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0、阴阳怪气 奇怪的早餐 ...
-
晨光被纱帘筛成碎金,落在长桌的骨瓷餐盘上,映得那柄银质餐刀泛出冷冽的光。
陈妈端上第三道热菜时,林振寰已经推开椅子起身。他甚至连那盅炖了一夜的燕窝都没看一眼,只丢下一句“去公司”,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白译垂着眼,将那道声音一格格收进耳朵里。他站在餐厅角落,脊背贴着墙纸的暗纹,安静得像一件摆设。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温情侧脸的弧度——下颌微收,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扬,仿佛对丈夫的离席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林绍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汤盅的盖子都没掀开,赵芬芬路过时小声嘟囔了一句“昨晚大少爷又没回来”,被陈妈一个眼神截住了。
温情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她坐在主位右手边,姿态松弛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抬眼看向对面的一双儿女。
准确的说,是养子,养女。
“小薇,小奕,来,多吃点。陈妈今天特地做了你们爱吃的虾饺。”
林薇低下头,看了一眼盘子上的虾饺。
讽刺的是,她从来不爱吃这个,林奕也是,温情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爱吃什么,却故意要做出这一番“母子情深”的戏码。
她乖顺地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小口,咀嚼的动作斯文得体。
“谢谢温姨,虾饺很好吃。”
坐在旁边的林奕有些惊讶地看着云淡风轻的姐姐,他压低了声音凑在林薇耳边:“姐,你不是对虾过敏吗?”
林薇用手肘怼了怼林奕,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林奕被这个眼刀吓得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此时,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温情放下粥勺,她动作很轻,瓷勺碰在碗沿上,声音却格外清晰。
“其实呢,今天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温情从手边的餐椅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沿着桌面推过去,指尖在信封上点了两下,“小奕,我给你报了搏击俱乐部,这是本市最好的搏击俱乐部,我托人打听了好久,这个俱乐部里,可是出了好几个全国大赛的冠亚军。”
林奕筷子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教练呢,我也给你找好了,”温情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叫何竞。这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退役的职业选手,拿过全国自由搏击赛冠军,我约了他这周五第一次课,你到时候去见见。”
这些话,说得不容反驳,像是安排一件物件的去处一般。
“我……我不想去……”林奕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少年人变声期的嗓子像一把还没调准音的提琴,带着沙哑的毛边,“我还是想回学校上学,我想画画,不想学搏击……”
“画画?”
温情拈起餐巾,姿态矜雅地轻按唇角,眼底漫开几分轻嗤,语调凉淡淡带着嘲弄:“就你画的那些鬼画符,也好意思称作画?”
“我……”
温情勾唇轻笑,语气愈发拿捏:“你有空真该去瞧瞧温可可的作品,那才叫正经画作。人家自小有名师画师登门授课,素描、油画样样精通,功底扎实得很。再看看你捣鼓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糟蹋颜料,白费功夫。”
林奕当即一噎,堵得半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白译在角落里微微抬了抬眼皮,他注意到温情说这句话时,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那笑容像一层面粉,薄薄地敷在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看呢,小奕你是个练武的苗子,一身力气,画画不是浪费了吗?男子汉就该去格斗场上练一练。”
林奕还想说什么,林薇先一步抢话说道:“既然是温姨的一番好意,我们也不好反驳……那先谢谢温姨了。”
她表情平静,态度真诚,似乎真的对温情的安排感到满意。
温情一笑:“还是小薇懂事。”
林奕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那我自己选教练,我不用你安排——”
“小奕。”
林薇压制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弟弟炸开的毛上,她在桌子底下的腿,不轻不重地踢了林奕一脚。
林奕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姐姐,又抬头看了看温情,餐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只有中央那碗汤面上飘着的枸杞在缓缓打转。
“知道了。”林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筷子戳进碗底的米饭里,戳得用力了些,筷尖磕在瓷面上发出闷响。
温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粥勺:“这才乖。何竞教练很专业,你跟着他好好练,别丢林家的脸。”
林薇又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弟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译将这些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他感觉到林薇似乎和刚进入林家时不一样了,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林薇察觉到白译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餐厅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礼仪课本上拓印下来的。
白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垂下目光,重新将自己缩回墙角的阴影里。
赵芬芬端着新蒸的肠粉过来,热气腾腾的笼屉搁上桌,掀开盖子,白色的水汽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半桌人的脸。
“白译。”温情忽然开口,“你去门口看看,今天的报纸送来了没有。”
“是。”白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餐厅。
他穿过玄关时,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鞋柜——林振寰的皮鞋不在,林绍的运动鞋也不在。昨晚林绍彻夜未归,不知道又在哪个夜店流连忘返,不过这也是常事,毕竟林绍从小在国外长大,作风自然比较开放。
白译推开大门,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门口的石阶下,送报的摩托车刚刚驶离,留下一团淡蓝色的尾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刚直起身,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林家别墅的正门口。
车身漆面黑得发亮,倒映着铁艺栅栏上的爬山虎和头顶一角的蓝天,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白译本能地退后半步,抱着报纸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刻在骨子里的管家训练让他低下头,迎接来人。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白景川从车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绕过车头,动作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瞥了一眼站在台阶前的儿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报纸,这是下等仆人的活,为什么今天是白译在做?
他虽然疑惑,但也感觉到事出有因,便也没有多问。
白景川绕过路虎车,拉开了路虎的后车门。
一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看见来人时,白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毫无血色可言;几缕细碎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额头两侧,显得颇为狼狈不堪;身上则身着一套康德疗养院特有的白色病号服,但却在外面匆匆忙忙地披了件黑色的外套,看上去十分怪异且不协调。
此刻,只见他那原本就黯淡无光的眼眸更是变得愈发空洞无神起来——就好似失去焦点般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扫视一圈后才缓缓停留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陈旧斑驳的石砖之上,并久久凝视不动……
是许嘉年。
白译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报纸被他攥出一道折痕。
上一次见到许嘉年,还是在康德疗养院,那时候的他,和一群精神病人关在一起,他也知道最近案子的判定结果,正当防卫,可如果按照判定结论来说,许嘉年属于“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是不允许离开康德疗养院的,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白译微微抬起头,用眼角余光瞅了一眼许嘉年,他发现这一刻,许嘉年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干净了的漠然。
他就像是一个冰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十分空洞。
“许先生,您里面请。”
白景川侧身让开半步,许嘉年迈步走上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丈量过似的。
走到白译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四目相对。
白译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那双眼睛里少了幼年时的那一点青涩的锋利,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白译。”许嘉年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大提琴的弦被人多拧了一圈,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轻微的共振。
白译微微颔首:“许先生。”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这是他在林家这些年学会的本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许嘉年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多说,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进了林家的门槛。
老父白景川跟在后面,经过白译身边时,极快地给儿子递了一个眼神过来,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提醒,有警告,还有一些连白译都来不及解读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出来拿报纸了?”
“夫人的意思。”
“她这是在敲打你。”
“嗯,我知道。”
话音刚落,白景川便跟着许嘉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了,白译都没来得及问为何父亲一大早把许嘉年从康德疗养院接了过来,不过这些问题,本来他也不配得到一个答案。
白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报纸,背后是初秋微凉的风,面前是敞开的大门,门里面,餐厅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陈妈招呼添菜的絮语。
他看了一眼林家的大门,感觉到这个家,似乎有了点风雨欲来的寒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