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六）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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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后来真的给他们取了名字，虽然只是一些不那么知名的、比较具有地域性的报纸，但确实有人在了解到这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要好，一起从扎达尔来踢球的年轻人之后，开始称呼他们为“扎达尔男孩”（复数）。
莫德里奇得知之后撇撇嘴，说亏他们能把两个足球运动员叫得像是什么三流乐队，然后就丢开报纸不再管了。
而对于佩塔尔来说，这都算是后话，因为在那场对阵伊斯特拉1961的出色发挥之后，俱乐部立刻找到他，并给他提供了一份为期三年的一线队职业合同。
从前他也许还会对此有所犹豫，但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一线队一员，重新跟朋友站在同一片绿茵并得知卢卡签的是十年长约的现在，佩塔尔只是跟家人和经纪人进行了简单的商量，之后就爽快地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并在握手之后，面对镜头举起了属于自己的31号球衣。
没有任何一个马米奇在此过程中现身，但这次不同以往，佩塔尔能隐约感觉到有冰冷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事情发展——马米奇先生或许已经在着手兑现当初在医疗中心时对他的承诺了。
他本来以为很快就会有正式的经纪人代理合同放到面前（之前一直用的是刚进公司时签的旧合同），然而公司方面，直到签约后两三天都一直没什么动静，询问索尼奇先生，得到的也是暂时没有确切消息的答案。
奇怪的是，每当说起这个，身材干瘪的经纪人脸上似乎就要渗透出些许忧虑，像是漏水的管道接缝……不过他不说，佩塔尔也决定不去问，倒是莫德里奇专门跑来问他是不是真要签约，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似乎特别满意，又高高兴兴转身走了。
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等发生了就会知道……相比之下，佩塔尔现在有更急需处理的事。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迪纳摩这赛季还剩最后一场比赛，就要结束从年初开始、最早也许可以追溯到赛季初就坎坷不断的联赛征程了，而好巧不巧，他们最后一轮保级附加赛的对手，是即将到访马克西米尔球场的扎达尔队，时间定在五月下旬。
在这场比赛的前一天，佩塔尔背着那三本朋友们借给他的书，带着小盆栽，独自乘坐有轨电车前往了鲜花广场。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有轨电车叮叮咚咚开走之后，留下远处悠扬的音乐声，不知道是有人在用乐器演奏，还是由机器播放……一切还是老样子，游人如织，有灰色小块花岗岩铺就的路面，花摊和咖啡吧的露天座椅错落摆放，忙碌而悠闲。
广场中心，铜制的诗人普雷拉多维奇的雕像已经风雨无阻地守候了将近五十年，在雕像旁，佩塔尔找到了坐在长椅上的米娅，棕色长发安静铺在肩头，灰眼睛正出神地望向北面主显圣容东正大教堂的浅米色石质立面，以及上方缀着几只飞鸟的绿色铜顶钟楼。
阳光正好，夏天的影子已经开始在城市半空欢快地盘旋。而米娅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朝他走来的佩塔尔，眼睛弯出熟悉的弧度。
“佩塔尔你来啦？这里。”
“你好，米娅。”
佩塔尔点头打完招呼，然后就坐到了米娅身边明显是为他留的空位上，一板一眼将背包卸下来放在身边，期间小盆栽从他左手挪到右手，又从右手挪到左手，米娅好奇地打量着，发现小花盆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颜色，除了长势最为喜人的那一株，细瘦的茎顶端顶着几片圆胖的椭圆形叶子，更靠近土壤的地方也有碎钻般的绿显露踪迹，此外，她还注意到，在小花盆上原本就有的笑脸图案另一侧，用胶带粘了几朵画得歪歪扭扭、只剪出个囫囵形状的纸片花。
米娅对这些变化都很感兴趣，她今天也是应对方邀约来到这儿的，所以准备等佩塔尔开口解释。
然而这个家伙一坐下就又沉默了起来，半晌都没说话，似乎是要帮忙回忆回忆他有多不善言辞，搞得米娅哭笑不得，只好主动问道：“怎么啦？约我出来怎么不说话？”
接着她看向佩塔尔手里的小盆栽：“是要把盆栽还我？看起来你把它照顾得很棒……你弄清它是什么了吗？”
“嗯，是一株罗勒。”
那是一种在餐桌上很常见的植物，但现在看起来还很小，只是在风中颤巍巍晃动着自己仅有的几片绿叶。
米娅看了那株幼苗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还是由你来继续照顾它吧？我没有经验，万一没养活那就惨啦。”
“不会的。”佩塔尔一本正经说，“我已经跟它谈过了，你只要定时浇水就行，它会好好长的。”说着，他顺势将花盆递了过来。
“好吧，既然这样，那希望它能说到做到。”米娅被他似乎过于有童心的说法逗笑了，接过盆栽，拿在手里旋转观察一圈，最后指了指那几朵透明胶后面风格潦草甚至有些卷边的纸片花，“这是什么呢？”
被问及此，身边这个在球场上光芒闪耀的男生却状似窘迫地眨起了眼睛，犹豫片刻，这才道：“这是我按照安娜借我的书学着画的……卢卡说我不适合这个，说不信的话拿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到剪下来贴在花盆上？”
“也是卢卡建议的……呃，我贴的不紧，看完以后你如果要把它们撕掉也很方便。”
米娅听着他似乎准备将不存在的锅全甩到莫德里奇头上，丝毫不掩饰欢快的笑意：“不，其实画的很不错呀，就这么贴着吧。”
佩塔尔听到评价之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明显纠结的神色，花了点时间下定决心（先前的沉默好像也是这个原因）。
最后他说：“对不起米娅。”
“我……我之后可能不会再继续做职业清单的尝试了，想把书还给你和安娜。”
恰好这时，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扑棱棱拍打着翅膀飞过广场上空，投下飞掠的阴影。
然而，米娅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表现出努力完全白费后的愤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跟他对视，灰眼睛里盛着澄澈的清醒。
“这么说，你已经想清楚将来要做什么啦？”她笑道。
佩塔尔嗯了一声，脑海当中一刹那闪过许多画面，是菲利普和亚德兰卡，卢卡，一群儿时伙伴，二队小球场点球点秃秃的草坪，翻腾在马克西米尔球场的落日，还有球迷举在手中的数字31和爱心。
再回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带米娅去马克西米尔球场的看台，距离第一次跟还不算太熟悉的姑娘提及于未来的困惑，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卢卡让我别为了他才去踢球，你也跟我说过要自己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说着，佩塔尔盯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才又重新抬起头。
“虽然还没找到确切原因，但是我觉得我还想继续踢球……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噢！恭喜你！”闻言，灰眼睛姑娘根本没有浪费时间惊讶，干脆利落地送出了自己的祝贺，“这是件好事呀，干嘛跟我道歉？”
米娅不会说，其实当她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佩塔尔穿着迪纳摩的球衣，为一线队首发而在场上奔跑开始（她还没来得及去现场看他比赛），她敏感而敏锐的直觉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不是一个真的在感到迷茫的人，不管是否察觉，他有一部分本就为足球而生，无论跟沉静天然的个性有多大反差，这些特质在赛场上总会不自觉流露，像呼吸一样自然，以至于会被本人忽略。
佩塔尔还在执着地较着真：“你们为了帮我白忙活了好几个月。”
“不是白忙活，你忘记我们最开始是为什么要列职业清单了吗？”
米娅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放松地抬起手伸了个懒腰，心情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好了，指指自己，又指指佩塔尔，开起玩笑：“这下好啦！未来大球星和未来大作家……我都想不到大家会怎么猜我们的故事…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作家吗？”
佩塔尔听着，老老实实摇头。灰眼睛姑娘则笑了起来，后跟着地晃了晃脚尖：“其实也没什么确切原因……我有跟你说过我爸妈在萨瓦河边经营一家旅馆吗？我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那儿。”
她没说过，但这不重要。
“我爸总说我和我的同龄人们都出生在一个充满变化的时代，而我从小就对变化中产生的不同很感兴趣，无论是对这座抚育我长大的城市，还是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我觉得这些都适合用文字记录下来，万一世界上就有另外一些人也对它们感兴趣却无从了解的呢？”
“所以我开始萌生出拿起笔的想法，然后又依据这个选择了现在的大学专业。”
说到这儿，米娅长舒口气，突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看向目光随着她动作上扬的朋友，发出诚挚邀请：“既然已经出门，就别继续呆坐着一动不动啦佩塔尔！你还没怎么去过萨瓦河边吧？为了庆祝你找到自己的职业方向，要跟着我这个当地导游一起到处转转吗？”
佩塔尔自然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朝乐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离鲜花广场，但是直到坐上前往萨瓦河边的有轨电车，也仍然没有看见音乐的来处。
倒是话语如泉水般自然而然涓涓流淌。
一路上，米娅看着后退的街景，走在铺着方块地砖的人行道。她握着那盆小小的罗勒，一面脚步轻快，一面跟佩塔尔娓娓道来，说起这座常有庆祝活动举办的城市，人们花很多的钱用于生活，花很多时间用来谈论正治；说起小时候战争前的生活，不情不愿却不得不匆匆背井离乡的人和小学里的“老师同志”；说起传闻中很久之前人们会在萨瓦河里洗澡，从而获得健康，但其实这条穿城而过的河却很混浊，下大雨的季节就会有漫过河堤的风险，总让住在岸边的人们提心吊胆，河上架着的桥连接着老城与新城，当初被迫住进新城区的人们就从这里一步步走过……
以及在她家旅馆不远处就有一个叫亚伦的人工湖。湖离河很近，可以划船，还可以洗澡晒太阳，如果不怕被湖里的漩涡卷到湖底溺死，没钱去海边的人们也可以选择在这里享受低配版的海边度假。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其实正走在亚伦湖的湖滨大道上，跟一个牵着小狗的路人擦肩而过，而身边的湖面上没有船在行驶，粼粼波光轻缓的摇曳着，宁静得根本看不出下面藏有择人而噬的漩涡。
米娅说其实每年夏天几乎都得有几个洗澡的人在这里被淹死：她不是真正的导游，从没想过只对同行者讲述美好的部分。事实上，米娅在尽可能真诚地，将促使自己迫切想去记录的东西——哪怕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分享给佩塔尔知道。
也许，想做什么有时候可以有很多理由，有时候也可以毫无理由。
而她奇怪且有趣的朋友多数时候只是专注倾听着，不知道对此有何看法，但在看向人工湖和反射其上的阳光时，过去、现在以及偶尔浮现的故乡，确实也正像风拂起的微澜一样，在他眼底深处驾着船，轻轻摇晃，摇晃……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