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四十五） 琐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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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科·索尼奇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形容憔悴的男人，年纪似乎比马里奥·马米奇还大上一些，瘦弱干瘪的身躯裹在板板正正的西装三件套里，皮质挎包的背带在前襟处勒出明显的褶皱，至于要说脸孔有什么特色，那就是鼻梁高到鼻子跟其他五官放在一起都有点不合比例，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双缺乏神采的灰眼睛，而且短发稀疏，发际线下的宽额头也许是因为赶路出汗，现在正泛着油光。
佩塔尔体检结束出来，就在医疗中心一楼前台看见了这位据说是他经纪人的先生，对方明显认识他，似乎很高兴他能这么快搞定体检（当然，所谓高兴也只是表情比之前略有放松），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板一眼地完成了自我介绍，并说：“公司安排我来负责帮您处理合同和比赛以外的问题，霍尔维蒂奇先生，目前比较紧急的是下午要签的合同……我已经跟您的姑姑联系过并且把合同发过去了，您应该也需要看看？我拿过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及时提出来，我们还有时间跟俱乐部另行沟通。”
“…你已经联系亚德兰卡了吗索尼奇先生？”佩塔尔没想到经纪人先生效率这么高，也没想到这个“短期合同”会这么正式，着实有点猝不及防。
“亚德兰卡？您的姑姑利瓦迪奇女士吗？是的，就在昨晚收到消息之后，并且她表示今天会过来参与流程。”索尼奇说着顿了顿，面色变得严肃而谨慎起来，灰眼睛紧盯佩塔尔的脸，“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霍尔维蒂奇先生？因为需要尽快完成合同签署的准备时间很紧张，所以为了保证工作顺利推进，我不得不这么做……很抱歉没有提前征询您的意见，也希望您能理解。”
“噢，不，没事。”
佩塔尔心想这下好了，现在立马开始考虑该怎么跟亚德兰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结论是根本来不及，因为当他们稍后前往马克西米尔的俱乐部办公室的时候，一身职业装的亚德兰卡已经坐在里面，从镜片后投出的目光坦然而锐利——她本来是作为球员监护人到场的，身处小会议室里却显得游刃有余，仿佛本来就应该在这儿，这时候已经跟俱乐部的青训主管和技术总监融洽地聊了有一会儿了。
见佩塔尔他们敲门进来，房间里的三人站起身，照例寒暄之后，佩塔尔自觉坐到亚德兰卡身边，而索尼奇则坐到他身边。
亚德兰卡注意力还在应付俱乐部的人上，但桌子下面的手半是招呼半是安抚地拍了拍佩塔尔的腿。
接下来的事情跟佩塔尔关系就不大了，虽然从前亚德兰卡就跟他说过，如果要成为职业球员，那么除了比赛，就也要学会处理赛场外的事情，多学习怎么跟别人打交道，多长点心眼，为自己规划，学学怎么不被人卖了还在帮别人数钱。然而无论是甄别合同还是玩弄语言当中的机锋，对于现在的佩塔尔来说还是太艰深了，即便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十多年，这些建立在文明上的高级技能，仍然不是他能熟练理解和运用的。
要不怎么说他完全做不了律师呢。
于是佩塔尔表面上严肃倾听青训主管和技术总监夸他如何如何有潜力，如何如何前途光明，倾听亚德兰卡真诚致谢，倾听他们讨论一个短期合同中的条款和细节，相互提问、回答、承诺，而索尼奇先生不时在其中插入一两句补充和解释……看似专心致志，每每有视线落在他身上都有回应，但事实上思维已经悄悄飘走有一会儿了。
既然亚德兰卡已经知道他要升一线队，那菲利普知道了吗？
卢卡和斯蒂佩先生要去医疗中心，不过卢卡的公寓钥匙好像之前交还回去了……
二队队友们知道他之后很长时间都不跟队训练和比赛了吗？中场空出来的位置谁去踢？
米娅、亚历克斯和安娜要是知道了又会怎么说？清单的事情是不是需要暂时搁置？
……
直到约扎克先生和一队助理教练出现，流程才开始继续推进。他们带来了佩塔尔的体检报告，内容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可能阻碍合同的问题，而这也就表示，佩塔尔进入一队的事情终于算是平稳落地了，提拔二队球员没有什么繁琐的媒体采访环节，所以谈了那么多，最后的签字拍照总共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功夫。
过程的顺利令所有人都面带笑容，而其中明显真的在感到高兴的是索尼奇先生和约扎克先生。约扎克先生表情仍然沉稳，但佩塔尔注意到他好几次鞋尖翘起又有节奏地轻拍地面，显然心情不错。
而索尼奇先生……佩塔尔不确定，但合理猜测那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离下班又近了一步。
至少佩塔尔坐上亚德兰卡车副驾之后是真情实感地松了口气。
身边亚德兰卡透过半开的车窗跟索尼奇闲谈了几句，确定对方不需要搭车之后才启动汽车，沿着路往前开，走的还是昨天马里奥送佩塔尔和卢卡回公寓的路线，而佩塔尔看着挎着包的经纪人在一个拐弯之后彻底消失在后视镜，淹没在忙碌的人群里。
车开得不快，熟悉的街景在渐渐倒退。
“很厉害嘛，佩里察，进一线队了，继续加油。”亚德兰卡握着方向盘说，目光留在路上。
佩塔尔手指平稳地叩着自己的膝盖：“嗯，是临时去帮忙。”
“哈哈。”亚德兰卡显然不太认同这种说法，不过也没急着深究，继续说道，“你觉得你们公司给你安排的经纪人怎么样？”
“索尼奇先生？”
佩塔尔本来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犹豫之后换个了答案：“他人挺好的，看起来很……额，专业。”
亚德兰卡点头：“你觉得好就行，以后无论是足球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你都可以直接找他…我意思是你以前从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所以跟你提一句，那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对了，我听说卢卡为了方便治疗又搬回公寓跟你住一起了？情况严重吗？你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空吧，一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饭？”
“不算太严重，但他脚踝肿着可能不太好到处走……斯蒂佩送他去医疗中心了。”
“斯蒂佩也来啦？好吧，也对，那还是等卢卡好了再说，我正好也还有工作要处理，最好尽快赶回去……记得在外面的时候要干嘛吗？”
“嗯。”佩塔尔老老实实复述着当年一起离开扎达尔的时候被交代过的话，“要相互照看。”
这句话，少年们满怀忐忑与憧憬，身上挂着亲人朋友的担忧不舍，踩着灰扑扑的碎石在酒店楼下马路边坐上通往未来的车前就已经听过，而那之后很多年，在卢卡租借去其他俱乐部踢球之前，他们也一直是照做的……就在昨天，这个本已搁置许久的习惯似乎已经被重新拾起，过程出人意料的顺利。
“你记得就行，帮我跟斯蒂佩问好。”亚德兰卡没有嘱咐其他，因为佩塔尔在照顾自己这方面还是比较能令人放心的，“对了，你的事我还没跟菲利普说，怕他听完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然后顶着黑眼圈来埋怨我……所以还是你亲口告诉他吧，让他来埋怨你。”
佩塔尔对此自无不可，因为他总算是有空打这么一两通电话了，不止给菲利普，还要给米娅他们……哦，她似乎提过最近几天都有课要上，那也许可以换成发短信？
……
在将佩塔尔送回公寓之后，亚德兰卡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干脆而快速得像她来时那样。斯蒂佩倒是留到了佩塔尔去一线队那天才走，相比起就在这儿生活和工作的亚德兰卡，他其实是最常来萨格勒布的长辈，但往往呆得不久，时间随着佩塔尔和卢卡年纪渐长而逐渐减少——他在军队供职，负责机械和维修方面的工作，不能长时间远离岗位留在首都。
那顿饭终究还是吃了，只不过组织的人变成了斯蒂佩，去的是一家他们从前没探索过的家庭式餐厅，有着暖色灯光，复古且略带磨损的装潢，以及被皮质隔断隔开的、空间紧凑的卡座，侧面贴着花纹墙纸的墙壁正中间挂着风景画，而桌上的格拉沙克散发着肉类和蔬菜炖煮之后产生的厚重香味。
——这种克罗地亚家常菜肴由豌豆和火腿烹煮而成，算是菲利普的拿手菜之一。而肉类虽然不在佩塔尔的食谱上，但好在他嗅觉和味觉上的偏好已经很接近人类，即便大量的盐、黑胡椒、月桂叶、大蒜和洋葱可能令人呛咳，但比起弥漫球场的烟火要好得多。况且，如果尝过吸饱豌豆炖煮后绵密汤汁的面包，就算对食物要求再苛刻的人也很难从中挑刺。
这家餐厅有着跟“宁静屋顶下”截然不同的风格，适合跟家人朋友坐在里面花一两个小时慢慢吃饭和闲聊。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饭桌边，佩塔尔听到了很多他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莫德里奇租借期间的见闻，比如扎达尔近期变化，再比如家人的担忧，以及来自小亚斯米娜的想念（据说主要是想念佩塔尔，顺带想想亲哥卢卡）……
因为脚不太方便坐在靠里位置的莫德里奇情绪似乎已经调整得很好了，还一本正经描述了几句佩塔尔前天怎么为二队进球大杀四方，搞得好像他当时就坐在看台上，而不是被脚踝伤摁在医疗中心检查床上似的，惹得向来习惯将嘴角拉平的斯蒂佩也微笑起来。
佩塔尔：…？
虽然大致内容跟现实差不多，但由卢卡说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至于菲利普，他接到电话的反应更加直接。佩塔尔听见对面发出了一声几近破音的“啊？”，随后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叮铃咚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于是放下电话手忙脚乱地去扶，等声音下一次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他表示要立刻关店，开车到萨格勒布来……直到佩塔尔一再保证，如果哪场比赛提前得知要上场肯定告知并给他留票，才总算劝住，避免了老顾客们一觉醒来发现餐馆关门老板疑似跑路的窘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佩里察。”在片刻平复情绪的沉默之后，菲利普说，“但你得知道我其实从来没怀疑过你能做到这个，或者远不止这个，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踢得相当不错了……总之我们为你骄傲！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整个萨格勒布迪纳摩的骄傲！”
“恭喜你，加油！”最后他说，跟米娅回复的信息如出一辙，只差一个缀在末尾的“：）”。
而这些话无疑为选择增添了配重，让年轻人原本正摇摆不定的心悄悄降落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四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