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陈似锦》林炎意

32、第 32 章 “楼上的邻

　　昨晚刚说了狠话，梁似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他。想一想，又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一副蠢摸样，便强忍着想要逃跑的心情，外强中干的说：“我姨妈给你妈妈的。”

　　她把碟子撂在他手中，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上楼去了。

　　陈牧州一直仰头看着，直到听见开门又关上的声音才进屋。万萍也换了身运动服，从厕所里出来，还在摆弄自己的头发，“谁来了？”

　　“……楼上的，邻居？”

　　“什么？！”她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心想怎么这么突然就见了！也不知道见的是哪个？万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淡一点，“哦，是我新交的朋友，以后见了面，你喊她‘文阿姨’就行。”

　　陈牧州没作声。

　　万萍明白了，原来碰见的是梁似锦。她拿着把梳子，跟自己梳不开的头发作斗争，“你不会干涉妈妈的交友自由吧？”

　　陈牧州想，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前瞒得他死死的，这会人家都住下了还问这个有什么用？难道他反对，她们就不来往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搬来的？”

　　“……快一个月了？”

　　“你怎么不说一声？”

　　“怕你有负担，毕竟还有靖仪在嘛。”

　　陈牧州也没详细跟她解释，又问：“她家里还有谁？”

　　万萍掰着指头数：“姨妈，弟弟。”

　　他直到现在才觉得奇怪，“她弟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上次在医院也见到了，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天天跟着梁似锦过日子？

　　“还工作？病得都快死掉了，朝不保夕的，谁敢要他。”

　　陈牧州心里猛地一顿，他想得多，好半晌没作声，突然又问：“得的什么病？”

　　万萍摇头，“不知道。人家很避讳谈起这件事，既然这样，我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她终于打扮完了，走到餐桌前俯身闻了闻，“好香呀，这么多我也吃不了，你一块吃点吧。”

　　陈牧州低着头像是在沉思，抬起眼眸看过来，神情很定，“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楼上那户房子是李群玉她们家租出去的？”

　　万萍很坦然地说：“又没人问起，我说这个干什么？”

　　陈牧州琢磨着，梁似锦八成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否则以她的个性，说什么也不会租下来。只听他妈妈又埋怨起自己，“昨天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回来了？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深更半夜不睡觉，杵在那儿怪吓人的。”

　　他倒是认错态度良好，“以后不这样了。”

　　“你今天不去上班了？”

　　“今天周末。”

　　“真是奇怪，工作狂怎么突然不想工作了。”

　　“还不是章泽，说要去春游。”说完脸上还带着点嫌弃，“都多大了，跟小学生似的。”

　　万萍倒是很欣慰，他本来就冷清，有章泽这么个热闹的朋友在，拽着他不至于太孤单。他母亲紧忙着吃了两口饭，临出门时顺嘴支使他干活。“一会你把盘子洗好了给人家送回去。”

　　快中午那会儿，陈牧州给梁似锦发了条信息。

　　【我在门口，方便的话出来一下】

　　梁似锦正在做家务，忙得不可开交，把拖把倚在桌子上，快速回。

　　【不方便】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家里的门被敲响。梁似锦心里烦躁，又害怕被梁鹏举奚落，脸上带着股气恼拉开了门：“干什么？！”

　　对上的却是章泽来不及收回去的灿烂笑脸。“哟，谁惹你了？”

　　她面上讪讪的，喊了句章师兄，问你怎么来了。

　　章泽穿一身运动装，精神焕发，跃跃欲试，“小梁，咱去春游吧？”

　　这许多年以来，诸如此类有关娱乐的字眼都让梁似锦觉得陌生，因此一时间竟没能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她迟钝转头，看了看鹏举的卧室，有点为难。“我们……不太方便。”

　　“有啥不方便？让鹏举也出去透透气，别跟个大姑娘似的天天憋在家里。”

　　章泽推开她，进了屋，扯开嗓子就喊，“鹏举，出来，哥带你玩玩去。”

　　这个不速之客和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深水炸弹一般，惊扰了这一家人习以为常的低气压。

　　梁鹏举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来得及戴，他从卧室里走出来，那一张清俊绝尘的脸上因长期服药，在下巴和脖子相接的地方留下了些痤疮瘢痕。跟从前那个留在记忆里意气风发的青年相比，现在的他羸弱、苍白、沉郁，有一股摄人心魄的独特气质。

　　章泽看着他，记忆仿佛又回到八年前的夏天，心里生出些恍然隔世的莫名感慨，便像从前那样拿胳膊勒住脖子将他拽出了门。

　　梁似锦心里着急，刚要阻止，章泽使了个眼色制止她，“你是他姐姐，不是他妈，你不能跟管孩子似的管着一个男人。别忘了我就是医生，有啥突发情况处理不了？听哥的，让鹏举出去走走吧。”

　　因为父亲突然离世，鹏举又病着，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梁似锦拿主意，有时候她宁肯限制他的自由也不愿意横生枝节，被章泽一提醒，她想鹏举真的已经很久都不曾感受过季节的嬗变了，因为体谅到自己的不容易，纵使有别的想法他也不会发表。

　　外面春光正盛，草木葳蕤。

　　安城湖碧波万顷，垂柳拂堤，粼粼的湖水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碎金似的光芒。两岸绿草如茵，很多人早早来占下地方，有铺野餐垫子的，有摆露营用的桌子椅子的，还有人早就架好炉子烤上肉串了……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张一鸣和他女朋友袁静已经到了，朱德民的太太也在。因为丈夫有个手术要做，她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因此便跟着一起来了。

　　朱太太大名柏玲，从安城师范大学毕业后又保研读博，现已留校任教。她跟梁似锦大学时关系很好，见了面很自然就拉住了她的手。“呀，章泽还真的把你给请来了。”

　　梁似锦笑了笑，伸手轻轻抚在她肚子上，问：“几月的预产期啊？”

　　“要到十月了。”

　　“恭喜恭喜。”

　　袁静和张一鸣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岁数小，也融不进他们这个圈子。一旁看着两人亲亲热热的说话难免吃味儿，跟张一鸣小声抱怨道，让我来干什么啊，也不认识，怪尴尬的。张一鸣劝她，一会还来个人，等她来了，你就不孤单了。

　　袁静快言快语的问：“谁啊？”

　　不远处，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安城湖湖边开放的停车位，陈牧州和李群玉分别从自己车里下来，后备箱打开，露营的东西都在里面。章泽招呼着张一鸣，让他跟自己一块过去帮忙搬东西。

　　张一鸣朝陈牧州那边丢了个眼神，笑嘻嘻地跟自己的女朋友说：“看见了吗？陪你的人来了，他高中同学。”

　　袁静打量着李群玉，不怀好意的问：“只是高中同学啊？”张一鸣佯装教训，板着脸问：“我说是，你信吗？”

　　袁静便搂住男友的胳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叽叽咕咕的笑，“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这么不安分。”

　　陈牧州的眼睛一一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梁似锦身上。她跟柏玲聊的很专注，也不知道提起什么有意思的话题，连笑弯的眼睛里都发着光。

　　这样熟悉的画面，令人想到2011年的春天。

　　那时也是在这里，一群人聚在一起，信口开河，鲁莽热切。梁似锦看着满世界春光，随口背了句词，“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此后他记了很多年。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时移世易，人事全非。

　　梁鹏举也看见了陈牧州，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从重逢的那天开始，他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既然没得选择，只能伺机而动。

　　章泽接过李群玉手中搭帐篷的工具，随口夸道：“群玉，还是你能干，等会咱俩一块把帐篷搭起来吧？你看看这些人，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李群玉下意识看向陈牧州，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梁似锦。她拿手抠着嘶嘶作响的涤纶料子，转头看章泽，十分的玩笑里透着七分认真：“凭什么我就要干力气活？你还真把我当男人看了？”

　　章泽突然被她不急不缓的呛一句，饶是脸皮再厚，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好在他情商高，又是个万金油，自我开解的想——也是，再能干的姑娘，一旦站到陈牧州面前，都不想被人当成个老爷们儿看。

　　“说得对，像你这种娇滴滴的大美女怎么能干力气活呢！这种活当然是我们男人来干。”章泽回头，冲着张一鸣大吼，“张一鸣，你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大嗓门吸引过去，梁似锦也转头，恰恰对上李群玉的目光，她朝她们走过来，还隔着段距离，就态度大方的冲她笑了，“这次人够齐的，真难得。”

　　梁似锦假装没听出来她话里早就将自己排除在外的意思，笑着跟柏玲说：“我也去帮忙。”

　　柏玲拽过她的身子，拉住手不让走。“别搭理她。总跟只斗鸡似的，我就瞧不上这种野心家。”

　　梁鹏举洞若观火的瞧着，唇角带了点笑意，“似锦。”他突然开口叫她，“我想吃橘子。”

　　“哦好。”她松开柏玲的手，让她坐着不要起身。“我拿完就回来。”

　　“哎，等会儿等会儿！”张一鸣为了逃避搭帐篷的体力活，也是什么招都用上了，只见他冲着章泽的方向大声问：“小梁，刚你是不是叫我了？什么？需要我帮忙是吗？好嘞，师兄给你拿工具去！”

　　柏玲憋着笑跟梁似锦埋怨：“你说这些人幼稚不幼稚，都三十岁的人了，跟大学时有什么两样？”

　　“朱师兄肯定不这样。”

　　“算了吧，他更幼稚！”

　　随着两人离开，只剩下柏玲和梁鹏举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单独跟他待着，柏玲还有一点少女的羞涩。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大二那年朱德民给介绍的。那时梁鹏举很受欢迎，家世好长得又好，是多少女人心中的意难平。虽然她嫁人多年，肚子里还怀着个孩子，可此刻面对这么个大帅哥，还是忍不住的小鹿乱撞。

　　因为梁似锦早出生了那么几分钟，梁鹏举不管跟她哪个朋友打招呼都得喊声姐。好不容易把人支走了，他笑着问了个问题，“姐，陈牧州的女朋友怎么没来。”

　　虽然郑靖仪和左尔恪交往的事在他们高校系统里也不是件新鲜事了，但柏玲是个有修养的人，点破不说破。“别提了，我们都替陈牧州觉得不值。”

　　“是吗——”梁鹏举沉吟着，审慎的目光再度放到陈牧州和李群玉身上，所以这是又回到原点了吗？七年前他选择了梁似锦，结果两个人分的那么难看，现在也该认清现实了吧。

　　李群玉车子后备箱里的东西早被章泽给搬空了，张一鸣本来是和梁似锦一块过来的，谁知章泽二话不说就把他给劫走了，梁似锦只好自己走到陈牧州身边，“我帮你搬。”

　　陈牧州盯着她，语气斟酌，“刚才发信息，是想把盘子还给你。”

　　她眼神迂回地说：“谁说什么了吗。”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什么都没说啊。”

　　李群玉突然从另一侧走过来，脸上笑意很深。“我也来帮忙。”

　　梁似锦抬眸，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一手拎起一袋水果先走开了。陈牧州转身，望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焦灼。

　　李群玉打量着他的脸色，故作轻松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把剩下的东西拿在手里，眼神肃穆，嘴角微沉：“走吧。”

　　李群玉叫住他，面前无边春色尽收眼底，她安静问：“大三那年，张一鸣组织我们来这里春游过，你还记得吗？”

　　陈牧州当然记得。

　　李群玉的笑意浅浅伏在眼底，目光半藏半露的放在他身上，她问：“那时你跟梁似锦消失了一段时间，你是怎么把她给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