇人突然开口:“谢谢你,小姑娘。”
汝玉心情好了一点,再准备转身潇洒地说一句没关系……
咦?这个声音怎么还有一点耳熟?
这时候她才看清老妇人的相貌。只是苍苍白发,一张皱纹形成大大小小沟壑的面容,却足以让汝玉尤如晴天霹雳,呆立在地。
一股无名的恐惧切切实实地从她的脊椎沿上升起。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强塞给她玉佩的老妪!
此时的老妪和当时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是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华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神色淡然。
汝玉感觉到一种,真正的害怕。
为什么老妪会在这里?难道她也是穿越而来的?
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是谁?”
老妪听闻此言,诧异地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闭上眼,过了一会才重新睁眼,慢慢地说:“我是这里的下人,他们都叫我姮妇。”
姮妇?
莫非她是这里的人,是真正的活在历史的人?
汝玉相信这个说法,因为从看见她开始,姮妇没有露出一点点惊慌或是什么其他的神情,好像真的不认识她。
那可就更恐怖了、汝玉隐隐感觉到,这场穿越,极有可能不是巧合。
那还能是什么?!
汝玉暂时想不出来。
就在汝玉想抽身离开的时候,姮妇又开口:“你知道院中那个被打了板子的侍女是谁吗?”
就一句话,成功地把汝玉留住。她略带迟疑,但还是转过了身子回问姮妇:“你想说什么?”
姮妇叹息一声:“她勾引侯爷,奸情败露。公主殿下大发雷霆,要下令打她五十大板,立刻流卖到作坊。”
汝玉又抖了一下。
且不说这位姐妹勾引的侯爷是何许人也,光是这后半句话的刑罚含量就足以让汝玉窒息。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汝玉沉默了一会,问道。
这下轮到姮妇沉默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说:“她原本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曾经我也算看着她长大……她满怀心喜地告诉我爱情是如何甜蜜,但是最后是这个结局……”
汝玉心中立刻勾勒出一个天真而情窦初开的小侍女形象,能和侯爷好上想来长相也不会太差,于是又默默加上一张娇美可爱的脸蛋。
最后忍不住唏嘘了一下。
理解嘛,坠入爱河的人总都是傻的。
姮妇自顾自地说,汝玉只能偷偷溜走了。
再次回到院中央,场地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那可怜的侍女也不知所终了。
直到时间拉回现在,汝玉揣着刚发不到两天的月钱,也就那么几十个小铜板吧,心思活络地走上了街。
今天出门她还特意地打扮了一下,换了一套之前塞在行李包袱里但是一直没穿过的衣服。款式仍然是单调而朴素的曲裾,只不过颜色微微发青,虽然看得出已经是洗了很多次的衣裳,但汝玉还是格外喜爱。
汝玉出门前还特意洗了头。虽然这里的洗发水非常的少而且效果很一般般,但洗完晾干之后她依旧请白妘为她梳了垂髻。汉朝的发型相对还较为单调。随后白妘还想给汝玉敷粉,但汝玉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白色粉末顿感一阵毛骨悚然,要是是中药草制成的那倒还好一些,搞不好就是铅粉呢。
别看现代黑心的资本家,虽然有些化妆品做得确实很劣质,但是和落后的古代相比,尤其是铅粉这种慢性毒药……其实也还好啦。
最后白妘忧心仲仲地问:“要不要描一下眉?或者胭脂?”
汝玉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望着那些眼花缭乱的化妆品,再次目光坚定地拒绝了白妘。
最后得益于汝玉的坚持,她素面朝天地上了街。
汉武帝把国家经营的真好。市集上可谓是人来人往,一片国泰民安,市贸繁荣的景象。汝玉看看东看看西,心下除了惊叹还有的是欣慰。
看来汉武盛世真不是盖的。
最后她停留在一个小摊前。小摊摆着一些寻常女孩们会喜欢的物什,类似于腰饰、手串什么的。
一片五彩斑斓之中,汝玉看见了不少神似现代的手串。她挑中一串淡棕色的手串,看上去像是西域的款式,而且很像是玛瑙一类的材质,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摊贩自打从汝玉拿起那串手串的时候就开始推销:“你可真是好眼光,这是从安息国转运过来的好物件,当下的姑娘可都喜欢的紧,而且戴在手上是真的好看……”
然后他充满希望地看了汝玉一眼。
再然后,汝玉把手串放下了。
结果就是她没买。因为汝玉本着货比三家的心理,最后悠哉快哉地挪步去其他小摊了。
意外总是不期而至,而且看热闹的也一定大有人在。
远处一阵马蹄嘶声,民众对此似乎见怪不怪,立刻如潮水一般退涌至道路的两边。
就汝玉一个人还呆呆傻傻、乐呵呵地往前走,直到有个小摊的摊主终于忍不住了,叫道:“姑娘,你且避让——”
“让开——”
汝玉只感觉一阵风急急地扑至面前,她心下警铃大作,感觉死神逼近。她急急忙忙地往路旁闪过去。不过已经晚了,那匹马虽然紧急刹车成功,但是扬起了好大一阵尘土,顿时哀怨鼎沸。
汝玉作为尘土的直接面对者,只得紧紧闭上眼睛,虽然,用衣袖掩住了面部,但仍然灰头土脸。
等这场小型风暴过去,人群也重新散开,汝玉心里早已如枯木草灰一样,心灰意冷地想,英明神武的汉武帝陛下,你该试试石砖铺路啦。
而马上的那人也下马来,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
汝玉这才看清他。
听着他的道歉,汝玉就算心里一千万句骂爹骂娘,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憋屈话,更何况,是她挡着人家的路在先。
他似乎是有些腼腆,低头看汝玉时有些仓促地转了头,耳根子略微发红,但是介于他的肤色比较深,倒是没怎么看得出来。
两个人静立在地,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汝玉不自在地挪了一下,想要离开。他立刻退了几步,重新上马。扬长而去。但是他走得太急,腰间的玉佩掉了都没发觉。
汝玉使劲地瞅那玉佩,本想当作看不见,但最后还是捡了起来。
玉佩是淡青色的,莹白而水润。汝玉看见上面刻了隶书,是个单字。她辨认了一会,认出来是个“敢”字。
汝玉思考了一会,决定先把它收起来。但是她立刻想到这块玉佩应该是那个男人的随身玉佩。古人通常认为君子无故,玉不离身。想来这是个人的身份象征。
更何况,来到这里挨的第一顿打,不就是因为乱收别人的玉么……
于是她就拎着那块玉佩,只好四顾张望,确定刚刚男人离开的方向,慢腾腾地往那边走。
走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蠢过头了。人家早就骑马跑了,比她这徒步的快了不止一倍,她就是走断腿也找不到人家。
汝玉绝望地坐在路边的小摊,也顾不上现在的自己满脸土色,她简单擦了一下脸,最后麻木地起身又走了一会。
长安的水系还不错,她走到一座小桥上,一条小河映入眼中,静静地穿过这片土地。汝玉倚靠在小桥上,望着水面发呆。
她怀疑自己可能早就走错路了,毕竟一条路走下来,还是有不少的岔口,她也不可能每条岔口都蒙对了吧。水面清澈,汝玉决定等这座桥来了第一个人,她就把这块玉佩丢到河里去。
没过多久,汝玉看见真有个人走上这座桥。
她精神一振,却在看清那个人的时候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立刻转过身去,低头看水面。然后看见水面清楚地映出了自己的一张脸——
你看看你!你怎么又是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子!
身后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并且也没想放过她,语气戏谑:“你当自己是西施呢?这条河的鱼估计能被你吓跑。”
汝玉悲哀地扬头,正准备把玉佩先丢进河里再逃之夭夭,然而霍去病看清她手中的玉佩,愣了愣:“你在公主府干活还不乐意,怎么又干起老本行偷玉佩了?”
汝玉气得想跺脚,但霍去病又发问:“等等,这玉佩是谁的?”
汝玉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就当我偷玉佩吧,我偷玉佩还得知道这是谁的?什么歪理?”
霍去病倒也不在意她的语气和在公主府时判若两人:“你把玉佩给我吧。”
他自幼习骑射,练就武艺,战场上也瞬息万变,因此耳力和目力都极好。玉佩上的“敢”字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汝玉一听可行啊,正好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于是很爽快地就把玉佩扔给了他。
现在她可不会特别爱惜玉佩了,感觉这就是一个灾祸,会带来厄运的象征。
玉佩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霍去病扬手稳稳接住。他忍不住轻声笑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就这么不爱惜?”
“这材质看上去可是昆山玉,价格可紧着呢。”
汝玉皱着眉头:“这又不是我想要的。”
霍去病凝望着玉佩上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上去有些阴沉,让汝玉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青年笔直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一身墨青色的衣裳在阳光下微微闪着细润的光泽。阳光的射线很长,落在他身上的阳光也会落在她身上,再在汝玉的衣裳上映射出新的轮廓。汝玉可以看见麻衣和丝绸的区别,又仿佛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汝玉的袖口下是她白得莹亮的手腕,纤细而刺眼。曲裾的袖口宽大,但下半身又束缚着她。
汝玉还看见青年的侧颜。他的个子高得出奇,足有一米六八的汝玉也才到他肩膀处。按理说在二千多前的汉朝,这样的身高已经足够出采。青年的眉毛英烈,五官似乎被精雕细琢过一样。
视线再放远,古朴的建筑……
思绪被霍去病出声打断:“这块玉佩我拿走了,下次再见到你,就别再干偷盗这种事了。”
一股极强的愤怒感没来由地滋生心头。汝玉几乎日日夜夜都想着回到现代的生活,屡被冤枉的失落与委屈这一刻淹没了她。
她现在简直就恨透了整个世界!
泪水顷刻就漫上眼眶,但还不足以流淌。
汝玉不想在这里哭花了脸,毕竟每次见到这个可恨的家伙都是这么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简直丢脸到家了。
“哦,谁想见到你啊。”
汝玉冷冷地说出,也不看霍去病是什么脸色.就提着裙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汝玉最后还是找到了原来的那条街,临近正午,太阳愈发强烈。
她不得不找了块阴凉的铺子休息了一会,此刻也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毕竟来都来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回去。
她休息的铺子是个卖馍馍的小摊,汝玉难却摊主的热情,最后还是买了一块羊肉夹馍。此时也正啃着馍唉声叹气。桌上的茶水缓解了馍的干涩口感。
汝玉是南方人,说实话不怎么吃得来西北风情的特色美食。
坐在她旁边那一桌的两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似乎是搬运工一类的人。灰色的粗布衣上沾着灰尘,正在讨论着什么。
“诶诶,有没有听说上次皇上命令长平侯带兵出击定襄,他的外甥以一当十,可谓是威风赫赫!”
“那我知道了,皇上封了这位公子为冠军侯,可是勇冠三军之意,可见皇上对他的重视!”
汝玉耳朵尖,一听到“冠军侯”三个字眼睛都直了。
汉武时期的冠军侯,长平侯卫青的外甥……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霍去病,还有谁呢?!
汝玉忍不住心神澎湃。
而邻桌那几个人却压低了声音:“冠军侯封侯当晚,长平侯在他的将军府里设宴庆祝,据说有个胆大包天的盗贼偷了冠军侯的贴身玉佩,被逮住之后冠军侯怒不可遏,亲自下令把那泼贼打了个半死……”
汝玉的澎湃心情戛然而至。
她仿佛被石化了一样。她感觉好像听不懂人话了。
邻桌嚼八卦的人还在继续:“你咋知道嘞?”
另一个人回复他:“俺有哥们在将军府当差呢,亲耳听见的,你可不能说出去啊,你得发誓!不然传出去咱们都完了。”
另外一个人又紧张起来:“那咋能乱发誓,俺娘子快生了。可不能招祸患,俺决对不会说出去的!”
汝玉麻木了,她细细回想那晚的凄凉,又想起一张脸。一张俊朗的脸,他的怒气,他的戏谑,他的冷漠……
刚刚他还在她的心里,做成了一个小人,汝玉不停地在心中咒骂他,恨不得拿针戳死他。
他是下令把她打了个半死的人。
也是意气风发、勇冠三军的冠军侯。
他就是霍去病。
汝玉愤愤地把馍馍吃完,心里默默想着回公主府的路线,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只能从浣衣院的小偏门里进去。
她现在才发现,府中正有人勤力打扫,张灯结彩的。
汝玉也看见白妘,正气喘吁吁地搬着一盆水准备去洗地板。汝玉看见之后就赶紧上去帮忙,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白妘擦了擦汗,才轻声说道:“今晚公主府要办晚宴,宫里的公主殿下和大将军、以及世子都会来。哦……据说还有冠军侯。”
汝玉的心脏悄悄窒息了一下。
冠军侯冠军侯,怎么又是冠军侯!
汝玉感觉这就像一道阴影,无处不在。白妘继续说道:“秋静姑姑已经吩咐了名单,安排差事。”
“嗯?”
最后白坛眨了眨眼睛:“秋静姑姑让我告诉你,你要去宴会内厅里侍坐,负责添菜肴。”
汝玉心如死灰,内厅不就意味着要和霍去病打照面吗?
“能调换吗?白妘,那你去哪里?”
白妘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连忙摇头:“那可不行,秋静姑姑一向严格待人,你来的时间短,还不清楚她的威力。”
汝玉只得呵呵干笑了几声,也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那个不苟言笑的负责任的女官,看上去就很板正,怎么会允许侍女私自调换工作岗位。
她只好欲哭无泪地帮白妘把剩下的水都打完,没过多久就感觉腰酸背痛的要命,但是她不忍心看见白妘一个人干完这些活。更何况今天如果不是自己休假,本来也是要干这些苦力活的。
“你去休息一会吧。”倒是白妘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汝玉没来得及接上话,倒是身边有一个人慢悠悠地提了把扫帚往院门外走。
“小姑娘量力而行啊,还说逞什么能呢……”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叹息,慢慢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是姮妇。
汝玉听见这话知道她是在说自己。想到这个神秘奇怪的老妇人,汝玉就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姮妇有没有看见。
想着汝玉愤愤地弯下腰,袖口早就被她撸到臂间束紧着,凭生地吊着两条纤细莹白的胳膊。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尽管做起活来还是会累个半死,但力气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她双手一捞就把足有腰粗的木桶拎了起来,桶里还盛着刚舀好的清水,沉甸甸的。汝玉在心中咒骂着,却一个不小心脚扭了一下,连带着上半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腰间。
汝玉痛呼一声,惨叫着倒在地上,桶里的水瞬间都泼在了地面上,木桶骨碌碌地滚远了几步外的距离。
随着她的摔倒,手臂也狠狠滑过地面,立刻在小臂到手背的地方滑出一道尖长的划痕。
汝玉一瞬间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白妘也惊叫一声,连忙蹲下去扶汝玉,奈何汝玉的腰间传来阵阵麻木和痛感,她意识到自己的腰可能扭到了。
远处还传来姮妇的叹息声:“诚非己能……”
汝玉扶着腰回到了房间,白妘给她找了一副膏药,坚持让汝玉试试,并且坚称有奇效。
最后汝玉弄了半天的衣服把药抹上去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腰间传来的清凉之感,白妘看了她苍白的脸色好一会,才说:“要不你现在去问问秋静姑姑能不能调换?”
汝玉更害怕被责备。她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发现腰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酸痛,似乎是一点都不影响行动。
“算了吧。”
汝玉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欲哭无泪地说:“我看也没什么大碍,就这样吧。”
又不是动不了,大不了就强忍着,忍忍就过去了!
当夜色席卷大地的时候,汝玉和其他负责在内厅侍坐的侍女统一换上了深蓝色的崭新曲裾,以石灰色为衬边,古朴而庄重。当她们由一名侍女统一带领前去内厅时,汝玉看见了黑夜中的公主府在此刻都点上了绵延的油灯,照亮了漆黑的路。
在这里太久,汝玉都快忘记现代社会的灯火通明。这里的黑夜非必要不会点油灯,总那么黑暗幽深。
越靠近内厅所在那座宏伟的宫殿楼阁,光明就更盛于前。
由远到近传来隐隐约约的笙乐声,来往的侍从也就更多。
汝玉知道,宴会已经开始了。
“左边的一队进入内厅就往左边的座位依次入座,切记只可跪坐在主位的右下角。另一边的右队也如此。可记住了?”
最后在进入内厅的前段时候,带头的侍女才仔细地吩咐下来。
汝玉暗自祈祷不要过于倒霉,又分到和霍去病一桌。
怀着紧张异常的心情,她也跟随着队伍慢慢入场。一瞬间她感觉灯火辉煌。殿内奢华极丽,座客皆气度非凡,谈笑风生。
而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汝玉一眼就看见霍去病了。他气宇轩昂,坐在很靠前的位置,彰显他的身份尊贵。
越来越近了……
汝玉的紧张几乎要漫溢出心中,甚至过度紧张导致腰间隐隐传来莫名的痛觉。
然后,她发现自己侍坐的对象就是霍去病。
汝玉异常僵硬地坐在他的右下方,霍去病似乎没有注意到侍女是她,自顾自地喝酒。
于是汝玉就趁这个时候偷偷打量在座的各位贵宾。
坐在霍去病对面的是一位身着华服,举止娴雅的少女,看起来年龄应该在十五六岁。她梳着看上去更加精细的椎髫,发间两边佩带着瓒金流苏祥云坠,清丽的脸蛋微微发红,似乎在假装不经意地偷看她对面的霍去病,但总体举止端庄,毫无端倪。
汝玉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根据她为数不多的经验,她大胆猜测一下这位小姐一定是心属霍去病吧。
偷偷想着,殿内进入一拔乐队,正开始缓缓演奏着古典而悦耳的东曲。
“斟酒。”
前面高大的背影突然动了一下,差点把汝玉吓死。
心中叹气着,又能怎么办呢。汝玉只好挪上前,伸出手来去拿案几上的酒壶。心里想着反复练习过的斟酒姿势,小心地把酒水注入面前的三脚酒爵里。
头顶响起青年低却不沉,带着年轻的男性声线:“怎么又是你?”
汝玉听见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道我也想问你。
于是她回答道:“是因为小的在府里做差事。”
然后头顶又传来莫名其妙的一串笑声。汝玉暗自咬牙,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心乎气和,最后才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脸色。
霍去病在她斟完酒之后没有立刻拿起酒杯,而是静静地望着她。
汝玉感受到身边的人的气势,大气不敢喘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平和,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汝玉也猜不出他的意图,只得低低声地把名字告诉了他。
随后她把酒壶推回原处,抬手时袖子滑落,露出手腕。
她感受到霍去病的气息变化,不安地侧头打量了他,却发现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手臂处,英气浓烈的眉毛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汝玉才发觉霍去病在问的是她手臂上的伤口。
“没什么……”她想伸手把袖子拉下去,一条不属于她的手臂却牢牢地拽住了她。
汝玉吓了一大跳。手腕处被灼热的感觉所包围着,一霎时汝玉的脑子都宕机了。
霍去病轻轻叹了一声。随即松开了手。汝玉的手腕留下了两道淡红色的印子,他看见之后才愣愣地说:“……没事吧。”
汝玉心里觉得奇怪,怎么感觉今天的霍去病怪怪的。
倒是他的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啊?
好在没有给汝玉太多的思考时间,因为主座之上的平阳公主发话了。那是一个穿着丹红色直裾的女人,发间金簪至于脑后,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仪。
“去病,想来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可有心仪的人选,如若有人,不妨告诉你的舅父和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这个话题很刺激啊。
汝玉顿时支棱起耳朵,偷偷观察殿内人们的脸色。音乐宴会弦管之声未曾间断,也还能听清人讲话。
她立刻就看见对面的少女红了耳朵却还强装镇定,若无其事一般矜持地端起茶水,轻嗫一口。
汝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呵呵地笑了几分。
男主角倒是沉默了一会,才沉沉地回答道:“去病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平阳公主倒也不气恼,又说:“小时候你和婵儿关系可好了,还说着长大之后要娶婵儿,想来你们小时候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那位少女就羞红了脸,飞快嗔道:“皇姑母,您在乱说什么呢!”
而汝玉正在进行头脑风暴,闻言顿时就猜测出了这位少女的身份,应当是汉武帝的女儿,但是她的名字应该叫作刘婵……那是否会是卫子夫皇后的女儿呢?
看这个年龄倒是蛮像的。
刘婵偷偷打量了对面英姿勃发的青年好几眼,望见他眉眼英俊气度不凡之后眼中的羞涩更盛。但是看见他神色淡淡的,心中又难免闪过失落。
推杯换盏之间,刘婵又看了看霍去病身边侍女,霎时间她愣住了,刚刚她似乎是看见了……霍去病拉住了那个侍女的手腕,然后又放下了。
事情……不是她想象得那样吧?
在底气不足的时候,少女的怀春心事永远患得患失。
“所以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对座的霍去病偏头,还是没忍住问汝玉。
“可能是小的比较倒霉吧,干活难免会有粗心的时候。”汝玉从来不称“奴婢”,因为她对这个自称难以包容。
“哼,果然是粗心使然。”闻言霍去病轻哼一声,汝玉只看得见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倒是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汝玉也懒得因为这些听上去欠揍的话而在心里和自己怄气了,她表扬自己已经练就心和气和的大至大善境界了。
在给霍去病斟了好几回酒之后,汝玉忽然想起来女官曾经吩咐过,到了一定时间会换一拔侍女,那就意味着很快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宴会了。
于是她在心中算了算时间,最后抬头看看宴厅殿内的在座各位。
坐在霍去病旁边的是平阳公主的儿子,平阳侯曹襄。这是一个长相清俊,气质温和的美男子,年纪看上去还很轻。不过这时他的位置是空的,据闻他受不了太多的酒味,所以宴会上一般都会提前离席。坐在上座的还有卫青,他面容沉静刚毅,往那一就是久经沙场的既视感,汝玉甚至觉得这里不是宫殿而是军帐了。
这似乎看起来就是一个类似于家宴的小会,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身边的霍去病突然哼起了小调子,乐风古朴而素有悠远的意境,汝玉心中一震,原来是宴厅里换了一首古乐,正庄重地演奏着。
身为现代人,她在这里听见了早已流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古调。
她发了会呆,才半醒半悟地跟着张口。
“采薇采薇,薇作亦止。”
汝玉并不熟悉古调,这句诗是念出来的。
霍去病却转头看她,眼中有惊讶。
“你识字?”
好吧,汝玉无语了一小下,古代平民文化水平诚然有限。在科举制尚未形成的汉朝,也许大部分人都很难识字?
她只好看着霍去病的眼色,胡乱点了点头。
说到底汉朝的隶书吧,汝玉确定还能看懂一些的。
没过多久,汝玉成功离开了宴厅。
远离宴厅的花园,连着一条幽径。
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安静可闻。汝玉放慢了脚步,静静欣赏着沉静如水的夜色。
路边的铜制灯座被雕刻成白鹤展翅的模样,鹤脚下的叶片被缕空,层层推托着底座,上面放着一小块油灯脂,燃烧着发出昏暗微黄的灯光。
向上的亮光照亮了白鹤的眼睛,宁静的古铜色半球状凸起半暗半明。汝玉忽然想起了曾经在美术书上看到过的长信宫灯,那铜座上眉眼低垂的少女。而这白鹤是否有如她一样,在穿越千年的历史长河里静静等候着,有朝一日重绽光华?
墨色的花簇却被风轻轻吹动过,扬起阵阵叶的波浪。
前面有人讲话的声音。
汝玉有些害怕,不知道是谁。便壮着胆子猫腰走到灌木丛前竖耳听去。
是一道低低又仿佛带着无尽哀伤的声音:“宛儿,是我负你……”
宛儿是谁?
汝玉定睛看去。夜色之中那人穿着天青的衣裳,头系冕笄①,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单眼皮的眼睛像桃花,年轻而利落。
她瞳孔微缩,这并非别人,正是平阳侯曹襄。
忽然间一切之往事,都在曹襄的低呓中连串成线。那明明晴朗却阴暗的下午,姮妇满含心酸惋惜的叹息……
曹襄的声音忽然间消失了,本就空旷无比的花园更加安静,四下惟余风声。
但是过了一会曹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原来是在和人对话着,果然是有人过来了。
汝玉很怂地往旁边的树靠去,借着树木高大挡住了自己的身影。深蓝色的衣衫也顺势融入夜色。
“平阳侯怎不在里面多喝几杯美酒?”
那道声音并不十分真切,在夜色掩映之下多添了几分神秘。
曹襄语气温和,全然不见刚刚的哀痛:“夜色唯美,若是因为无趣的酒食而舍弃了这份宁静的美景,才是真正的遗憾啊。”
那道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那侯爷呢?为何又放下美酒出来呢?”曹襄反问道。
“自然是和平阳侯一样了。”
他们又彼此互相恭维了几句,曹襄似乎走远了。
汝玉在黑夜中难以看清那个人,但是明显感觉他朝自己方向走来。
她心中难免紧张,想偷偷绕圈跑走。
可惜她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谁在那里?”那人的声音变大了,语气森然。
这下可好了,汝玉可算听清楚是何方神圣了。
霍去病!
妈妈呀,当时曹襄在那缅怀情人的时候她就不应该凑热闹,干嘛那么八卦呢,又不是没见过分手之后痛哭的人!
现在可好了吧,又不敢出去,又不敢逃掉。
她麻木地站在那,没片刻的功夫,那瘟神就稳稳当当地在她面前站定。
“你在这里作甚?”
霍去病的语气不算好,不过他什么时候语气好过。
“路过。”汝玉语气毫无起伏,平静极了。
霍去病一时竟无话可说。
“你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上药了吗?”霍去病只好另外起了一个话题。
真是活见鬼了,没想到这位也会破天荒地关心人了。
好像是知道汝玉心里想什么似的,霍去病又补多了一句,语气很是嫌弃:“我只是怕你治不好落下病根,要知道你可是在公主府做事呢,要是洗不干净衣服,公主怕是会把你砍头的。”
汝玉心里的那指甲大点的感动不知怎么就没了呢,呵呵哒。
怀里突然被丢了一个小瓶子。
她疑惑地看过去,是一个手指长的白色小陶瓶,月光流照之下无比光滑。霍去病很臭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最好的金疮药,专门治擦伤,军队都用这个。”
“记住,我只是看你可怜,怕你死了公主府没人洗衣服!”他硬生生地扔下一句话就阔步离开了。
真是无语……只是一丁点擦伤怎么可能会死?而且公主府哪里缺人给公主殿下洗衣服啦?再说了,她只是负责送衣服,不是洗衣服!
但是手里依旧紧紧地捏着这个小瓶子,冰凉的瓶身在手心里呆久了,似乎也变得滚烫了起来。
望着霍去病愈行愈远的背影,汝玉觉得虽然他嘴臭毒舌,但是刚刚帅炸了!
啧啧啧,看这肩宽腰窄的,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美女呢。
汝玉心里轻松了不少,哼着歌慢慢往浣衣库走去。
“沉睡中缠绵,清醒又幻灭……”
可惜某人耳力极好,更何况他根本没走远。
他自然也听到了汝玉哼的歌,疑惑地只听到了一两句。直到他听见那两个字,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根,心里大骂简直不知礼教!
然后立刻摒除了其他的想法,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可怜的汝玉还兴高采烈地回了浣衣库。
榻上烧着半截蜡烛,短的可怜还在默默滴油,在小碟子里马上就要燃烧殆尽。
汝玉趴在榻上的小矮几上,唉声叹气地抱怨没有桌子椅子的朝代,睁着眼睛努力凭借微弱不能再黯淡的光亮辨认自己写的字。
“纸”是简陋的、长短不一还歪七八斜的竹简,毛笔也远没有后世的那么简便,反正很难评。
汝玉笨拙地用现代人的方式握着毛笔写字,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自己写错了没有。
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假装一个古代人了!
汝玉思绪余留之中觉得她那大哥极有可能不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不是那种“普通人”,因为那大哥居然识字。
这可是在狗屁不通的年代,平头百姓哪有识字的机会,而且大哥居然还会点诗书。这可就有点说不通了吧?这舞诗弄墨的本领可比单纯识字高级多了。
汝玉大喜过望,因为“她”也会识字!这下可顺利多了,她不必假装文盲。
这么想她不由得对“自己”的身世多了几分猜测。万一她真是什么流落在外的高门贵女,那白捞一个身份享福也不亏呢。虽然这么想实在是太假太狗血了,但是又有什么错呢?想想又不犯法!
写完最后一句话,蜡烛也刚好燃尽了,屋子一秒之内变得漆黑无比。汝玉承认自己是有点啰嗦了。
她掏出怀里的那个小瓶子,重新握住它,却被瓶身冰得浑身一激灵,无奈于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好摸索着给手臂上了药。
冰冰凉凉的,汝玉心想不愧是好货啊,效果真不错。
等到第二天暇余时间里,汝玉去专门送信的地方给大哥送信过去。公主府还挺仁慈的,居然有这种服务,不过“纸”笔自备哈。
正好大哥的上一封回信也恰巧送到了,其实已经过了有段时间,因为信差效率实在是太难评了。倒也正常,汝玉自己也想又不是皇帝,哪有八百里加急的特权。
她一边拆开竹简,一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近来一切可还安好?军营中训练苛苦,但还算不错,大将军事务繁忙,从未在军营中见过他。但是营里多了几位羽林郎,是大将军亲自授训的子弟。沾了他们的光,如今营中可多了许多新的枪法招式……”
跳过跳过都跳过,大哥啰里叭嗦地最爱讲军营里的风趣见闻。但他莫不是忘记了自己有的是一个妹妹,而且是毫不关心这些的妹妹。
“……下月你得空可愿意来营中看望?”
有什么好去的,一个月就休息一天,还要顶着六月份的太阳去臭烘烘吵闹闹的男人堆里,汝玉想想都不划算。
前面路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原来是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他正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捡东西,一卷一卷的精作竹简,是书卷。
汝玉眼疾手快地上前帮他捡书,很快就收拾完了。小厮费力地抱着看上去分量十足的书卷,他面容白净,看上去弱不禁风。
“多谢……”他语气诚恳而嗑巴。
汝玉摆了摆手,也不打算留下自己的姓名,潇洒地转身就离去了。
太感动了吧!简直是做好事为自己积德!她沉浸在这莫名的好心情里大步离开。连那小厮微弱的呼声彻底卡在嗓子眼里。
等她回到浣衣库的院子里时,白坛静静地坐在屋舍前的石阶上,抱着膝盖垂头。
她面前的是历来严肃的秋静,板着脸似乎在斥责白妘。
汝玉不由得心中一紧,她这是怎么了?
白妘一向做事认真,任凭谁也不能挑她的错啊。
不过她不敢在秋静面前露面,怕被波及。
等秋静走远了,汝玉才急忙地走到白妘面前:“你怎么了?”
白妘眨了眨眼睛:“我的腿摔伤了,秋静姑姑担忧我的问题,教训了我几句。”
汝玉哑然,最近是不是集体水逆啊?一个个的都伤胳膊伤腿的。
“这有什么的。”她心中踌躇再三,还是进屋拿了霍去病给她的金疮药,递给白妘:“你的腿可是擦伤的?试试这个吧,很有效果。”
白妘轻轻地接过来,倒也没有推脱,只是脸上多了,抹红晕,神色羞怯的犹如初见般赧红:“多谢你……只是这瓶子看上去可是价值不菲的药物,你是如何得来的?”
汝玉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我大哥在军中,这是他……受伤时没用完的药,就拿来给我了。”
白妘默默点了点头,也有些缓慢而小心地说:“这瓶上的花纹……我曾见过。”
那花纹是银色的,几度流转之中都不曾被窥见,汝玉还真的没注意到。她来了几分兴趣:“什么花纹?我不曾见过。”
白妘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看上去像一个熟透的红果。汝玉担心她是不是得什么毛病了。
“你怎么啦?”
“我……我在殿下的案上见过这种纹饰的瓶子,很是精致……”白妘的话让汝玉摸不着头脑,她又讲下去:“汝玉,见到一个人很紧张是什么意思?”
汝玉目瞪口呆,白妘总不会是得了相思病吧?!
“什么殿下?可是……平阳侯殿下?”汝玉小心翼翼地问,曹襄也太招小侍女的喜欢了吧。
“不是。”
白坛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
刚松下去的气又立刻提上来了。汝玉更慌了。不是曹襄那还能是谁?
但是白妘却不肯再多说了,只有汝玉一个人风中凌乱。
她只有一个愿望:悬崖勒马吧。
她可不想看到第二个曹襄与宛儿。更何况在这年代,难有独一份的真心。
想到这,汝玉更想回家了,虽然渣男哪里都有。
六月的天气虽然较前闷热了不少,但是仍然十分凉爽,因为这里的风还蛮大的。
冠军侯府是时日不久前才完工的,装修华美,气势也颇有战场之上的磅礴之气。但霍去病除了晚上就寝之外几乎都在军营中练兵,甚少了解这座宅院。
这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除去侍女和下人之外,他的母亲也会来这里居住。
卫少儿年纪还轻,她的美貌在年龄的增长中愈发明烂。身材丰腴而修长,姣好的面容上看不见一点的瑕疵。身为皇后卫子夫的姊妹,她一样容貌傲人。
现下阳光和煦,她一个人在院中修弄花草,深色的曲裾层层缠绕,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看见青年颀长而挺拔向自己走来,卫少儿的脸色不禁骄傲许多。
“有几天没见去病了,这侯府可还住的舒服?军营中事务但也不要太过劳累。”她的嗓音仍旧像少女时期一样憨人,仿佛霍去病只是刚刚出生,她也还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一样烂漫。
霍去病并未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今日母亲怎么得空来了?”
“天下的母亲哪有不想念自己的孩子的?”卫少儿语气温柔无比。
霍去病轻叹一声。
卫少儿看他脸色无虞,才另起话题:“今日公主殿下遣人送来了几份狐皮,七月的打猎你可要去?”
霍去病闻言难免皱了皱眉头:“当然。”
“公主殿下也会同往。她年纪尚轻,又贵为金枝玉叶,打猎这样危险的活动,若不是殿下求了陛下,是万万不敢让她胡来的。你可要好好跟着公主,护佑在其,可知道了?”
卫少儿的话让他面色更加难看。
她注意到儿子的异常,语气波动许多:“你已经十八了,什么时候成亲?”
不等霍去病回话,又自顾自地说:“公主殿下与你是自幼长大的情谊,如今你年龄也适合……”
“儿子还没有成家的打算。”霍去病不为所动地打断了卫少儿的话,而后者因为他的举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先成家后立业,两者也不冲突……算了,随你吧。”卫少儿想起自己儿子的脾气,最终还是终止了这个话题。
“但是如今天气热起来了,性子难免躁些。你今日一整天都在太阳底下舞刀弄枪的,晚上回屋母亲为你备了梨汤,若不嫌弃,到时候就喝两口吧。”卫少儿语气变得平静了许多。望着花草的眼神也变回了先前的专注。
这株玉棠,看来她真的很喜欢啊。
霍去病看着卫少儿的侧脸,心中不知道是何种感想。
虽然卫少儿是未婚先孕,并且他是以女奴之子的身份降生,但他的童年并非凄惨。卫少儿在还没有长大的年纪里接受了他的到来,这个年轻的少女望着臂弯中的婴孩彻夜哭泣。可是霍去病仍会记得美丽的少女会微笑着拥抱他,哪怕气喘吁吁也不停止陪他的玩耍。
那是他对母亲的最初印象。
他的童年虽然缺席了父亲,但他有温柔的母亲,娴静仁和的姨母,坚毅的舅父……更何况不久卫子夫就加封皇后,卫家可谓是得道升天。
收起那些回忆的心思,他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夜色如水,院中的小池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霍去病沐浴完便经直往寝居里走去。
房内站着一个脸色羞怯的侍女,她正把盘子里的汤生小心地放置在屏风前的案几上。案几上还摆着一卷杂乱的书卷,梨汤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清润的光。
侍女跪坐在侧,身着藏青色的深衣,神色愈发紧张,望向霍去病的目光是那种他熟悉的赧色。
不同于霍去病的面无表情,侍女的心更加小鹿乱撞,使她无端地想起卫少儿对她说的话……公子如此气宇轩昂,丰神俊朗,使人心驰神往。
“夫人替您备了梨汤,请公子喝几口吧。”侍女语气羞涩。
霍去病坐回案几前,室内焚着沁人而幽脾的香味,他难免皱眉:“谁换的熏香?”
侍女连忙答话:“夫人适才来过,说这种熏香对身体好。”
霍去病心里却有种奇异的预感,是出于对危险的敏锐,但在这里谁会让他陷入危险?
他想起卫少儿的话,最终还是喝了一口梨汤。
很清甜。
香味却愈发浓稠了。
霍去病脸色大变。身体无端生出燥热,他立刻就明白了这碗梨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侍女的语气更加温柔而羞怯,她微微倾身靠近过来,小心又紧张期待地说:“公子,夫人说了这是周公之礼,乃是常事,就让奴婢来服侍您吧。”
她的手刚摸上霍去病的胸口的衣襟,就被他一手挥开。侍女吃痛地伏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身边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变得凌厉起来。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从未体会过的杀气。
霍去病咬牙忍住了身体的蠢蠢欲动,熏香刺激了他的感官,让侍女身上的香味无限放大,他深吸一口气。
他气的一脚踢翻了案几,汤盅被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往屋外跑去,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终于推开了一扇门,大跨几步就往里跳。
浴池里的水早已凉透,冰冷刺骨的水温霎时使他冷静了下来。但他心中的怒火没有因此消散。
他的母亲怎么就那么闲?这么喜欢养孩子?都把注意打到他身上了!
六月的假期天气斐然,阳光明媚极了。
虽然汝玉心里打定了不去军营凑热闹,但是在前一天晚上她实在是辗转难侧。
许久不见大哥,她心中居然会涌起几分思念。
汝玉再三确定自己是身穿,而不是魂穿。那这对一个认识几个月的陌生人抱有感情,这正常吗?
但是诚心而论,大哥对她是极好的。
如此想着——汝玉掏出一枚钱币上下丢了一番,呀,是前些日子大哥给她寄来的“零用钱”,这可是汉朝的钱。要是熬到回现代去,这种古董能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吧?
既然玉佩能带她来这里,那……是不是也有东西可以带她回现代?!
汝玉忽然呆住。
她怎么就没想到!
但是这个回家的媒介会是什么呢?回家的条件又是什么呢?如果还是需要这个玉佩,是否意味着……呃,再去偷一次霍去病的玉佩?
玉佩玉佩,真是一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汝玉快步朝郊外的军营走去。汉代的长安和现代简直是天差地别,不止路更难走,青山也更多了些。
走得她愈发抱怨,但体力尚且充沛——居然不累!她的高中时代可是八百米重灾现场,没想到现在强壮多了。果然艰苦环境使人奋斗。
汝玉已经能远远望见飘扬的旌旗。
其实她很好奇,军营这种地方也可以让她这种闲杂人等随意出入的吗?信中大哥又没有详说。
出乎意料的是大哥就在军营门口。
一眼望去的军营被外墙包得密不透封,但门口人烟甚少。大哥穿着普通的士卒战甲,老早就开始对她挥手。
这日汝玉也只穿了一件宽松些的直裾深衣。腕口的衣料被洗得有些发白,还有针线缝补的痕迹。
“军营也有探望的权利。”
一路迈进,大哥很耐心地替她解惑。
“但这样的日子不多见,而且不允许随见。必须要申请。这次居然运气好,否则你靠近不到门口就会被逐走。”
汝玉心不在焉地回复他,眼睛忍不住东张西望。
“我带你去练枪场,再去马场看看,如何?”大哥见妹子的兴致似乎不高,便柔声询问。
“都可以。”
汝玉随口一答,但大哥的下一句话差点把她给吓个半死。
只听他语气忧郁:“我咋感觉妹子你变了呢?”
汝玉屏住呼吸……终于发现了吗?
“你变懂事了,但也少了活泼……是不是姑母早年待你不好?唉,可我们这样的人家,爹娘是早死了的,姑母对你就是再造之恩……”
汝玉无语半晌。
“我没有,你想多了。”汝玉确定她大哥真的是多愁善感。
待他们走到练枪场时,这片场地倒是一片热闹的,不少士卒穿着黑甲红衣,个个看上去孔武有力。
汝玉的心毫无波澜。直到有一个人朝他们走来。倒是大哥屏住了呼吸。
“见过羽林郎。”
汝玉下意识往大哥的身后躲,并且顺和地垂下了眉眼。
她在这已经有了一些后天学习的生存法则,比如,不要直视那些身份尊崇的人。
羽林郎在汉朝算得上是天子近侍,他们大多由身份不俗的贵族子弟组成。那日大哥来信中说到的“几位羽林郎”应当算面前的一位。
“不必见外,邢山。前几日你的枪法很是不错,那日比武我虽略胜一筹,但你……”
男子的声音很浑厚,但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随后是他结巴的声音:“……你……是,你是!”
汝玉没有抬头,大哥似乎察觉到男子的不对劲,才说:“这是小妹,让羽林郎见笑了。只是我们二人兄妹相见,她亦陌生于军营。”
“无妨。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的声音迫使汝玉抬头。
微黑的皮肤也没遮掩住他俊秀的五官,但风沙的侵袭却使他的年轻蕴含了些许粗犷。一瞬间熟悉的画面如闪电般在此刻击中汝玉呆楞的大脑。
是那日出门游玩时被他的马匹溅了一身尘土的年轻人。
他居然是羽林郎?
不过也是了,能用得起健壮的马匹,还敢在大路上策马的会是什么平民啊。
“我叫汝玉。”她小声地回答。其实心里不情愿告诉他。
男子将手放在脖颈后,仍是腼腆地说:“那日真没想到,会误伤到你。”
奇了怪了,他居然会对平民说这些?
汝玉心里想,没关系,第一次体验到吃土的滋味可拜你所赐。
于是她小心谨慎地回答他不敢不敢。
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过之处似乎还有不少小小的骚动、
一个熟悉而清朗,但在汝玉听来十分恐怖的声音传来,还暗含冷冷的笑意:“李家羽林郎,别来无羌啊。”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堂而皇之地飞施而来,最后在他们三人面前施施然停下。
越过李敢和邢山的身影,霍去病才看清少女的面容,他的脸色僵硬了一会。
此时两人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
怎么哪都能碰见你!
两个人默契地移开眼神,一个看足尖,一个盯着手里的缰绳,一时又摸摸马耳边的毛发。
李敢的脸色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语气倒是正常了许多,朗声回道:“见过冠军侯。”
霍去病将一个东西抛到李敢的怀里,他接过后脸色变了一些。
“前几日在军营外围捡到的,物归原主。”霍去病面不改色。
汝玉眼尖,看清楚那是一个玉佩。不是别的,正是那日出宫捡到的东西。
她选择对霍去病的理由充耳不闻。
而大哥似乎已经呆住了,眼中有迸发的热切——当然是对勇冠三军的霍去病!只不过碍于身份地位他没讲话。
这时霍去病身下的马匹动了动,居然往汝玉的方向靠去。
“看来它很喜欢你啊。”青年独有的声线响起。和李敢那种厚沉的音色不同,他的声线清亮许多,也多了少见的戏谑和冷漠。
汝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又抽什么风,好不容易积攒的对她的善意如今又消失殆尽,还多了点莫名的敌意。
谁能来管管他莫名其妙的心情?
“你会骑马吗?”霍去病拍了拍马头,刚说完没过三秒就听到一道毫不领情的回复:“会。”
“?”
三个人反应各不相同。大哥的嘴巴张大能吞下个鸡蛋,李敢眼神呆滞,而霍去病也明显愣住了。
但他的眼神总算多了点汝玉所喜欢的情绪。无关往昔的冷淡,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上位者的嘲弄,而是惊异与正视。
即便身处过去历史的长河里。他们也是平等的。
霍去病下了马,将马牵着走向汝玉。
“你怎么会骑马?”大哥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地问汝玉,后者用复杂的眼神回馈。
其实是她在现代的技能……“在姑妈家偶然学会的。”汝玉编了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拆穿的理由,但大哥的神色虽然迷惑,看上去居然好像信了。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霍去病挤出一句话,看上去是没话找话一样。
“送衣服也是技能。”汝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
她始终不会成为这个时代里被同化的人,那一丁点看起来可笑又莫名的反驳与对抗,是她来自千年之后的唯一烙印。
“当初是谁在公主府找人问路的?”霍去病轻飘飘扔下一句话。
“任何事情都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我虽然不聪明,可我愿意去学习它,拥有它,掌握它。”
“这话你是对的。”出乎意料的,他并不吝啬于赞美。
汝玉恍惚了一瞬。
“你上去走两圈。”霍去病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深色的风从他身边席卷。他的手攸然停在半空——所指的方向是不远处的一匹深棕色的马。
她居然上了他的马!
霍去病的脸色转阴,以及一股莫大的恐慌。
马匹一改先前温驯安静的模样,扬首嘶声。
汝玉初上马时惊慌代替了先前狂涌的冲动,几个月的穿越生活充满了磨难,骑马的技术生疏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差点难以控制突然暴躁的马匹,根据从前的记忆控制缰绳与重心,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霍去病震惊于她动作的熟练,即便有生疏的成分。
但下一秒他稍放下的心立刻被抛开到八百里开外。
马匹突然调首朝远处的马场狂奔,又激烈地尖叫。霍去病脸色大变,瞬间追尾狂奔而去。
只见马上的身影难以适应马匹突然的变化,一声短促的尖叫,她从速度极快的马背上狠狠飞了出去。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马匹消失在草场。
注①:冕弁,一种贵族男性戴的帽子。
有些细节比如古汉语和汉字,难穿的汉服这些应该是穿越障碍来的,但是真穿越回去起码一年半载不然适应不了,就当女主语言天赋太好吧哈哈哈不然没法写了。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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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无处话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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