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156、伤口 城东旧梦

　　意识像是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黑暗是黏稠的，带着冰冷的湿意，一寸一寸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林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耳边是模糊而遥远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

　　一秒，还是一个世纪。

　　直到某一刻，一股尖锐而清晰的痛感猛地从胸口炸开，她像是被人从深海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意识猛地一坠，从现实再一次坠入了更深沉的混沌之中。

　　这一次，她见到的，不是那种朦胧破碎、醒来就记不清的梦，不是那种光影交错、碎片拼接的梦，而是一次熟悉的梦。

　　这一场梦，清晰得近乎残忍。

　　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冰冷的执念，把她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那个画面，重新刻进她的骨血里，刻进她的脑海里，刻得深可见骨，刻得鲜血淋漓。

　　这梦里没有喧嚣，没有光亮，只有一条……胡同。

　　林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胡同的窄巷子里。

　　两侧是年久失修的灰墙，墙皮大片大片地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发硬的土坯，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灰粉簌簌往下掉。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前两天下过一场连绵的雨，低洼处积着一滩又一滩浑浊的水，映着头顶惨白而阴沉的天光，冷得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不远处的巷子里飘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廉价菜籽油被烧得滚烫，那股刺鼻又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人下意识想咳嗽，却又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林薇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里……」

　　「是东区胡同……」

　　这条胡同，藏着她整个童年的潮湿、阴暗、屈辱与温暖。

　　是她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底色。胡同很窄，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过。

　　她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明明早已拼命把这段记忆压在最深处，可此刻一脚踏进这里，每一寸空气、每一块墙砖、每一滴积水，都在疯狂地提醒她 ——

　　这不是幻觉。
　　这是她的过去。
　　是她拼命想丢掉的过去。

　　林薇眉心紧紧蹙起，心头一阵发慌，她下意识想往前迈步，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可她的身体却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力，根本不受控制，只是往前毫无着力点地 “飘” 了一小段。

　　她心头一震，猛地低下头。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半透明的。像是一缕漂浮在空气中的魂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实体。

　　她抬起手，指尖穿过一片虚无，连风都抓不住。

　　很明显，她成了这场旧梦的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的幽灵。

　　“哒哒哒 ——” 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突然从胡同的另一头撞了过来。

　　那声音很小，很轻，却在这安静得可怕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视线穿过灰蒙蒙的空气，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着她这边拼命跑来。

　　「她是……」林薇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上衣，搭配一条同样泛白的裤子，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因为跑得太急，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显得狼狈又可怜。

　　她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被揉得皱巴巴的，里面装着两三个空塑料瓶，瓶身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看见她。

　　那小小的身影径直穿过了林薇半透明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

　　林薇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怯懦又倔强的神情……是她！是小时候的她自己！ 是那个连捡一个塑料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欺负的小林薇。

　　林薇侧过身，看着小小的自己沿着狭窄的墙根一路小跑，跑到胡同口的位置，蹲下身，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捡起地上被人丢弃的冰红茶塑料瓶，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林薇感觉到一阵心酸。

　　小林薇把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红色塑料袋里，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和沉默。

　　就在这时，几道刺耳又刻薄的声音，从身后猛地炸响。

　　“哟 —— 这不是要饭的吗？又来捡垃圾啦！”

　　林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
　　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还是来了！

　　只见三个半大的孩子从胡同深处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比小林薇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孩，脸上带着嚣张跋扈的恶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捡来的小石子，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眼神里同样写满了嫌弃与嘲弄。

　　小林薇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 “咚” 的一声，撞上了冰冷而粗糙的墙面。硬邦邦的墙砖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躲，也无处可躲。

　　“我…… 我不是要饭的……” 小林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可那点微弱的反驳，在对方的恶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妈就是收破烂的！你就是小要饭的！还敢狡辩！” 男孩厉声一吼，猛地扬起手。

　　下一秒，石子呼啸着朝小林薇飞了过去，打在了小林薇身上。

　　“她好脏啊！别过来！臭味都传到我身上来了！” 旁边的小女孩嫌恶地捂住鼻子，连连后退几步，看向小林薇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她和她弟弟，就是小三生的！我妈说了，小三都是贱人！都该死！”

　　“活该！”

　　“丢她！”

　　他们明明也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心思却已经恶毒得让人心寒。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像针一样扎在小林薇身上。

　　仿佛她站在那里，小石头砸在她身上，就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污染，一种不配出现在阳光下的存在。

　　小林薇吓得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紧紧绷起，本能地抬起手臂，护在自己的头上。

　　但渐渐的，石子砸在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小林薇迟疑地、慢慢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撞进一道瘦小却异常坚定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是林奕。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身板格外的瘦，瘦得像一根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麻秆，胳膊腿都细细的，连衣服都撑不起来，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男孩，却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了小林薇的身前，把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后背突出的肩胛骨硌得小林薇的脸颊微微发疼，可那点疼，却是她童年里唯一的温暖。

　　“不许砸我姐！” 小林奕冲着那几个孩子尖声喊着，声音又细又尖，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像是一头被惹急了的小兽，“她是我姐！你们再敢砸她，我跟你们拼命！”

　　那几个孩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哄然大笑起来。

　　“拼命？你拿什么跟我们拼命？你个没爸的野种！”

　　“就是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怎么，还想告诉你那个捡破烂的妈？我才不怕！”

　　“你和你妈、你姐一样，都是烂命一条！”

　　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伴随着新一轮的石子雨。

　　一颗，两颗，三颗…… 狠狠地砸在小林奕的身上、背上、胳膊上、头上，其中一颗，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额头。

　　“咚” 的一声闷响，打肿了小林奕的额头。

　　林薇站在不远处，半透明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些石头打在身上有多疼，她比谁都清楚，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只能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和弟弟，被人围在中间，孤立无援，受尽欺辱。

　　这是早已发生过的事实。
　　是刻在她生命里的伤痕。
　　她无力更改，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小林薇被弟弟死死护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一动不敢动，她仰起头，看着小林奕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看着他细弱的脖子上被石子擦出一道长长的红痕，看着那道红痕慢慢渗出血珠，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慌了，伸出小手想去挡。手腕却被小林奕猛地攥住。

　　他的手很小，很用力，指节都泛白。

　　“别动。”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疼，却异常坚定。 “一会儿就完了，他们不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