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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五十七) 合作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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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周六,克甲联赛保级附加赛最后一轮,萨格勒布迪纳摩对阵扎达尔的比赛,在马克西米尔球场如约打响。电视台仍旧忠实地转播了这场比赛,电视机里解说员轻快的声音和评论员沉稳的声音交织起伏着,不过在客人到来之后,电视音量已经被房屋主人调得很低,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大部分听不清楚。
所以索尼奇坐下之后,目光看似停留在电视机上,其实已经走神有一小会儿了。
这里是位于萨格勒布新城区的某处公寓,住宅区整体环境相当不错,如果不是经济状况比较宽裕的人,是不可能在这里拥有一套房产的。而在提出见面请求,然后被霍尔维蒂奇的姑姑利瓦迪奇女士邀请到这里来见面的时候,索尼奇更多的是感到恍然大悟——这就不奇怪了,在生活困苦的家庭中是很难教育出有着霍尔维蒂奇这种性格的孩子的,虽然他很早就注意到佩塔尔跟他姑姑和父亲都不是一个姓氏,应该是他们在战争中收养的失孤儿童,可显然,他在来到这个家庭之后被保护得很好。
“…索尼奇先生……”
“索尼奇先生?你在听吗?”
“嗯?哦……”他回过神来,急忙坐直身体,强迫自己暂时放下一整天工作奔波带来的疲惫,集中注意力应付当下的会面,“抱歉女士,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利瓦迪奇女士当下正穿着休闲的常服,明显不在工作状态当中,但这并没有削减她身上干练的气质,顶多是往里头多添加了些许柔和。
只听她站在厨房门口耐心地重复道:“我说你想来点什么?咖啡?果汁?还是清水?我家里没准备酒,就不用那个招待你了。”
“清水就可以。”
于是很快,两杯清水就被端了过来,一杯放到索尼奇面前的桌子上,另一杯在亚德兰卡·利瓦迪奇手里。这位戴着眼镜的女士在旁边的沙发坐下,随后也瞥眼看了看电视播放的画面。
比赛已经开始了,刚进行了六分多钟,相机位置很高,不仔细看背号的话,很难分辨出具体哪个奔跑小人是佩塔尔。
“这是佩塔尔这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了,我还以为他会邀请您去现场看……比赛前他让我帮忙申请了一些票。”索尼奇礼貌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佩里察确实邀请了,但我不巧有工作要忙,所以我让他去邀请他自己的朋友就好。”亚德兰卡扭过头来笑了笑,“当然了,既然有关于佩里察接下来经纪人代理合同的事需要提前商量,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也没什么。”
说着,她彻底将注意力从电视转播上拉了回来,注视着今日的访客:“所以,说说你的来意吧索尼奇先生?公司那边准备什么时候给佩里察正式的经纪人代理合同?有什么是我们需要提前有所准备的吗?”
索尼奇闻言,表情严肃地放下了水杯。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我今天不是带着公司的意思过来的,女士,佩塔尔是我进入公司以后第一个真正负责对接的球员,所以也是为了他以后的发展好,我觉得有些事你们得先有点准备才行。”
“你说。”
“……不知道您对,公司,的签约方式和内容有没有了解?”
索尼奇将重音放在了“公司”两个字上作为暗示,他本来以为会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正思索怎么解释才合适,谁知道亚德兰卡犹豫片刻,居然皱着眉点点头:“我其实有所耳闻。”
“关于…”讲到这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关于马米奇体育中介公司偏高的佣金,对球员的长期独占代理,还有对单方面解约的限制……等等。”
“额,没错。”索尼奇卡了下壳,但还是继续补充道,“这些都确有其事,不过到底要把其中的多少用到合同里,其实还跟公司对球员本身价值的评估有关系,目的是为了让‘资产’发挥最大的价值……希望您别介意我这么说。”
“当然不介意,我知道商人都是怎么回事。”
“嗯,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以及佩塔尔,既然他很早以前就签在公司,接下来也准备继续签正式的经纪人代理合同,就要有接受这些条款的心理准备。”
“……卢卡呢?他签的也是这种合同吗?”
“谁?莫德里奇吗?……是的,而且因为公司很看好他,无论是合同要求还是培养计划都是最高的那一档。”
“……”
亚德兰卡漂亮眉头间的痕迹更深了,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盯着索尼奇。
这是一种很常用的施压姿态。
她半晌后说:“谢谢你的提醒,先生,但没有具体合同,无论是我还是佩里察都没办法做出任何判断。”
因为佩塔尔的原因,亚德兰卡常年在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足球行业内的各种讯息,对马米奇和他庞大的关系和权力网络也有所了解,知道值得提醒的只有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条款和程序……而能从索尼奇嘴里说出来的部分,肯定也就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语气缓和下来:“你有任何可供参考的合同原件吗?就算是初版或者模版也行。”
事情没那么简单,索尼奇摇摇头:“据我所知,合同是不允许出现在公司外的任何地方的……就算是备份也不会给球员留,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有备份,只有签它的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并不合法。”
“没错,但……你懂的,女士,他们总有办法的,不是这种就是那种。”
“……”
公寓短暂地被安静接管了,只有电视传来模糊低语,画面上的比分显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1:0,萨格勒布迪纳摩领先。而充满影子的房间跟阳光明媚的室外好像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我们在当初签进马米奇体育中介公司的时候,老合同上就有正式经纪人代理合同需要优先跟公司签署这条,现在换地方会非常被动。”思索片刻以后,亚德兰卡做出了自己的表态,“而且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有各种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也就肯定有办法给球员找到更好的平台……毕竟卖出更高的价钱本来就是他们想要的。”
“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得到想要的结果,那么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来也并非不可接受……”
听见这句话,索尼奇的肩膀微不可查地一松,可是很快又因为接下来面前律师女士突如其来笑吟吟的补充而僵住了。
“…怎么样,索尼奇先生?这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吗?”
电视里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场上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冲突,双方球员成群围在一起争论着,赛场吵闹具体内容肯定没有收音,所以观众隔着屏幕能听到的只有解说员的分析。
亚德兰卡丝毫不受影响,而且也没有真的等索尼奇回答,似乎在问题问出口的同时已经对答案心知肚明。她靠回柔软的沙发垫里,说的话却半点不肯退让:“从我们开始交谈直到现在,你一直在用‘他们’的称谓,但如果仅凭这样就想跟你的公司和同事们划清界限,实在有点拙劣。”
“你的提醒非常中肯,先生,我为此报以感谢,这是谈话继续下去的前提。在此基础上,我倒是比较好奇你作为体育中介公司的一员,为什么要来跟我谈这些?”
“哦当然,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虽然我是律师,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事事都要用法律衡量,只要不是想把佩里察骗去卖掉,我们就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我想你既然坐在这儿,除了发善心以外,肯定也需要一些来自我们的帮助……而任何合作在缺乏坦诚的情况下都是很难进行下去的,对吧?”
几乎完全被击中索尼奇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神色复杂。他总是在工作中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专业而可靠,却显然对这样的拉锯并不熟悉,在主动权猝不及防被对方夺走以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呢?他在心里掂量,惨白色灯光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几十秒过去,索尼奇终于开口:“……女士,佩塔尔跟您提过一个叫莱昂的男孩吗?”
对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亚德兰卡选择耐心倾听:“没有。应该不是佩里察的朋友吧?他不太爱交朋友,为数不多的我应该都听说过。”
“嗯,是一个跟佩塔尔一起训练过几次的公司球员,在迪纳摩的低年龄梯队,但天赋非常出众,出众到才17岁他们就已经准备提前给他正式的经纪人代理合同了。”
经纪人回想起那个年轻的,愉快又明亮,充满灵性和野性的前锋球员,在被愤怒到歇斯底里的母亲死死扣着肩膀从公司里带出去的时候,哭得眼睛通红,满脸是泪,抽噎得几乎要喘不过气。这些曾经短暂出现在身边的画面让他语气不禁变得艰涩起来:“……但他的家人坚决不同意公司给出来的条款,还宣称要走法律途径,所以…”
“所以他现在基本处于没球踢的状态,公司用了一些…办法,他家现在不但要赔公司一大笔违约金,而且在离开迪纳摩以后,想找到理想的下家也很困难。”
“公司就是这么处理难以操控的资产的,不在乎梦想,不在乎天赋……没有任何无关利益的议题。”
“……”
然而,亚德兰卡只是思考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讲述而产生动摇:“我对此深感遗憾,但这不难想象,同时也无法为我的疑惑提供任何解答。”
在一个需要大量接触来自社会各界、形形色色的人的位置工作那么些年,她早就已经过了天真到轻信来自他人的好意毫无代价的年纪,不会相信索尼奇只是因为不想让佩塔尔也重蹈覆辙才坐到这间屋子里——显而易见——索尼奇不是个品德高尚的老好人,并且是个几月前才被派来接手佩塔尔的临时工。
难道还能寄希望于深厚的私人感情能从这么短的时间内孕育出来?哈哈,别逗了。
好在索尼奇也没指望用一个口头故事打动面前这位精明的女士。他继续说道:“另外……不知道您对公司给球员派经纪人的方法是否有所了解。”
他向亚德兰卡解释:公司大多数球员都签在小马米奇名下的说法虽然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也并非空穴来风,球员们如果在成长过程中体现出足够的价值,最终都会签给小马米奇,但他亲自负责的只有最顶尖的几个,其他就交给手底下的执行经纪人进行具体跟进和对接。
而执行经纪人很多,数量多过需要管理的球员,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工作并不固定,甚至并不稳定。
“大头都归马米奇,执行经纪人能拿到的很少,没有球员要管的就更不用说了。”索尼奇语气平静,“负责莱昂的执行经纪人因为这件事几乎算是丢了工作,已经在离开公司的边缘了……所以我觉得我需要来确认一下你们的想法,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现在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所以能够接受公司的条款当然最好。”
至此,他忽然顿了顿,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犹疑,但权衡之后还是道:“佩塔尔在公司内部的评价还没有那么高,在他身上的视线还不太多,如果您的想法真如您所说,我会试着在合同谈判里尽可能给佩塔尔争取有利条件……另外,如果你们愿意单独付给我一笔报酬的话,我们也可以尝试更进一步合作。”
“噢?”亚德兰卡今天第一次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往前倾了倾身,“进一步的合作具体是什么内容呢?”
电视上又爆发出一阵失真的嘈杂,但目前没人顾得上这个。
索尼奇闭起嘴巴看着面前的亚德兰卡,用沉默来展现他自己的合作底线与态度。
亚德兰卡没得到回答也没感到惊讶或者不满,只是了然点点头:“我说了,我的目的永远是保护佩里察,尽可能让他在踢球的时候不用太担心其他事,我不介意为这个花些钱……而且我们虽然大体上不会反对公司的条款,可也不会全盘接受,关于这一点,稍后我们确实需要再仔细商量。”
“现在可以先讲讲看了吗?关于合作?”
索尼奇端着杯子,拇指来回摩挲着杯沿,扭头看了看阳光澄澈的窗外,又看了看正在进行的,比分已经变成3:0的比赛,最后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杯子:“…我会尝试一下到时候能不能带一份合同备份出来。”
闻言,亚德兰卡漂亮的眉头高高挑了起来。
在交谈中,她已经对目前面临的境况有了基本的判断,以马米奇在国内行业当中的影响力,普通球员和球员家属基本无法反抗,想要继续踢球,只能按照对方制定的游戏规则来,如果听话地让渡利益,说不定真能借助平台走出条功成名就的道路;如果不愿意付出代价,那他们就会堵死你的路,让后让你滚蛋走人。
即便有证据,硬碰硬肯定也只是以卵击石,不一定真能打疼对方是一方面,就怕忙活半天下来,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但未雨绸缪永远都不多余,给自己准备退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亚德兰卡觉得这个“合作”如果能达成的话确实相当不错,她只是惊讶于索尼奇平时不声不响,居然会提出这么一个大胆的想法。
“价钱?”她问。
经纪人想了想,紧盯着她的表情报出了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