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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绝文书(九) 上元四十三 ...

  •   上元四十三年,九月初八,夜,意欢特意挑的好时候。

      康乐街的竹贤茶馆,离千岁客栈有些距离,也是她特意挑的好地方。

      “赵姑娘,你别白费力气,老朽是绝对不会同意签字的。”苏霭坐在对面,脸色十分不悦。

      像他这般年纪的老人向来是才入夜就要上床就寝的,更别提大晚上被领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喝一杯再普通不过的龙井,偏他还拒绝不了。

      意欢不语,今夜的月色真是好啊,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先是沏了一杯茶给前辈润润喉,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移至苏霭面前。

      苏霭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门生众多,因此自诩清高,以为像意欢这种人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银钱、地契,他早有准备,断然不会失去读书人的原则,故而半分眼神都不给意欢。

      “我原是好心的,没想到您这么不配合。” 略微挑眉,意欢突然单侧嘴角上扬,突然一笑,不急着将那张字条收回来。

      “从沙洲的朋友那打听到了些令郎的消息,还以为您会感兴趣,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什么?!”

      苏霭佝偻的身躯一震,立马夺过那张纸条。

      只一眼便手抖如筛,淡薄的纸片落到桌上,被散落的茶水晕开了字迹。

      “这些事情你…你怎么会知道。”浑浊的双眼竟是惶恐忐忑。

      怎么知道的吗?那还得多谢师父的仔细探查。

      昨日师父连夜送来的那张信纸中可是详细记录了这群人的所有可掌控的软肋。

      苏霭,去岁九月初,为了掩埋儿子在花楼失手打死人的消息,贿赂买通了县尉和在场的众人。

      苏汉,赌徒,欠债高达三百两。

      苏世才,表面上与妻子和睦,实际上在别院里养了四五个外室。

      …

      共十五位,竟有超过半数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还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苏老先生,重要的是你的决定。”附身向前,手肘支在茶桌上,意欢两指捻起浸湿的字条,斜眼看向他。

      像是被泄了全身的力气,现在的苏霭看上去没有白日里那么威风了:“只要你守口如瓶不让我儿子被抓进官府,我…我就同意在断绝文书上签字。”

      说到底还是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可以妥协。

      很可惜,事情到眼下这个地步,主动权便不再掌握在他手中了。

      “抱歉,办不到。”意欢忽然面部放松,挑眉勾唇。

      她了解师父的脾性,杀人藏尸还贿赂官员,此等要案绝无隐瞒的可能,估计在搜集到这些消息后,他反手就递给了州府。

      且不说她不会替苏霭遮掩此事,便是她遮掩了也无用,现下人说不准已经在大狱里待着了,苏霭不日便会收到消息。

      “你什么意思,那你找我来干嘛!”

      “苏老先生年纪这么大了,别老是动气,对身体不好。”浅抿一口茶水,意欢道。

      “你把话给老夫说明白!”

      苏霭怒目圆瞪,花白胡须一直抖动,他抬手重重拍案,衣袖翻飞带起风声。

      “我办不到是因为你儿子已经被抓了。”

      两相对比,意欢个年纪小的却沉稳多了。

      “是你干的!”

      “抓”这个字触犯到了苏霭情绪的底线,此刻的他竟然没有半分体面,拍案而起,翻飞的衣袖扫落茶盏,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斜眼看他这幅样子,意欢微皱眉头,撇嘴道:“若是我,起码也在此事过后再向官府揭露,一举两得的生意我为什么不做。”

      “那怎么可能,我明明…”闻言,苏霭语噎。

      “事到如今,您纠结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儿子做的孽却要老子来善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意欢屏息,布靴踢开落在脚边的碎瓷片。

      “你上下打点需要银子吧,苏武只是跟踪我便被关到了现在,罗姨几乎是掏空了整个苏家来打点,你想想看,你儿子失手打死了人定要被关押许久,为了避免他在狱中遭受狱卒虐待,你又要花多少银子打点。”意欢一字一句皆是往人心窝子里戳,“你们家境本是富裕,但为了贿赂县尉、买通证人已是散尽家产,如今还有余钱吗?”

      苏霭沉默,跌落回椅子上,意欢所说皆是事实,他们家现在已经败落,若不是族中承诺走这一遭就有银子补贴,他是不愿来的,山高路远,为了那逆子,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见苏霭情绪没那么激动了,意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自袖口中摸出两张银票来,移到他面前:“我这里有两百两,令郎能不能熬过就看你的选择了。”

      苏霭并未立刻接过这张银票,族中承诺过会给他来这一趟的补偿,数目未知,但还可以维持他可怜的清高,所以他还在犹豫。

      但,能做出买通县尉、隐□□子杀人事实这样的事儿来,又何谈清白高洁呢?

      意欢不着急,两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与她对抗,苏氏一族至少要一次性拿出三千两,此事她是十拿九稳。

      意料之中,再喝完两杯茶后,苏霭终是收下了那张银票,紧紧揣入怀中,丧失了所有力气:“放心,我会在断绝文书上签字的…”

      “那便多谢苏老了。”得了满意的答案,意欢拿起那张纸条,把它投进旁边的火炉中,烟消云散。

      …

      师父此次只打探来八位的消息,其余人没什么能抓住的把柄,意欢拢共花了两日才搞定这八人。

      对象不同,收买所需的银钱数额也不同,像苏霭这样的情况终是少数,但还是足足花了一千一百两银子收买。

      她做生意也没多久,手里没余钱,这大部分都是沈和欣的资产,但每次递银票出去,意欢面儿上装的有多大财大气粗,实际上心里都不知道滴了几回血。

      说好了尽量不花钱就解决,到头来还是得动用银子,意欢只觉得实在是太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沈和欣倒是很看得开,无论是收诊金还是庄子铺子的进项,都可以弥补她的亏损,她也并不爱买珠宝首饰,除了一些草药,银子在手也没地儿花。

      “你都不知道苏汉那个老赌徒有多贪心,此人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百两。”想起这人,意欢就生气,“他倒是算盘打得震天响,那可是五百两啊!明明他的赌债也才三百两!”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竟没脸没皮到这种地步,磨破了嘴皮子也还是给了三百五十两,意欢这会儿想起来还是心疼的要死。

      沈和欣莞尔一笑:“别替我心疼银子,事儿办妥了就成。”

      泄了气,她倚在窗案上,掰着手指头:“办妥了,八个人,算上本就同意的那位老先生,再加上你那边的四个,那就是十三人,便是有人突然反悔了也能托个底。”

      “我这边的都有把柄在手,你那边那几个怕是固执得很,莫不是花了很多银子?”意欢问,秀眉微蹙。

      与做生意不同,论及唇舌交锋、与人谈判,她自认为资质平平,并不擅长,好在沈和欣应下此事,不然面对另六人,要说服收买,她心里确实没底。

      “如我先前所言,威逼利诱罢了,好在是有四位老先生到底也免不了世俗。”唇角噙一抹浅笑,沈和欣神色淡然。

      身子仰后,意欢问:“还是银子?”

      “自然。”

      倒吸一口气,意欢不解:“我那友人打探到,这群老者家里都是殷实的,既是没有把柄,仅凭银子怎么说得动,你…”

      “放心,这等小事我怎会借父亲的身份施压,他们之中有的爱书有的爱画,又有爱才的,言谈之中投其所好罢了。”纤手轻轻点她的额头,沈和欣故作恼色,眉眼却依旧温柔。

      “原来如此。”意欢耸肩,头歪向一侧。

      上元四十三年,九月十一。

      洛川的县衙外,站岗的照旧是前几日这几个捕快,他们今日倒是觉得稀了奇的,这十来个老人家三日前齐聚县衙时,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的,今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反倒是那三个姑娘,三日前还有些愁眉苦脸,眼下却是精气神十足,走路生风。

      刚巧一道来的江主簿更是迷茫的很。

      三日前,几人在偏厅里吵架,每每入睡他都会梦见那副场景,眼底下的乌青也浓了好几分。

      “咳咳,关于苏清与苏武和苏罗氏的断绝文书一案,今日第二次商议,各位还是保持原来的决定吗?”

      江主簿此话一说出口,偏厅内鸦雀无声。

      几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既是如此…本官…”

      “江主簿!”意欢打断,“我看苏霭老先生好像有话要说。”

      江主簿好奇:“哦?苏公改主意了?”

      “是…是,我同意他们断绝关系…”苏霭羞愧的要将头埋到桌子低下去,音量越来越小。

      苏霭既已开口,其他人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个个举起了手。

      “我…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不错不错,都是守信的,意欢听着这一声声,十分满意,花了这么多银子的郁闷之感总算收回来些。

      在座的当属罗姨最在状况之外了。

      她眼巴巴的望着几日前还是坚决不同意的叔父们变了卦。

      “二叔…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啊!”

      那所谓的二叔和苏霭,所有人都不敢用正眼看罗姨。

      倒是苏老三格外高兴,瞪着眼一个个,从最尾端起扫视过每一个垂头的老家伙:“没想到就三天啊,跟变戏法一样的,我也真是佩服你们,什么东西这么好使啊,让我瞧瞧呗”

      苏老三这话带着刺,所有人都明白,但没有一个人反驳,除了罗姨。

      “三叔!你什么意思!”

      要不是意欢眼疾手快拦着,她怕是立马要从桌上爬过去。

      苏老三本意只是想讽刺一下这些人,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这个结果他是满意的,故而转过身来冷哼道:“意思就是苏清从今往后跟你们没关系了!”

      “不可能…不可能…”罗姨喃喃着,将最后的希望都放到了江主簿的身上。

      随着盖上官印,主动弱化自己存在的江主簿:“本官宣布,苏清与苏武和苏罗氏的断绝文书…生效!”

      没希望了,没希望了…

      罗姨再一次无望得跌回座椅。

      “清儿!清儿!你怎么能不认爹娘啊!你不能这么自私啊!”

      罗姨一个箭步滑轨在了苏清的身边,不断拉扯着苏清的衣角,眼泪成河。

      娘亲跪在眼前,苏清想去搀扶,但她忍住了,沈姐姐告诉过她,若是她心软了,她们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倔强地撇去眼角的泪水,苏清转过身去,埋在意欢的腰间,不再看娘亲。

      意欢扶住小姑娘的头,恶狠狠地盯着罗姨,这还是她第一次将狠戾的一面向一个普通人:“罗姨,你凭什么认为是苏清自私,分明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你做的这些决定不过是你忍受不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外打拼生活,你从来没考虑过你女儿,你也从未想过你女儿在未和离之前过的是何种生活,但她没有怨言,她依然会陪伴在你身边,陪你在冰天雪地里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可她那时才十二岁啊。你和苏武活该就该绑在一起一辈子,还有你婆婆,你儿子,你们四个人这辈子都别想来祸害苏清!”

      往后,山高水远,再相见便与陌生人无异。

      ……

      “意欢,你得随我回一趟翰京了。”

      马车内,沈和欣看过来信,扶额叹了口气。

      “为何?”

      “我父亲想要让兄长迎娶户部李侍郎的嫡次女,但这家伙竟然推脱说自己早有意中人。”

      “这…父母之命难以违抗,但与我何干?”

      “沈和堇被父亲禁足了,说非自己的意中人不娶。”

      “嗯…确实是他的风格。”

      “父亲想见见他口中的意中人,所以来信问我是否与她相熟,你知道他的意中人是谁吗?”

      “是谁?”

      “是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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