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2、断绝文书（五）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烟火璀璨，一个个杂耍艺人在街道上耍着花活，引得人群驻足围观，远处的京川河上还有几艘听曲儿的画舫，不断有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传出来，洛川每日都是这么热闹。

　　若是在往常，意欢不忙便会找个茶楼的屋顶，好好欣赏这般热闹，但今日，她确实没有那个兴致。

　　沈和欣再三叮嘱要好生静养，她用过晚膳后便早早回房歇息。可独自卧于床榻之上后，心头反复思量着沈和欣白日提的法子，思绪纷乱，翻来覆去，竟是半分睡意也无。

　　她脑海中密密麻麻、接替出现的都是苏清当日在湖心亭哽咽的画面，一幕幕循环交替闪现，根本忽视不了。

　　小姑娘当日实在哭得太伤心，大有肝肠寸断的架势，那副模样实在让人揪心，意欢实在是平定不下心来歇息，索性爬起来，想要去苏家打探一眼，她倒要瞧瞧这苏家上下究竟是何等压抑冰冷，竟逼的一个小丫头动了轻生的念头。

　　…

　　苏家的祖宅很小，一共只有三间房，苏家儿子占据着最大、采光最好的一间，苏武罗姨一间，剩下还有一间最小的则是苏武母亲的。

　　苏清当日所说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意欢甚至没能找的出来在哪里。

　　这会子苏家才用晚膳，饭桌狭小局促，堪堪容下四人落座，再也挤不下第五个人。

　　苏武两旁分别是罗姨和一个约莫十岁的男童，这男童九成九是两人的小儿子，也就是苏清的弟弟，但与苏清的乖巧不同，这男童生得一副面窄颧凸的面容，神情间还隐隐带着几分精明贪鄙，看着好不舒服。

　　苏武对面的一老婆婆倒是满脸怒气，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罗姨，将碗筷敲得震天响。

　　“让你少放盐少放盐！如今盐价也不是便宜的，咱家的盐是不用钱买吗，你想咸死我嘛！”

　　意欢来时便带了一兜子糖核桃仁，趴在围墙上看这一家子的热闹。

　　她道是有什么样的好日子过，纵是和离了也要重归险窟，不过三日罢了，一家子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小儿子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亲眼见母亲处处受委屈被刁难，竟漠然置之，心里装着的怕是桌上那零星几块猪肉，还真是跟他老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小年纪，一样的利己，一样的无情。

　　说到底，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罗姨既然决心要回去，这些都是她自己该承受的，意欢对此并不觉得可怜。

　　兜子里的糖核桃仁已经吃完，意欢也没什么兴趣再待下去，左不过是罗姨又受到了婆婆的刁难、丈夫儿子的冷眼相待。

　　有这个时间她倒不如去一趟岁安客栈，至少那里总备着碗鲍鱼海参粥给她。

　　…

　　“赵姑娘来了！”客栈的掌柜心细眼尖，早就在客栈开业之初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女是沈和欣特意交代的赵姑娘。

　　“掌柜的好，我是来找…”

　　意欢话还未说完，掌柜的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似的，立马将她迎上了楼梯：“东家早在上房里候着您了，厨房也还温着鲍鱼海鲜粥，我立马差人给您送上去！”

　　掌柜的太热情，意欢木然的点点头，稀里糊涂说出来个“好”字，转身上了楼梯，直到进了房中都有些云里雾里的。

　　沈和欣还是白日里那副打扮，连发髻珠钗都未拆，已经等了许久，桌上也不知道换了多少壶热茶。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意欢坐下。

　　“你的性子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夜里寒凉，沈和欣为赵意欢添了杯热水，里头放了干桂圆，“我白日说了有方法，你必定要来这儿问问苏清的意见的。”

　　这么容易便被看透，意欢有些小小的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那真是不巧了，我想念鲍鱼海参粥的味道，今日是特意来品尝美食的。”

　　“是吗，那还真是巧，我早就让厨房备下了。”微微颔首，沈和欣眸光轻转，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反驳，反而顺着她的话说。

　　“叩、叩、叩。”

　　房门敲响，说什么来什么。

　　沈和欣总是这么周到，意欢哪有置气的道理，刚刚不过是两人间的玩闹，现下吃到好吃的更是顷刻间什么烦恼忧愁都没了。

　　“我去过苏家了，那几人那副德行，难怪苏清要离家出走，此事确实不该跟她置气，我同意你的办法，但还要先问过苏清的意见才行。”

　　意欢今日确如沈和欣所说的，为询问苏清的意见而来。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问过她了，她同意，还说此事不管成功与否都会在我这帮工一年，算是还我的恩情。”

　　沈和欣早就问过苏清了，意料之内的决定。

　　“可我只听说过和离书，还从未听过断绝文书，要拿到它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想到白日里说的那个方法，意欢杏眼轻眨，眸光轻晃，眼底浮起几分茫然。

　　让苏清与苏家人签下断绝文书，听上去倒是与罗姨当初与苏武签的和离书差不多。

　　经沈和欣解释过后，意欢这才了解，断绝关系文书的手续原来比和离书要复杂的多。

　　虽然文书不需要双方的同意，但却必须要获得族中至少十位长辈的同意。其次要收集可靠证人关于两方之间存在超出正常关系行为的证词。最后，官府还要确定两方都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这三点中任何一点不满足，这断绝文书都拿不到手。

　　最后两点还好说，街坊邻居的也愿意帮苏清一把，证词什么的全然不是问题。而苏清可以在岁安客栈帮忙，或是去她的铺子里帮忙，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

　　只那第一点，着实有些难办。

　　断绝关系这事儿放在哪个家族都算是丢了老祖宗的脸，而签了字的人更算的上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要让那些长辈签字可不是件易事。

　　“不管了，不管了，走一步是一步吧。”意欢翻滚在躺椅上，跟踪潜伏的事儿她还擅长些，但一想到要跟几个老头子周旋，她一个头就有两个大，那些活了大半辈子可都是人精呀，可不是那么容易劝动的。

　　沈和欣却是十分镇静，威逼利诱总是办法，她手头上这么多闲置的地契银票总算有机会出手，虽说就这么给出去有些不太值当，但能解救一个女孩脱离苦海倒也不亏。

　　苏清他们一家是从曾祖父辈就搬来了洛川的，户籍文书现已归由洛川管理，但族中的长辈都在北边的沙州，要请一些身体还健朗的长辈来一趟洛川还需些时日，最快也得半个月。

　　因此在此之前，意欢和沈和欣先陪着苏清回了一趟苏家。

　　苏家先看到苏清回来的是她祖母。

　　这老婆子一见到苏清就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意欢虽出身市井，小时候也跟着经商的父母走南闯北，但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骂人的词语。

　　沈和欣面色不悦，紧皱眉头，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她仿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意欢有些后悔把她叫来了，这家人除了罗姨，另外两个大的可都是蛮不讲理的。

　　苏武听到动静后立马就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气势汹汹，随手还拿起了挑水用的扁担，看样子是要往死里打。“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联合外人耍你老子，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顿我就不是你爹！”

　　还真是死性不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意欢一手护住苏清和沈和欣，一把抢过老太婆手中的扫帚，照着就往苏武身上几个最疼但验不出伤痕的地方砸去。

　　不会武的苏武哪里是赵意欢的对手，嗷嗷乱叫，手里的扁担还死不放手，赵意欢只得一个反手将他扣住，叫他动弹不得。

　　“苏武，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今日我们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这个爹你还真是做不成了！”这句话在他刚刚叫嚣的时候意欢就在心里酝酿着了，现在说出口当真是痛快极了。

　　“反了天了，你什么意思！”苏武被反手钳制着，虽看不见意欢几人，但并不妨碍他口出狂言，一双眼珠子使劲瞪着，好像下一刻就要瞪出来了。

　　出于对小时候父权威压下的恐惧，苏清还是不敢与他父亲正面对峙。

　　不过没关系，这些话就由意欢来说好了，这种能过嘴瘾的事儿她可不能放过。

　　“苏清要与你们断绝关系，所以以后你做不成她爹了。”

　　“放屁，他是老子生出来的，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还想跟老子断绝关系，下辈子吧！”

　　什么叫是老子生出来的，有时候她真的很想笑，这群男人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们是生不出来孩子的呢。

　　“放屁，你生的出来吗你！”

　　“我们只是来通知你一声，族中长辈已经动身来洛川了，他们老人家来这一趟也不容易，全程花费都要由双方承担，提醒你一声，别到时候拿不出钱来惹人笑话！”

　　使劲把苏武往前一推，意欢顺道把手中的扫帚也扔到了他身上，在一旁许久没有动静的苏武老娘赶紧上去搀扶自己的宝贝大儿。

　　她是没什么兴致再在这里待着了，估计罗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反正这个消息由苏武告诉他也是一样的。

　　“牙尖嘴利，不过有用。”沈和欣牵着苏清，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浅淡弧度。

　　意欢颇有些得意：“那当然了，对付这种人都不能讲道理的，你越讲道理他们就越无赖，到时候还会讹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