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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过年啦(二) 宁安街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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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街的一个小胡同里,周岐越半蹲在地上,不断往火堆中投入亲手做的长寿灯。
他的眼底是压下去的空洞与哀伤,只剩下火光摇曳。
下一瞬,他的眸色骤然沉冷,戾气漫上双眼。
“谁,给我出来。”
立马拔出腰间的横刀,周岐越刀尖指着拐角的阴影处,语音不大,却森寒刺骨,字字字带着要命的杀意。
话毕,那出阴影动了动,意欢缓缓从巷口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太自然的神情。
她碰巧看见火光,还以为是走水了,是想来救火的,却不想在这儿碰见了周岐越。
“是你。”周岐越缓下音量来,收回横刀,眸光轻敛。
“周校尉,您这是…”意欢瞥了一眼正在燃烧的长寿灯,不由自觉地便问出了口。
半蹲回地上,将剩下几个长寿灯都丢到了火堆之中,周岐越沉声道:“烧长寿灯。”
“好好的长寿灯,您怎么不挂起来,为何要烧它?”意欢不解,怕走进冒犯了他,便靠在墙上问。
她总觉得现在的周岐越没有之前见到的那般生人勿近,现下的他身上笼罩着一股淡淡的落寞和悲伤。
“它虽叫长寿灯,却不止挂起来求长寿。”周岐越自始至终的没抬起过头,声音也有些沉闷,“烧给已逝之人,便能让他们知道阳间还有记挂着他们的人。”
闻言,隐隐约约猜到什么的意欢结舌
不自觉往后撤了一小步,解释:“冒犯了,我对翰京习俗了解的并不多,不知道…”
“无事,此习俗,翰京也只有些老人还记得,算不上冒犯。”周岐越胸口起伏,眼见长寿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盯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眼底重新翻起怅然。
“这是给我母亲烧的,六年前的今日,在这里,她被我父亲手底下逃脱的一个重犯杀害了。”
周岐越也不明白他为何要与她说明这些,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原因,话便已经说出口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乞哀告怜。
默了半晌,意欢突然走近,在距周岐越三尺的地方站定,朝装满长寿灯余烬的铜盆躬身。
“我前几日才知道翰京会挂长寿灯,除了字面所求,还可求安宁永康、喜乐无忧,您母亲定然会收到您为她所求,在另一边福泽绵长。”
闻得此言,周岐越陡然转首来,见女孩万分虔诚的模样,眼底的哀思有了半分波澜:“那我便替我母亲谢过你了。”
长寿灯燃烧的灰烬旋转着飘向了远方,希望能带去两人的祈愿。
今日是周岐越母亲的忌日,就算是和周岐越有些嫌隙,意欢也不会没眼色到今日找他的不痛快。
除此之外,她那些话也是真心。
刑部断案缉凶,得罪之人多在朝堂,树敌不少,这其中又有多少权豪势要的。
可最后被牵连丧失性命的却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
这何等可怜,又何等可笑。
意欢心里有些堵得慌,因现下直接走了显得没礼数,这才一直等着周岐越收拾。
寒风吹过,吹起了意欢的衣角,也吹起了周岐越的发带。
黑丝的丝绸,两端是用金线绣的纹样,她不记得,却觉得无比熟悉。
“校尉,你这发带,是买的,还是…”
“是我母亲给我绣的,”周岐越转头,那发带便跟着在寒风中飘扬。
“难怪我觉着非比寻常,您母亲绣艺极好,是我望尘莫及的境界。”
意欢欲言转辞,生生将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我母亲是蜀中人,赵姑娘若有兴趣,请位擅蜀绣的绣娘亦可。”周岐越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点示。”
意欢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后又立马补充道:“我有个县尉朋友有一条跟您相似的发带,但他那条没您母亲绣的好,带起来也没您好看。”
几个月前,被曹宇的姐姐设计偷袭时救下她的那人也有类似的发带,那人的身形与曹县尉有所差别,可曹县尉有所隐瞒,她便没有强求他,只是心底到底存了疑。
眼下,她倒是觉得自己印象中的救命恩人与周岐越的身形倒是有些相似。
只是,按她现下摸出的周岐越的性子,他定然是要将事情查个究竟的,没道理当初烟霞楼那般大的事他一点脸没漏,若非当真救下她的不是周岐越,那便是此人在洛川时藏得极深。
“不知姑娘在想些什么?”
周岐越将铜盆放回原位,弯腰,将哀序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探究,是审视。
“没什么,”回过神来的意欢立马摇了摇头,“我在想,就我这功底,得练个几十年才能达到您母亲的境界。”
“几十年倒不至于,我母亲绣这条发带时也不过二十又四,姑娘即便再不精通绣艺,也该熟能生巧。”明知她在说谎,周岐越还是顺着她的话。
“您还是高看我了。”陪笑两声,意欢详装自谦。
…
由周岐越领着,意欢很快便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翰京是大夏的都城,提卫和捕快巡街仔细,若是因见义勇为而被抓去关个三五日,岂不冤枉。”
“大人您也知道我是见义勇为,如此还要将我关个三五日吗,这忒没人情味了吧。”意欢瘪嘴嘟囔。
“翰京城内不允许飞檐,这是铁律,若是当差的提卫发现,不论缘由,立马将人拿下。”周岐越先她两步,鲜少有耐心解释这些,“更何况,自腊月起至正月十五,这段时日,提案司加派人手巡街,你盯住了那小贼,提卫也早就盯住了你,此夜若非数名百姓皆可作证,这牢狱你必定是要下的。”
“自是要谢的,也多谢大人放我一马。”她早就察觉到有人跟着,只是那几人一直未动手,她便没往提卫头上想。
现在想来,应是周岐越在的缘故。
“我今日休沐,你做什么与我无关。”周岐越冷冷的音调从前头飘来。
不过三分之一刻钟,街上突然热闹起来,周遭的景象也熟悉许多。
“前面那个摊子上的就是你所说的,字写得十分好看的老先生?”周岐越转过头来,嘴角难得噙了笑。
“是的,您瞧,这一条街就属他生意最好。”意欢立马回应,见他笑颜,实在有些稀奇,也笑问,“您有兴趣?”
此话一出口,周边几个也靠帮人写对联的摊主立马颇为幽怨地看着她的方向,天冷了,她这话更是寒心,好几个小老头似乎是认命了,生意还没做多久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收摊。
“先看过再说,翰京多少翰林大儒,岂会缺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周岐越眼眸深沉,笑意不达双眼。
挑了眉,意欢并没有被轻视的窘迫,立马接话:“您放心,我的眼光一向很好的。”
“翰京的姑娘哪位不是华妆妍姿,可姑娘嘴角不光泛着油光,还留有糖渣,发如飞蓬,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眼光好。”周岐越打量她一番,竟是打趣道。
捋了捋鬓角的发丝,意欢这才想起把发尾放下,辫子垂在耳侧,碎发散开,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校尉这就以貌取人了吧,我今日穿得简约只是因为今日有备货的打算,为了方便拎东西罢了,这并不代表我眼光不好。”意欢拱鼻叉腰,知晓他并不是刻意挖苦她的,只是小做了个鬼脸,没有生气的意思。
“什么绫罗绸缎、金钗玉钏我也是识得的,就说校尉今夜这一身,用的是上好的浮光锦,上头的金线绣用的是蜀绣,制式不同于翰京现下流行的圆领,您这身衣裳用的是交领,特别能衬出您修长的脖颈和宽厚的肩膀,神气极了!”
意欢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多少显得马屁拍得太过头了,可这段时日大家都是挑喜庆话说的,配上她发间摇晃的绒球,真如那年画娃娃般俏皮,这般阿谀奉承的话淌入耳朵倒像是送吉。
颧骨生高一寸,周岐越心情已然大好。
“那我便去看看赵姑娘的眼光有多好。”
老先生这摊子倒是没有先前那么热闹了,许是先前那遭,人群散了个大半,两人很轻易地就挤到了前排。
砚台上的墨汁就要用完,他刚巧落下最后一笔。
“抱歉各位,老朽要收摊了,麻烦各位明日再来。”
来晚了,意欢顿时垮了下去,有些失望。
“老人家,我看你砚台上还有余墨,我出五两,讨要一个字,你可愿意?”周岐越拉住了正欲离开的意欢,将人引回了自己身边。
“这位公子,老朽是替人写对联讨生活的,您这一个字我这儿也没有适合的红纸。”
老先生收拾的动作一顿,有些为难道。
“不用红纸,我不过想见识见识先生毫翰,用什么纸并无所谓。”
“公子过誉,只不过养家糊口的手艺,怎说得上毫翰,恐污了您的眼。”老先生唯唯诺诺,还是不敢应下。
原本四散的人群又聚了大半回来,各个交头接耳,悉悉索索的杂音中能分辨的出来“提案司”、“周岐越”这几个字来。
忘了这家伙的口碑不怎么好,莫不是叫大伙儿以为翰京又出什么大案子了。
意欢忙凑到他的耳边:“大人,要不咱还是先走吧,眼下聚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周岐越身形一滞,立马稳住音量,只是声色有些沙哑:“姑娘不了解,我认定的从未失手过。”弯腰垂首,学着她的样子,他也附在她耳侧。
意欢不知他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只思考了一瞬便妥协了。
随后,周岐越从怀里拿出五两银子,将之摆在了老人家的砚台旁边,幽幽地开口道,“老人家,这是五两银子,请。”言辞间具是不容拒绝的狠戾。
“这可是提案司的周校尉,谁敢拒绝。”
“一个字而已,这可是五两银子啊!得写多少对联啊…”
“是啊是啊”、“拿着吧拿着吧”、“别说一个字而已,让我写一万个字我都愿意”…
如此,再拒绝便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况且,这等身份,还有银子拿,在场的谁敢胆大包天地拒绝。
周岐越这般“蛮不讲理”的“胁迫”倒让意欢冷静了不少,只是往后这周岐越在百姓口口相传中,形象又要木石心肠不少。
老先生拿起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立马就塞进了怀里,道:“不知公子要写什么字?”
“蜀。”
那老先生笔下一顿,抬起头来:“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个蜀。”
身侧,意欢一愣:今日还真是跟蜀较上劲儿了。
“圣主西行蜀道来的蜀字。”周岐越淡淡一笑,沉吟片刻之后才又开口,“我母亲是蜀地人,今日是她的生辰,求个蜀字讨她欢心。”
老先生复而笑道:“有这份孝心,令堂一定会十分开心。”神色不似刚刚那么勉强。
“先谢过先生。”周岐越微微点头,慢慢道。
片刻之后,那老先生将写好的字交给周岐越后,立马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径直离开了此地。
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只意欢和周岐越留在原地。
刚刚那番对话,意欢听地云里雾里,搞不懂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一点她很清楚,那老先生绝对有问题。
“周校尉你…”总觉得周岐越的目的不仅仅是这么简单,意欢还想问问“蜀”这个字的真正含义,可又觉得她的身份还没到可以问这些事儿的地步,转而提醒道,“周校尉,那老先生你不跟上去瞧瞧吗。”
剑眉微微挑起,周岐越的眼神颇为欣赏:“你也发觉了?”
“自然,我说过我眼睛很尖的,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意欢笑眯眯道。
周岐越眸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至于让意欢察觉出来,沉声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都这么说了,意欢哪儿还不知道他的意思,那便不放在心上吧,老人家常说心事太多容易变老,她才二十,可不想瞎操那么多心。
“放心周校尉,今夜我什么也没瞧见。”意欢走在前头,转头对周岐越保证,双手还做捂嘴状道。
“你没瞧见又有何用,这么多百姓都在,明日京中就会流出提案司周岐越威逼利诱商贩的传言了。”周岐越见她古灵精怪的模样,打趣到。
反正你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多一则流言也没差到哪儿去。
但这句话意欢只敢在心里嘟囔。
明面儿上,她还是安慰道:“这种传言只会流传几日,大人您放心,过了正月,谁还能记起这事儿。”
“那便好。”周岐越笑。
意欢原本就只打算在沈府周边的街道逛逛,从那老先生的铺子往北走半个时辰便是沈府了。
看天色,约莫已经是戌时了,也不知道周岐越回府要花多少时间。意欢思量过后,还是开口打断了周岐越继续陪她走下去的势头。
“我就快到了,您也早些回府吧,马上就是岁除之日了,先提前祝您新的一年万事顺意,步步高升!”意欢作揖,喜道。
原本挽上去的麻花辫已经被放下,意欢穿着一身红是这片雪地中唯一一抹亮眼的色彩,也怪不得人家总是把她看作是年画娃娃,绚烂的烟火和响亮的爆竹声下,她这副模样当真是讨喜极了。
周岐越一时失了神,“…周某也在这里恭贺新喜,祝姑娘福心想事成…”
他定在原地,直到眼前的少女一步三回头,雀跃着消失在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