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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清君侧(二) 上元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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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四十九年,十月初九子时,天子罢朝的第三日。
被封锁消息的紫宸殿中突然传出天子旨意,急召几位皇子、昭华公主及三品以上的官员连夜入宫。
公主府离皇宫有些距离,李婉贞踏入紫宸殿内时,外殿陆陆续续跪了急诏内九成的官员。
来时策马疾奔,心惊不已,可真正入了宫,她的心仿佛已经停止跳动。
内殿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更叫人内心隐隐不安。
李婉贞越过屏风,双脚好似灌了铅一样沉重,不止木了多长时间,或许有一刻钟,或许只有几息,回过神来,她拖着双腿入内殿。
天子榻边,贵妃娘娘半靠着,握住天子苍白的手。榻下,淑妃和德妃跪着,用手帕拭泪,抽泣不止。睿王、勤王、辰王都跪着,垂首,看不清表情。
床头站着的是郑内侍,床尾跪着的是知微。
“父…父皇…”李婉贞一步步挪到天子榻前,眼眶一瞬间通红,咚的一声跪在砖上,留下的泪珠浸湿了边缘的被褥,“前几日…分明…还好好的,我还跟父皇用膳谈笑,怎么…怎么不过几日就…就这样了,郑内侍,怎么会这样。”
郑内侍仿佛是一夜间老了好几岁,人虽然站着,但却弓着腰,嗓子完全哑了:“陛下受心疾烦扰许久,素日里都吃着药,四日前批阅奏章到子时,突然便昏倒了,太医署诊断,陛下劳累过度、心脉受损,恐怕…”
心脉受损,怎么会…李婉贞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父皇紧闭的双眼和透紫的嘴唇,拭去泪水,见贵妃娘娘握着的那只手,指甲盖也是发紫的,确实是心疾发作的症状。
“除了太医署,可曾唤陆神医进宫诊断过?”李婉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定有法子的,无论怎么诊治,至少…”嗓子再度沙哑起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陆神医早就在翰京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内侍怎么可能不传唤他入宫,只是消息被封锁,他们不知道罢了。
李婉贞不用看便知道郑内侍此刻必然是无力地点头。
“父王可曾留下什么密诏。”良久,跪着的李绍突然出声,他抬起头,眼眶也是通红的。
郑经看向他,犹豫片刻后才开口道:“有一道密诏,是陛下上个月拟好的。”
天子若还是昏迷,需有人出面稳住朝堂,然而,储君未定,皇权交替,朝局免不了动荡,最好的情况下,一道密诏确实能避免发生许多。
“你们去吧,我跟几位娘娘再陪陪父王。”李婉贞回过神来,眼里满是血丝,低声喃喃。
如此,辰王抹了抹眼睛起了身,其次是睿王,最后是勤王。
外殿,跪着的官员纷纷抬起头,眼见郑内侍和几位皇子出来,心里都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只见郑经往右转动墙上的烛台,旁边的书柜立马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书柜从上往下数第五格的背板缓缓升起,众人看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方玉玺和一卷明黄色的锦帛。
众朝臣本就是跪着的,几位后来走出来的皇子见此,立马跪下。
郑内侍拿出锦帛,将烛台往回转,背板便又落下。
他将锦帛一寸寸拉开,沉声宣:
“朕承天命,御宇四十有九载,夙夜惕厉,唯恐弗克负荷。而天佑匪降,疾恙无瘳,恐一旦不讳,社稷安危,系于顷刻。弗天下者,非朕一人之天下,乃高武帝之天下也。一日万机,不可以久旷,神器有归,宜付元良。
皇子蘅,仁孝天纵,睿哲夙成,通于神明,恪于上下。朕观其临事,宽而有断,简而能周,可托付社稷。朕百年之后,皇子蘅可即皇帝位,宜令所司,依故事备礼,毋违朕意。”
郑内侍字字清晰有力,紫宸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皇子蘅即李蘅。
勤王立即抬起头,愣了愣:父皇这是要把皇位传给自己?!
李绍冷了眸,他能感受到“皇子蘅”几个字出来后,身后有几双眼睛看向了他,所以在密诏宣完,勤王没开口前,他立马做出反应,好似早有预料:“郑内侍如何保证这道密诏是陛下亲笔,而不是有人借陛下昏迷假传圣意。”
闻得李绍言,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郑内侍紧绷着下颌,隐隐有些怒意:“睿王殿下,陛下写下这封密诏时宋太师、唐太尉和史司空皆在场,殿下这是怀疑老奴将密诏掉包了吗!”
“郑内侍不必如此激动,陛下昏迷不醒,您又封锁了紫宸殿的消息,本王难免怀疑你别有用心。”睿王抬首,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郑经,没继续说别的。
勤王再怎么出乎意料也懂礼,跪伏后双手接过了密诏。
睿王、辰王及众朝臣在他起身后也跟着起了身。
陛下昏迷,那这密诏的最后几句便不用依从,至少朝臣们明白,在陛下未醒的这期间,勤王殿下便是储君,后续的政务皆交由勤王殿下处理便可。
只是今夜该走还是该留,众人拿不定主意,便纷纷将目光向宋太师投去,而后者竟又重新跪了下去,朝着内殿的方向。
“陛下还未殡天,宋太师难不成是知道些什么?”李绍语气十分平静。
众朝臣本就对他的反应出乎意料,此话一处更是觉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虽说众人明白帝崩也就是这几日了,可这话听上去不就是盼着陛下死吗?
“殿下!”郑经沉声提醒。
宋太师脾气倒也没急起来:“老臣能知道些什么,只不过想多陪陪陛下。”
还真是帝臣情深、装模作样。李绍心里嗤笑嘲讽。
“既然如此,今夜,众臣都再陪陪陛下吧。”冷笑一声,他突然抬手一勾。
殿门守着的侍卫突然将门锁上。
变故来得太突然,除了几个早有预料的,所有人皆是一副慌乱的模样。
郑内侍怒喝:“睿王殿下,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李绍瘆人一笑,已初具癫狂模样。
不知何时出现在紫宸殿的韦一荣双手奉上一柄长剑,他拔出剑身,继续道:“勤王收买天子近侍假传密诏,本王要清君侧!”
反应最快的不是外殿的人。
“李绍,你这是谋反!”李婉贞提剑,从内殿里出来。
剑身嵌七星,剑饰龙纹,这是天子的佩剑,她从天子榻前的剑架中将之拔出,一步步靠近李绍。
“皇妹,今夜过后无论是谁坐上了龙椅,你都是未来的长公主,何需淌这潭浑水。”李绍有些意外却又意料之中,满眼都是算计与即将得偿所愿的冰冷笃定,“殿外候着满墙的弓箭手,你若是放下武器,或许还能活着出宫,皇兄我就当你没说过刚刚的话。”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李婉贞听的,也是说给众朝臣听的。
“皇兄莫不是忘了,我是皇后嫡出,今夜你意图谋反篡位,我若是真让你坐上皇位,未来还有何颜面面对母后及我李氏的列祖列宗。”将剑举起来,李婉贞道,“你放心,这皇位天子即便不传给勤王,也轮不到谋反的你来坐,我也是李氏之后,我未来的孩儿也有李氏的血脉。”
如此震撼之言,震惊了所有人,宋太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她。
昭华公主在激怒睿王,想让他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自己。
宋太师是老顽固了,十几年前没少打几位皇子和公主的手掌心,昭华公主今夜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在他耳中却格外畅快。
“既然如此,那你就一直陪着父皇吧。”李绍皱眉,最恨别人拿他的出身说事。
昭华是皇后所出,勤王和辰王的母妃分别是贵妃娘娘和淑妃,只有他死去的母亲只不过是区区九品县令之女。
虽然在宫中从来没有人因为出身而漠视苛待他,可他正是最恨这一点,他无法拿少时的冷眼与孤立去掩饰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没法获得像天子当年那样,即便冷宫出身长大依然能坐上皇位的感同身受。
“殿下要杀公主殿下不如先杀了老臣。”宋太师突然起身,挡在了李婉贞身前。
李绍的剑在据他心口不足两尺的地方停住,手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怎么,一个勤王不够,你们还真的想拥立一个女子为帝!”
“殿下,莫要入了他们的圈套。”悉悉索索的人群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声。
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徐尚书走到睿王身边,拔出了早藏在腰间的软剑。
宋太师气极,怒喝道:“尔等竖子竟共谋叛逆!”
紧接着,一个两个,竟然足足有十余人持剑立到了李绍身侧,显然是早有准备。
宋太师的脸几乎扭曲,朝堂上有党派之分也就罢了,行这谋逆之事竟也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喘着浊气,捂着心口站也站不住,好在身旁的沈尚书及时扶住了他。
当务之急是杀了李蘅和李景,如此,谁敢不拥护他李绍继承大统,总不能真叫一个女人坐上帝位。
如此想着,李绍提剑直直冲李蘅的脖颈而去。
“勤王殿下!”郑内侍和大多数朝臣惊呼,有离得近的要以身挡剑。
从小身子弱,没习过武的李蘅手抱那卷密诏死死不松手,一步步后撤,直到背靠书柜,绝望地闭上了眼。
只听得铛的一声,李绍眼见窜出来的黑影挡下了他这一剑,连一直护着他的韦一荣都来不及反应。
“是你。”李绍咬牙切齿。
知微颔首,笑了一声,右手覆在下颌,抬手间便换了一张脸。
看清了是什么样的一张脸,李绍牙齿咬动的声音更响了:“赵、意、欢。”
意欢没理他,偏头向李婉贞示意,后者立马将勤王和辰王带进内殿。
徐尚书和韦一荣见状,提剑就要拦,被意欢两飞刃挡住。
“周岐越派你来的,还是说他也在这里。”李绍目光凌厉扫过四周。
“他今早不是被您的人引诱去了洛川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意欢声音冷冽,字字利落,“睿王殿下有这个功夫为什么不好好想想,你的援军怎么还没来?”
李绍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他没有去洛川?”
“不仅如此,外头的弓箭手也尽数被拿下,”扫视过他身边的几人,一一与脑子里那份名单对应,三品以上确定没有遗漏的,意欢紧了紧握着的横刀,眸光重新凝到他身上,继续道,“睿王殿下,禁军和羽林军与你手中的宁城军可不一样,不是换个守将、安插几个暗线就能掌控得了的。”
听她前半句话,徐尚书和几位心中不安,立马将窗户开了条缝,只见原本该蹲满弓箭手的宫墙光秃秃,只落了几只乌鸦麻雀。
将他们转便的脸色尽收眼底,李绍自知还存有退路,举起了剑:“周岐越早有预料,什么时候?父皇病重那日?”
“不是他。”摇摇头,意欢只说了这几个字,并不打算解释,“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所谋划的到底有多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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