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01、旧梦 “你就这样

　　消毒水的味道先一步钻进意识，混沌像浸了冷水的棉絮，裹得林薇四肢沉重，连眼皮都掀不开分毫。

　　她分不清自己沉在黑暗里多久，耳边时而飘来模糊的仪器滴滴声，时而又归于一片安静，像是被硬生生割裂成两个世界。

　　下一秒，刺骨的凉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式羊绒地毯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毛线温暖的羊毛气息，熟悉到让她心口猛地一抽。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发现眼前不是惨白压抑的病房，而是她年少时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狭窄的胡同里，九十年代的平房，墙面贴着泛黄的碎花墙纸，边角已经微微卷翘，木框玻璃窗拉着半幅米白色纱帘，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纱幔筛进来，落在客厅那套洗得发白的布艺沙发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金芒。

　　她站在门口，客厅的沙发中央坐着一道温柔熟悉的身影——妈妈。

　　林薇看见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柔软的浅蓝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鬓角垂着两缕碎发，她低着头，指尖捏着两根银色棒针，指间缠绕着一团奶白色的毛线，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织出毛衣柔软的轮廓。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温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低头专注地摆弄手里的毛线团，仿佛从未离开过，从未躺在冰冷的殡仪馆，从未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

　　是妈妈……

　　林薇僵在原地，喉咙瞬间堵得发疼，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怕惊扰眼前易碎的幻影，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妈……”

　　苏玲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和从前无数个放学归家的午后一模一样。

　　她停下手里的棒针，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沙发空位，轻声唤她：“小薇，过来坐。”

　　林薇控制不住地快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老旧沙发凹陷下去一小块，布料磨得光滑，是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蜷缩过的位置。

　　身旁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清晰地包裹住她，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苏玲重新拿起毛线，棒针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林薇心上。

　　她低头看着半成品毛衣，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毛线：“给你和小奕织的，天冷了穿，暖和。”

　　毛线衣分两团，一团奶白是她的，一团藏青是弟弟林奕的，针脚细腻平整，是苏玲独有的手艺——从前家里条件不算宽裕，每到秋冬，母亲总会熬夜织两件毛衣，够姐弟俩一整个冬天都裹着这份暖意，这毛衣不是高档的羊绒，只是粗糙的毛线，但穿在身上却比店里的毛衣更暖几分。

　　往事翻涌上来，积压在心底大半年的疲惫，在此刻尽数崩塌。

　　林薇低下头，叹息道：“妈，我好累。” 她声音哽咽。

　　林薇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沙发布料，语气里漫开浓重的颓丧，她没有哭，但语气中却凝结着浓浓的悲伤。

　　“林家的人，都在针对我们，林振寰从来没有接纳过我们，温情更是想办法要除掉我们……整个林家就像是一张罪恶的网，每个人都被套在里面……我知道是温情害了你，但是我没有证据，我没办法帮你报仇……我知道你走的很委屈，我……”

　　苏玲停下手中的棒针，放下毛线，缓缓侧过身，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林薇的头顶，指尖温柔地梳理她凌乱的发丝，她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与包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沉稳：“傻丫头，你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人这一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路，谁不是背着大大小小的难处往前走。眼下看着前路漆黑一片，好像跨不过去这道坎，可只要咬牙多撑一会儿，总会等到光亮。”

　　苏玲抬手，掌心暖意熨帖着林薇的皮肤。

　　“但是……妈妈你不是选择放弃了吗？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行呢。”

　　“因为你还有弟弟……你是小奕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倚靠了。”

　　“……你就这样自私。”

　　“是，是妈太自私了……但是小薇，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了，你真的甘心吗？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坚持下去，马上就能看见出路了，难道你甘心就这样停下来吗？”

　　“我……”

　　“妈知道你一直都是个不服输的人，再难，也别松开往前走的脚步。”

　　苏玲的话一字一句落进林薇心底，像是一股暖流，缓缓冲淡胸腔里淤积的绝望。

　　她默默靠在苏玲肩头，贪恋这失而复得的依靠，贪婪地感受着独属于母亲的温暖，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个梦里，不用回到满是压力的现实。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轻声应道：“我记住了……我会再撑一撑。”

　　苏玲浅浅笑了笑，重新拿起毛线，指尖再次穿梭起来，嗒嗒的棒针声舒缓治愈，老旧客厅安静温馨，阳光静静流淌，岁月仿佛在此刻定格，留住了她最渴望的安稳。

　　“你知道吗，在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丫头，当时胡同里那些小男孩欺负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哭，你只会拿着石头丢回去……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咬牙挺过去，你不是个心智脆弱的孩子。”

　　就在这份平和安静达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声响不大，却清晰地划破屋内静谧，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开来。

　　有人来了？

　　林薇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是谁来敲门？

　　苏玲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和地吩咐她：“去开门看看吧。”

　　林薇缓缓站起身，带着犹豫，脚步轻缓地朝着玄关走去。

　　老式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她一步步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一转，向内拉开房门。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小院，院子里是黑夜，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杈，发出枝叶摩挲的声音。

　　屋外是黑夜……

　　为何会有阳光投入窗户？

　　吹来一阵微凉的风，擦过林薇的脸颊。

　　院内没有人，但却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她。

　　她心底疑惑：“妈，外面没人……”

　　回头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滞，心口猛地一空——方才还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苏玲，转瞬之间，皮肉像是被滚烫的温水消融，顺着骨骼簌簌滑落，沙发上转瞬只剩一具惨白枯骨！

　　那空洞漆黑的颅腔眼窝直直锁着林薇，颌骨微微向两侧扯开，扯出一个诡异僵硬的笑。

　　“怎么了，小薇？”

　　温软熟悉的女声自枯骨缝隙里悠悠飘出，话音未落，骷髅周身便响起细密不堪的碎裂轻响。不过瞬息，整副骸骨寸寸崩裂，碎骨簌簌落满地面，转瞬消融殆尽，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妈！！！”

　　林薇冲到沙发前却再也找不到母亲的踪影。

　　方才真实温暖的触感、皂角与毛线的香气、母亲温柔的话语，全部瞬间消散，如同泡沫碎裂，不留一丝痕迹。

　　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人，方才的温暖仿佛只是一场虚假的幻影。

　　巨大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周遭的阳光迅速褪去暖意，墙纸、地毯、木窗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如同被水雾笼罩，耳边清脆的棒针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规律刺耳的仪器滴滴声。

　　“回去吧，小薇……”

　　黑暗重新席卷而来，拉扯着她的意识急速下坠。

　　“唔……” 一声微弱的闷哼自唇间溢出，林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白光率先涌入眼底，混杂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将方才旧家温暖的梦境彻底撕碎：眼前不再是泛黄墙纸的老客厅，取而代之的是纯白的病房天花板，头顶悬挂着输液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慢滴落，手腕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口鼻处罩着一层薄薄的氧气面罩，源源不断输送着微凉的氧气，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屏幕上跳动着起伏的绿色波形。

　　她费力转动眼珠，缓缓看向床边。

　　左侧病床沿，少年单薄的身影蜷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沉沉睡着，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是弟弟林奕。

　　他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头，想来是守了她一整夜，熬得撑不住才趴在床边昏睡过去。

　　另一侧的陪护椅上，坐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是许嘉年。

　　他微微侧着身，后背靠着椅背，双眼紧闭，长睫安静垂落，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眼底同样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还活着？

　　这个想法撞进了林薇的脑袋。

　　她侧眼看去，病房的落地窗敞开一半，清晨澄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金色光线切割开室内的阴影，落在地板、床沿，细碎柔和的光斑浮动，温暖明亮，竟和方才梦境里老房子透过纱帘落下的阳光，分毫不差。

　　林薇安静躺着，胸腔微微起伏，面罩下的呼吸缓慢而平稳，只是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那场清晰真切的梦。

　　她看向了那明媚的阳光，仿佛那些光线，是母亲灵魂的指引。

　　妈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