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与茉莉花》安能辨我是雌雄

2、邀约 “茉莉，我

　　二：
　　茉莉不伸手去接，敛了眉眼瞧那支带着雨水的花。这倒让奥斯汀手足无措了，她不喜欢茉莉吗？
　　今日的她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那及肩的发用木钗簪住，碎发飘在额前。奥斯汀来到茉莉面前，伸手撩开那一段青丝，截了花的根茎，将它别到她的耳际。抽手后也不走，静静望着眼前的人。
　　“我总会想起你，画了很多的你，可是我脑海里的和画里的，没有一个比得上现在的你。”
　　茉莉的心随他的话语动了一下，她乌黑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忍不住抬手，触上了他的眼睑，勾勒他双眸的轮廓。
　　“不喜欢这朵花吗？”他问。
　　茉莉只是摇头，她想说——我确实是在故国重洋外的茉莉，可我的心，不愿成为脆弱易折的它。
　　奥斯汀沉默地看她，两人无言，唯有雨声不歇。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笑起来，说：“明天，我们去看塞纳河的日落，好吗？”
　　“不用担心罗伊，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去。”
　　茉莉的手移到他的眼尾，按了一下，轻轻点头。
　　奥斯汀笑得更灿烂了，眼弯成了今夜缺失的月亮。
　　于是那一晚茉莉成功地失眠了。她害怕，害怕异乡与陌生人；也向往，向往不一样的风土与人情，不知是否都像他。
　　待到第二日傍晚，暮色四垂之时，茉莉换上她白绸制的旗袍，绸缎上绣着不知名的花，弯弯绕绕，缠了一身。坐在晚上才会热闹起来的夜场，看着玻璃门，映出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人骑行而过，衣角飘扬；有人西装革履，步履匆忙；有人浓妆艳抹，自信张扬。小小一扇玻璃门，仿佛就能自成天地。
　　奥斯汀突兀地闯进来，也打断了茉莉飘散的思绪。他额头上微微发汗，深呼吸几下，才缓缓走近茉莉，优雅地弯下腰，做了个绅士礼。
　　“茉莉小姐，愿意和我一起，赏一场落日吗？”
　　茉莉将手放在他的手心，站直了身，娉娉袅袅的身姿，让奥斯汀眼里细碎的光闪动了一下，然后牵着她，向外走去。
　　两人行于塞纳河畔，风格外清新，吹过这人的衬衫，又吹过那人的裙角。硕大的圆日在河的尽头悬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被晕染成金色，照亮身边人的身影。
　　奥斯汀偏过头，眼里橘红与蓝交织，对她说：“你总有，”他又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接着说，“层出不穷，对，层出不穷的惊喜。”
　　“街上的人，都想多看你一会，我也是。你是来自东方的仙子。”
　　茉莉轻笑着，走向河边的栏杆，忽而想起什么，背过身，向奥斯汀伸出手，他就自然地递过笔与纸。
　　“你们法国人眼里的东方，是什么样子？”她写道。
　　“我学习汉字，很多年。我眼里的东方，美丽、富庶、优雅。但不得不承认，从1840年到现在1914年，西方的人们，只承认它的富庶了。”奥斯汀说。
　　茉莉的双手靠在栏杆上，抬起头，眺望远方的落日，又转过头看它相反的方向。
　　“你知道我是如何来到法国的吗？”茉莉一字一句地写，“那时候我放了假，自己走在街上，路稍有些偏辟，转头就遇到了不知哪国的士兵，他们□□了我，甚至把我带到了这里。我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来，在街头漂泊，被人贩子打晕，卖给了妓院。”
　　写下这些话，她是如此克制而隐忍，眼神却是干涸的。
　　那一天，她穿的是绿色的旗袍，好不容易才获得出门的机会，她开心的不得了。逛着逛着，就转入了无人的小巷，当她发觉少有行人时，便想走，可是一转身，看见的是三张陌生的脸孔——高鼻梁，白皮肤，典型的外国人长相。
　　他们吹着口哨逼近她，脸上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丑陋的笑容，他们撕开了她的旗袍，剥去她所有的衣物，无视她的挣扎，困住她的双手，在一处灰暗的巷陌，毁了她。等到她醒过来，她已漂泊在去法国的船上。他们把她藏起来，她成为他们的禁脔，忍受日复一日的屈辱。他们很愿意给他打扮，像给洋娃娃打扮那样。
　　在下船的时候，他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出来，才让她终于有机会逃离。她没有护照，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所以只能流落街头，所以就被人贩子盯上一身好皮相，甚至经过警察局的登记和检查，从一个深渊进入另一个深渊。
　　“我这一身裙子，是那几个男人给的。”她接着写，甚至笑起来，是她从未有过的明媚笑容。然后停下了笑，静静看着奥斯汀，看着他的反应。
　　奥斯汀和她一样倚在栏杆上，突然问她：“茉莉，我可以吻你吗？”那时他望向她的眼神，盛满了流光，也映出了背光的她。她愣在原地，觉得这一刻是如此荒诞，荒诞得让她想笑，又那么想哭。
　　她伸手，手背抵在奥斯汀的脸上，他就懂了，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只有唇与唇的相依。
　　他的手覆盖上茉莉的双眼。在黑暗里，她落下泪来，浸湿了他的手和她的脸。而奥斯汀的唇上移，吻去她的泪水，最后落在她的眉心，虔诚地一吻。
　　太阳就在身后，即使在异国他乡，即使伤痕累累，花也还是开着。
　　奥斯汀结束这一吻，用他的额头抵着茉莉的额头，凝视了一会儿，对她说：“我想为你画一幅画，面对真正的你，不是我想象里的你。”
　　他说的是肯定句，而非询问。
　　但当第一颗星星升于天空时，奥斯汀也没能把这幅画画完，怎么也不肯让茉莉看一眼。茉莉去抢，他就把画藏在身后，凑近茉莉的耳朵，气息打在她的耳垂上：“现在还不可以，它不完美。等到我把它画完的那一天，我送给你。”
　　回去的路上，奥斯汀拿出一支烟，习惯性地放在嘴里，但歪头看了一眼茉莉，便停下了摸打火机的动作，只是将烟衔在嘴里。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的这么匆忙吗？”
　　茉莉摇摇头。
　　他突然开怀地笑了，接着说：“我的父亲、大哥都从军，只有我不关心军事。今天他们要在家里宴请宾客，要求我也到场。所以，我是翻窗逃出来的。”
　　“你不知道，我们家院子里，种了玫瑰，”奥斯汀露出无奈的神色，耸了耸肩，“刺扎在身上，真不好受。”
　　“其实遇见你那次，是我第一次去妓院。我和父亲吵了一架，冲出家门，不知道去哪。我的朋友告诉我，妓院令人销魂，令人快乐，我出于好奇，来到这里。”
　　“茉莉，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中国人很讲究缘分，我后来想想，我们应该可以说有缘。在那么大的厅里，你坐在那么偏的角落，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你。”
　　他滔滔不绝地说，神色却那样懊恼，如果他的中文可以再好一些，就能把他内心的波澜诉诸于口了，可他终究不能。
　　送她到门口，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奥斯汀执起茉莉的手，轻柔地落下一个吻。
　　“晚安，茉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