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出游 ...
-
少女自梦中醒来,慵懒地靠在床头,拿起手边的书翻了起来。
为了尽快了解圣都,也为了和这里的人拉近距离,她每天晚上都读书到深夜。
此刻清晨的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撒在她乌黑的长发上,雪后清新的空气顺着窗户的缝隙进入屋子,让她更精神了些。
恰好此时洛琳的敲门声响起。
“大人,该起了,索诺大人快到了。”
瑟西莉亚放下手上的书,起身离去,身姿轻盈。
阳光落在书页上,她今天看的是《神纪》,那一页上的内容正是——“他的血,即罪恶。若舍弃血,可得清白。”
“索诺大人,稍等片刻,小姐已经在梳妆了。您请坐,我去给您泡杯茶吧。”
小女仆热情地招待索诺。
瑟西莉亚沿着扶手楼梯拾级而下,刚到楼下就看到这一幕,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缓步向前。
索诺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不过他开起来心情不错,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欣赏着今天的瑟西莉亚。
因为今天要出门,瑟西莉亚并没有穿什么繁复的衣裙,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丝质衬衫,外面是黑色翻领毛绒外套,一圈黑色的容貌包裹着她苍白的小脸,给她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她下半身穿着一件棕色的格纹拼接长裙,脚上是一双小皮靴。
头发没有梳成高高的发髻,只用素色丝带挽了起来,在头顶绕了一周在发尾绑了个蝴蝶结。
“这些衣服平平无奇,但是穿在泽因尔斯小姐身上就是令人挪不开眼睛。”索诺少见地开起了玩笑,兴许是因为刚刚离开那座宫殿,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套衣服让我回想起了还居住在黎贝卡的那些日子。”
瑟西莉亚提起裙摆,有些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俏皮地说。
“感谢公爵大人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她观察着索诺的反应,期待自己的话让他更高兴,可是他却反应平平,似乎是因为她岔开了话题?他并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和她说笑。
“你知道的,这不算什么,瑟西。”
瑟西莉亚有些困惑,但面上不显,她快步上前,为周围的风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她牵起索诺的手,让他感受她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有些冰冷,她轻柔地握着,似乎这样就能驱散他的寒冷。
索诺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反应。
他有点僵硬地偏过脸去,试图遮住拿一抹红晕。好在瑟西莉亚并没有为难他,而是笑着对他说。
“该启程了,公爵大人。”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瑟西莉亚父亲在圣都周围仅剩的一小块封地。因为他的无能好赌,原本丰饶的封地所剩无几,只有零星几块和瑟西莉亚原先居住的黎贝卡城郊。
温暖的马车上,瑟西莉亚始终握着索诺的手,他一边感受着她的温暖,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们逐渐向城郊走去,窗外也只剩下单调无味的雪色,晃得他眼睛刺痛。
他转头望向瑟西莉亚,却发现少女已昏睡过去,头颈弯着,离他的肩膀极其接近。他轻轻抽手,轻柔地把她的秀发拨弄到另一侧,防止她因为压痛惊醒,又让她的整个身体都靠拢过来。
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有些闷闷不乐地想。瑟西莉亚有私心不假,可他又何尝没有呢?
他了解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正因如此,他艰难地压制住了每时每刻都想要向她求婚的冲动。
如果瑟西莉亚知道他爱她,以世界上最崇高的敬意深深爱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追随她,支持她,如果她知道,那么他将变得毫无价值。
她将不再期待依靠婚姻来拴住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同盟,助力,她会残酷地玩弄他,把他变成她的奴隶,直到榨干他的最后一丝价值后再把他丢弃。
他太清楚,这个睡颜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实际上是个恶魔,而他深沉地爱着这个恶魔。
他突然回想起年幼时他第一次见到瑟西莉亚的场景,那时候她轻而易举就让他的父母信任她。
可她眼底的火焰骗不了他。
他捻起一缕瑟西莉亚的长发,轻轻地吻了吻它。
瑟西莉亚没有睡着,她当然不可能睡着。
她感受着索诺的动作同时等待着,可他接下来什么也没做。
她只好微微颤动自己的睫毛,做出一副要醒过来的模样,索诺果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慌乱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发。
瑟西莉亚装出十分困倦的模样,揉了揉眼睛,笑着对他说。
“你知道的,我总是看书到太晚了,抱歉,索诺。”
她没有坐起来,反而离他更近,几乎是靠在他怀里。
她束起来的长发已经完全松散了,整片乌黑的头发如同海洋一样把索诺包裹起来。浑身散发的味道像是铃兰又像是玫瑰,她在用这淡淡的香气禁锢他,而显然她成功了。
索诺感到自己浑身发烫,连嘴唇都烫起来,像是渴望着什么。
他无比庆幸瑟西莉亚没有抬头,看不到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抑制住自己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没关系,如果你困了就再睡一会,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程。”
瑟西莉亚轻声笑了出来,现在她几乎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放在索诺身上。
“索诺,你说现在像不像小时候,我们靠在谷堆上。”
她提起黎贝卡的往事,让索诺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他带着怀念而怅惘的语气说道。
“两个人都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最后你用你的手帕,我用我的书挡住眼睛,晒着太阳睡了过去。是的,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
瑟西莉亚打断了他。
“我还记得我们俩的母亲找不到我们,急得团团转,差点让整个镇子上的人一起来找我们。找到我们以后,你父亲狠狠打了你一顿,你一边哭一边说那都是你的错,和我没有关系。我记得没错吧,索诺?”
索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答道。
“是的,亲爱的瑟西莉亚,你记得一点都没错。我还记得我父亲的鞭子,那真是很长的一条鞭子,挥舞起来的破空声就足够把我吓个半死。”
“后来……”
瑟西莉亚停住了。
后来她母亲死了,索诺一家搬走了,再后来索诺的母亲也死了,索诺跟随他父亲入了伍,从那时起,他们就不再见面了。
直到瑟西莉亚父亲的死。
他们二人沉默了许久,一直到瑟西莉亚坐直身子用丝带挽住她散落的长发。
她凝望着索诺,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很怀念那时候,索诺。”
他们都清楚也许她会为了利益说很多很多的谎话,可是至少在那一刻,年轻的瑟西莉亚和索诺双手交握,明白自己没有在说谎。
哪怕多年以后,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式,年老的瑟西莉亚仍然会想起那个下午索诺怀抱的温度,那也是她最初和最后的善意。
她再次靠了过去,任由自己融化在索诺温暖的怀抱里,直到世界尽头。
有些时候记忆并不是简单的一件事,它并非是你做了一件事,然后你记住了它,它更与是非对错毫无关系。
记忆有关气味,有关温度,有关与你交谈的人眼睛的颜色。
就如同现在,索诺身上有淡淡的枞木味道,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对瑟西莉亚来说,关于记忆的一切或许都是惩罚,抛开那些痛苦的,那些幸福的记忆同样是惩罚,因为那会拖慢她的脚步,而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索诺闭上双眼,仍然无法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去除。
无数个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回。
他第一次见到瑟西莉亚的时候,她歪头冲着他笑了一下;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年相继去世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流泪;他不得不离开黎贝卡的时候,那天天气很差,整个天空都雾蒙蒙的,瑟西莉亚没有来为他践行。
接下来全部是仅与她相关的画面。
她与他久别重逢在马车里相见时候的样子。
她戴着他送的红宝石项链的样子,那颗最大的宝石是他废了很大功夫从女皇手里要到的。
她穿着晚礼服的样子,她穿常服的样子,她看书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这些记忆历历在目,他把它们珍藏起来,从来没有遗忘过一丝一毫。
这些记忆对索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撑过那些黑暗时光的动力,是他下定决心要守护她的理由。
可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意义。
这些记忆唯一的意义就是它们与她有关。
这个简单的答案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帝国纪416年,初入圣都还未袭爵的瑟西莉亚大帝,蒙特温斯公爵索诺·赫尔赫斯,这两个未来在奥兰帝国搅动风云的人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的在马车里相拥,并不知道究竟有怎样的未来在等待他们。
好在那时候的他们心意相通,默契地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思考着同一个问题,有关记忆的意义。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此决定了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