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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死那个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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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夜场,茉莉本以为不过如从前一样,孤坐一夜。罗伊却拧着眉走来,脸上闪着意味不明的神色——有人点了她,一个归国退伍士兵。
那个男人的脸再次出现在茉莉眼前时,灰暗的、不堪的回忆骤然侵袭了茉莉。
她被囚禁的时候,住在船上狭小的房间,窗户很高,光能从外边照进来,她却看不到外边。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灵魂也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还应该活下去吗?
“黑夜是一头丑陋又强大的怪兽
吞噬了我,将我拆解入腹
即使我奋力挣扎,也逃不过命运的结局
是这样吗?
会有人救我吗?
可我仔细地翻阅往事残篇
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将我救赎的人。”
她当时写到这便戛然而止了,没人能解救她,那几个男人又来了。今天他们又有什么样的花样?
那一晚,他们带来了手铐和皮鞭,锁住她的手脚,抽开她的皮肉,渗出的血迹鲜红,染红他们罪恶的双眼,那是地狱来的恶魔。
一夜过后,茉莉蜷缩着躺在床上。
还要这样耻辱地活着吗?不要,不如早点解脱吧。
可我怎么这样不甘心?应当受到惩罚的不是我,是那一群禽兽。我要逃出去,我的人生不会因此结束。
“那就学会自救吧,我对自己说
披上最坚不可摧的铠甲,无往不利的剑戟
战斗到黎明,等待破晓的光刺穿长夜
刺穿它罪恶的心脏
而我的眼里,仍然住着太阳
比地上任何事物,都更明亮。”
这是她最后做出的决定,所以她等到了逃离的机会,等到了巴黎的日落。
如今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两人当然都认出了对方。那个男人咧开了嘴角,眼神□□,而茉莉却笑了起来,恭顺地走到他背后,然后抽出了一把小刀,在灯光下展露寒芒——那是她在成为妓女,获得第一笔钱后,买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将刀抵在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加重了力气,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杀了他。
那个男人的眼睛凸起来,喉咙里发出零碎的单词。
“Laisse-moi,Laisse-moi tranquille(放,放过我).”
“Je confesse Mes Fautes à dieu et je ne pardonnerai pas(我向天主忏悔我的过错,我罪不可恕).”
茉莉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停下了手,她想到了更有趣的事。她先将男人绑了,然后去找了罗伊。
她在罗伊的手上下了两个妓院里最常见的法语单词——“hommes(男人)”“bordels(妓院)”。罗伊一挑眉,歪头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勾唇颔首。
这样,那个男人,就被送进属于男人的妓院。
不巧的是,在罗伊指挥人手时,奥斯汀出现了。他站在屋檐下,静静注视这一切。
“Il est un militaire du pays(他是这个国家的军人)。”
“Mais pour les femmes, il est un pécheur(可对女人来说,他是罪人)。”
罗伊意味深长地看着奥斯汀,点燃了烟,又递给他一支。白日空荡荡的烟花巷,承载了唇齿间吐出的烟。
奥斯汀的头往后靠,倚在了一扇玻璃门上,又说:“Oui, même ce qu’il fait n’est pas une vocation militaire. Ils sont des instruments de massacre et d’agression(是,甚至他所做的并非军人的天职。他们是屠戮和侵略的工具)。”
说罢,他掐灭了烟,转身离开此地。
罗伊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原本该是来找茉莉的。却见他又停住脚步,犹豫再三,再次回来。
“Je veux rencontrer jasmine(我想见茉莉)。”
“Comme vous avez besoin(如你所愿)。”
茉莉出来的时候,罗伊已经离开了,只有奥斯汀站在门口。不知望着远方的什么,蓝眼睛里满是迷茫。
她走到他的身边,而他回头看她,狼狈地掩饰情绪,垂首牵起她的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落下轻轻一个吻。
“亲爱的茉莉,你愿意陪我去一次埃菲尔铁塔吗?”
“乐意至极。”茉莉说。
奥斯汀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接话:“茉莉,你......”
茉莉笑起来,眼睛像小小的月牙儿。
“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愿意说话。”
奥斯汀并不继续追问,沉默着点了点头,带茉莉去到埃菲尔铁塔。
站在这座庞然大物的底下,茉莉向上望去。来时日头已西斜,现在只有橘红色的晚霞拥挤在天空尽头,让钢铁也染上了几分旖旎。原来它就在塞纳河畔,上次去塞纳河竟是没有瞧见。借着最后一缕光,埃菲尔铁塔倒映在河水中,在水波粼粼中闪光。
茉莉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里没有这样高的建筑物,也少有烟囱高耸的工厂,在弄堂里拉起一根线就是晾衣杆,被子、衣物洗了就晾在一起,湿哒哒的往下淌水,待到晒干,风就能把它们吹起来,妇道人家就知道该收了。
即使是后来开放通商口岸,底层人民的生活变化也是少的,不过多了些电器,出现了银行。总归,日子照旧。
她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所谓农耕社会和工业社会的参差。
“奥斯汀,你说,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呢?”
“我的父亲,他曾经对我说,西方世界是先进的,所以白种人,也是高贵的。他视东方为落后的文明,所以他对东方面孔嗤之以鼻。我不曾去过东方,无法......一言以蔽之。”
他接着说,“事实上,我不认同我父亲的观点,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说法是正确的。我看过《论语》、《道德经》,为他们的思想折服;我见过中国的丝绸、瓷器,为它们的美丽震撼。若说起从前的历史,西方似乎是落后的。”
“但我们现在的先进,不是以文明的载体存在的,而使用坚船利炮为载体存在的,甚至军人......”他突然不说了,话锋一转:“这与我从前的认知并不相符,我不知道如何评价。甚至于贵族,更喜欢去到乡间田野,追求自然,但他们所追求的,是旧时代更为常见的东西。”
茉莉垂眸,看了看身上的洋装,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问道:“我来之前,你在想什么?”
奥斯汀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偷偷看了一眼茉莉,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
“我的国家对你的国家,进行了侵略、屠戮。我们的军人,对你......我对此感到歉疚。”
茉莉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他不过二十来岁,站在埃菲尔铁塔上,迎着风,望着刚出来的月。
“假若我不曾认识你,只单单知道,你是个法国人,我一定不会给你好脸色。可是我接触你,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也不再对你抱有怨恨。”
“民族、国家的恩怨,我想总是该以整体的形式存在。如果你今天和我谈论的是法兰西民族,我很难不产生抵触的情绪。可仅仅是单独一个人,一个法国人,我会就人论人。”
茉莉踮起脚,揉乱了他一头的金发,笑着说:“至少在我眼里,你没有错。而且,很可爱。”
回应她的,是她腰间炙热的手,和一个漫长的吻。
直到茉莉几乎喘不过气来,奥斯汀才松开她。夜里看不见她的红唇,看不见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却是水光潋滟。
此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段仍在萌芽中的爱情,早已有了既定的结局。
夜场里人来人往,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但不知为什么,男人们少了几分调情的兴致,动作间带了人类最原始的粗鲁与野蛮,并且尤爱处女。
罗伊不再让茉莉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