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似锦》林炎意

33、第 33 章 “海棠厅，

　　2011年，春。

　　安城湖公园新绿嫣红，鸟鸣啁啾。

　　微风兜起一张大网，带着青草的涩意和花朵的清甜漫过亭台楼榭，全部收束于湖边的垂柳春水。

　　温柔的春日阳光透过树枝洒在草坪上，人们或坐或卧，谈笑风生，缱绻快乐。

　　朱德民拿胳膊肘碰碰身边的章泽，小声问：“她怎么也来了？”

　　章泽看着不远处正在帮着陈牧州把简易桌子组装起来的李群玉，展了展眉眼道：“人家正好来学校找他，总得客气邀请一下吧？”

　　“啧啧，多此一举。”朱德民微感不妙，“谁不知道李群玉对老陈有那么点意思。”

　　“何止一点，简直快水漫金山了。”

　　张一鸣见两人在说悄悄话，大大咧咧冲过来，左右看看：“咦，梁似锦呢？她怎么没来？”

　　“她爸爸今天过生日，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啊？怎么这样！”张一鸣觉得可惜，“上次都说好了，见面就把鹏举的PSP拿来给我玩，真不讲信用。”

　　朱德民跟看冒失孩童似的盯了他一眼，心想这傻子真是蠢得没边没沿儿的。

　　不一会，张一鸣新交的女朋友和柏玲都来了。柏玲和朱德民互有好感，眼神不小心对视上了彼此还有点羞涩。张一鸣却和自己的女朋友自来熟的跟哥们儿似的。

　　那边桌子已经架好，李群玉开始招呼人，两个女孩跑过去帮忙。张一鸣跃跃欲试，看看章朱二人，一手搂上一个人的脖子，“我可会烤了，哥几个尝尝我的手艺。”

　　“没人跟你抢。”

　　结果到最后，还是李群玉来烤，他只顾着吃了。

　　陈牧州拿起手机看了几次，梁似锦可能正在忙，并没有及时回复他的信息。李群玉一旁看着，自私希望她最好不要来。她把烤好的几块肉夹到他盘子里，体贴道：“你也吃点啊，不然都被抢光了。”

　　陈牧州道了句谢，从她手里接过夹子，“我来吧。”

　　她没给，动作里都是对他的照顾，“算了，你哪会这个。”

　　“哇啊！”张一鸣突然大叫一声，指着手机屏幕，兴奋地凑到陈牧州跟前说：“看看看！小梁给我拿到游戏机了，她要来呢。”

　　陈牧州眼神一暗，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依然毫无动静。过了度日如年的几秒钟，他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那边突然也来了信息。

　　【刚下课，我坐公交车过去，一会见。】

　　陈牧州原本紧绷的脸上便漾了些笑意出来。【我去接你。】

　　【还早呢，你先跟他们玩吧。】

　　他已经起身。

　　张一鸣也跟个弹簧似的蹦起来，“我也要去！”

　　朱德民一把将他扯回来，不咸不淡的瞪了一眼说：“人家的女朋友，你凑什么热闹？老实待着吧！”

　　张一鸣短暂失态的脸上挂着点不自然，“我对小梁，日月可鉴、忠心可表。老陈，你总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

　　陈牧州笑了笑没说话，李群玉搭眼看一下，就知道他不止介意，而且十分介意。

　　章泽一旁嘲笑道：“她从学校过来且得等呢。干嘛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话音刚落，他已经往外走了。

　　李群玉一直目送他走远，转过头，肉已经烤焦了，忙得她连忙去翻面。再抬头，见章泽正了然的望着自己，眼神里带一点悲悯，像在看一场注定会输的比赛。她镇定的移开眼睛，单手攥紧烤肉夹子，烘烘的热气传到虎口那里，脸上却烫得厉害。

　　五十分钟后，快被冷风吹透了的陈牧州终于在公园门口接到了梁似锦。那时已经是夕阳漫天的傍晚了，春风吹在脸上，沁出一层凉意。梁似锦从公交车上下来，弯起的眼睛里全部是他的身影，“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刚来。”

　　梁似锦放下心，跟他抱怨道：“梁鹏举讨厌死了，就为了个破游戏机为难我快二十分钟，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呀？”

　　陈牧州满眼宠溺的望着她，心想梁鹏举为此已经警告过自己一次了，他为难的不是她，而是惴惴不安的自己。“你爸爸——不是要过生日吗？”

　　“对啊，所以我来见你一面就赶紧回去了。”

　　昳丽的夕阳带着下山前的遗恨，将所有眷恋的光线都洒在她脸上。梁似锦主动去牵他的手，突然惊呼一声，“呀，好凉。”

　　她自然地捧起他的手往自己嘴边放，温热的气息从她口中一阵又一阵吹过来，陈牧州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剜出来一个洞，绞紧了，一阵阵泛着疼。在她两只手的不断摩挲下，他终于渐渐热了起来。

　　“还冷吗？”

　　“不。”

　　梁似锦便珍惜的在他手背上亲了亲。她的唇触感温柔，像浸湿的羽毛又被火烘烤。羽毛轻飘飘的拂过来，冰凉的水滚烫又湿重的落下，他本来就破了洞的心如遭万只蚂蚁啃噬，胶黏又泥泞。

　　梁似锦见他一双眼睛专注的盯着自己，那目光沉定的像捆了十只箭，将她的手脚和身体都瞄定。她脸上一红，像意识到危险的猎物一般，手足无措要躲开，“快走吧。”

　　突然一双手抚上脖子，她被迫仰起头，唇齿皆被撬开。脑子里气温骤升，他的气息横冲直撞。梁似锦心跳加速，仿佛一条被压住尾巴的鱼，被他提在手中扭摆着，拼命喘息间，他又侵了进来。

　　等他们来到集合的地方，月亮已经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张一鸣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游戏机，柏玲接过她买来的零食、水果和饮料。章泽惊呼，你这个小富婆，出手也太大方了吧。梁似锦傻傻发笑，一腔柔情无处安放，好像对他身边的人慷慨，就是变相的对他好了。

　　只有李群玉的眼睛钉在陈牧州身上，仿佛能看透他平静外表下的汹涌克制。他的眼睛，手，嘴唇，甚至呼吸里，全部都带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是自己从不曾涉足的领域。于是她鬼使神差的按住了梁似锦递给陈牧州的零食，眼神平静的望向她，陈述事实：“他花生过敏。”

　　道歉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啊，对不起。我换别的给你。”

　　陈牧州连忙拉住她的手说别忙了，心里其实是想多一些跟她单独相处的时间。

　　众人看着，敲桌子砸碗的起哄。

　　陈牧州的性格并不喜欢成为瞩目的焦点，梁似锦更不想被当成节目单，便转了转手腕，从他手掌中挣脱开了。

　　章泽让她坐到柏玲身边，“来吧大小姐，坐下歇会，剩下的交给小的来伺候。”

　　刚才的小插曲让梁似锦的心还在不规则的跳动着，不管是李群玉当众指出的疏忽，还是被大家善意的取笑，因为长久以来在家里形成的惯性，她非常熟悉这些状况外的尴尬——只要适当的掩掉自己的想法，自动把错误揽到身上就可以了。

　　她十分自信可以用众人都察觉不出的方式化解眼下的不便，于是在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天空渐渐沉了下来，橘红变成淡紫，日与夜交接的时候，短暂的形成一大片静谧的蓝色。可能因为恰好契合了人生中某个正在经历的阶段，比如尚未完成的学业和前路未卜的迷茫，白日的喧嚣和激情一旦褪去，这一群刚刚成年没多久的人都变得安静起来。

　　青春如此明亮，像落日一样留不住。

　　哪怕明知道终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但这一瞬间蓝调时刻的温柔，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

　　那天晚上，因为处在公共场域里，梁似锦和陈牧州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相撞，却又匆匆避开，直到最后一点霞光隐入暗蓝的天际。

　　之后漫天星子铺陈，周遭又重新热闹起来。

　　朱德民邀柏玲去散步，张一鸣和女朋友凑近了在一起说悄悄话。

　　鹏举把电话打进来，问爸爸生日你没忘吧，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回来也别回家了，直接去餐馆吧。哦，对了，蛋糕我订好了。

　　“知道了。”挂断电话，她盯着陈牧州，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真正能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句，“我得回去了。”

　　他神情怅然的盯着她，目光中藏着隐忍的温柔和不舍。“我送你。”

　　这时李群玉却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脸上有一点抱歉：“陈妈妈找你。”他的手机没电了，万萍急着给丈夫报销医保费用，只好向李群玉求助。

　　陈牧州看了梁似锦一眼，道：“等我一会。”

　　她站在原地，听他们互相配合着说出那些拗口的名词，什么“起付线”“封顶线”，“统筹基金”还是“个人自付”……那种熟悉的默契是经过很多时间的累积打磨而成的。

　　梁似锦没有生活经验，连医保是什么都毫无概念。扑面而来的世俗世界是陌生的，操持生活也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好胜心像油灯上闪烁的火苗，风一吹，左右冲撞。

　　她突然抬起眼睛，目光冷峻的看了他们一眼，正在专注解决问题的陈牧州根本都没注意到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情绪像滴在宣纸上的一点墨，慢慢洇润了酸涩的心情，直到梁鹏举又发来一条催促信息。

　　【就餐地点：海棠厅，富贵满园。你到底走了没啊？】鹏举害怕她耽误时间，回来爸爸问起，两个人又要闹别扭。【快点，快点！】

　　梁似锦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一格一格流逝，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人，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在即将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匆匆追上来的陈牧州抓住了她的手。梁似锦受惊似的甩开，他又抓了一次，却只捏住了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仿佛有电流顺着指头直达心脏，决绝厌弃的表情从她白皙的面庞上一闪而过。

　　陈牧州心头一窒，看向她的神情寂静近乎无声——她这是想要放弃自己了吗？因为认知到这一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裹挟住了他。

　　陈牧州低头，指头极克制的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你……路上小心。”

　　梁似锦突然扑过来，抬手圈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去吻他。陈牧州的神经折枝一样轻易断了，两人脚缠着脚躲进了旁边的防风林里。

　　那片茂密的林子暗沉古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夜晚像黑色幕布一样严实的罩下来，只有长风吹过时，残存着一点被过滤掉的簌簌声。

　　陈牧州无度的需索着她的唇舌，耳尖处泛着不正常的红。梁似锦双手摸索着往下，他浑身一紧，颤抖着捏住了她的脸颊，难以置信的问：“你——”

　　下一秒随着她的动作，他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呼吸很沉，心跳骤停，面庞和后颈烧成一片火红，他向来冷静的眸子里漾着一些难耐的脆弱，只好颓然的将整张脸埋进她肩膀，直到胸中那些暴烈的岩浆全部喷发。

　　“梁似锦——”过了很久，他才完全平复下她给自己带来的悸动，一双黑沉的眼睛锁着她，声音里带着无法辨认的喑哑，“你这个疯子……”

　　她的眼睛里盛着烟火绚烂后的寂灭，语气里有着不肯通融的平静。

　　“如果你还敢放掉我的手，那我一定会甩了你。不信就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