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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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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夜晚,燥热的风掠过整座城市,惹得蝉聒噪地叫个不停,与星辰作伴。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遮住屋内半片金黄,却怎么也掩不住年少轻狂。
中考成绩公布的这晚,白芷诺欣喜若狂,或许是终于能赴一场梦想的赌约,亦或是经过失败的苦难,这成功来得分外甘甜。
607,确实是经历过三年苦难后令人欣喜若狂的回报。查到分数的那一刻,神明为她停滞了片刻的时间,唯有那颗年轻的心脏,冲破了枷锁,唤醒天地万物,时间再次运作起来,命运也与这时间交织在一起,不停地接近着那个令人费解的结局。
她拂去眼角的泪痕,双手微颤着敲着字,将喜悦分享跟朋友们。
微信页面的置顶群聊,里面是白芷诺及其三个发小,四人年龄相仿,彼时正在分别汇报着成绩。
在四人零碎的对话中,传来了盛淮初考了631分的消息。
接着,长达十几分钟,群里静的像一潭死水,毫无微澜。
盛淮初,名气响彻方圆十里所有街区的天之骄子,拿过的奖不胜枚举,待人温和。成绩,不过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小孩们“痛恨”的对象。
关于“天之骄子”,其实并不是盛淮初的准确概括,一直以来,他都是个胜不骄,败不馁的人,不耻下问,乐于助人,温文尔雅,诸如此类的词语,是周围人给予的最多评价。
或许与他破碎的家庭有关。
盛淮初的父亲盛凌是个极具商业头脑的人,在圈内算是小有名气,儿时的盛淮初,家庭条件还算优沃,家里重视教育,盛淮初从小就被培养出了许多特长,母亲江梅是国家乐队的钢琴手,他遗传了盛凌的头脑,同时遗传了江梅的艺术天赋,学什么都快,身上具有与生俱来的儒雅随和。
盛淮初的家庭,无疑是“模范家庭”,然而,他父母的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好,由于家族基因的遗传,盛凌具有天生的躁郁症、狂躁症,在盛淮初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喜怒无常、没有笑脸的,父母的工作都很忙,又没什么关联性,日往月来,感情面临的是不可避免的淡漠。
印象中,六岁那年,盛淮初已经是一个具有完备自主意识的儿童,窗外大雨滂沱,列缺霹雳。屋外不断传来男女的争执声、陶瓷器碰撞后破裂的声响。屋内,盛淮初蜷缩在床边的一角,望着窗外被惊雷照的忽明忽暗的梧桐叶随着狂风怒摆,听着屋外父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一刻,他的无助到达了极点,他想逃离,想劝和,甚至想要以了解生命的方式结束人生的闹剧,可一个六岁的孩子哪里有这么大的勇气呢?他能做的,无非是等待,等熬过漫长的黑夜,待度过无期的暴雨,期雾散雨尽,盼风和日暄……
可偏偏事与愿违,那一夜好像格外长,母亲的背影在密如银针的暴雨中越发模糊,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失态,不再是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几乎是跪在泥泞中爬行,拼命地呼喊着母亲,渴望竭尽那份无不足道的力气,换来母亲一丝丝的怜悯。那一夜,江梅一反常态的狠心,甚至没有留给盛淮初片刻眸光。
这场雨,在盛淮初的心里下了十余年。
从此,盛淮初多了个讨厌雷雨天的毛病。
事情的最后,是身系白裙的小姑娘把他“捡”回了家,那是他自幼的玩伴——白芷诺。
记不起是多少年后了,有人曾问过他对白芷诺的印象。
“像太阳,明媚、温暖、开朗。”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白芷诺点开与盛淮初的对话框,发去了祝贺的消息。对面几乎是秒回,不过只是简单回复了“谢谢”二字。
凭借着与他相识了十五年的经验,白芷诺大概能猜到,他给江梅发去的喜讯又没得到回应。自从被江梅抛弃后,盛淮初像某个街角落魄的小狗,一次又一次奔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次又一次的被抛回,他想确认自己是否被爱,又或者说,他渴望爱,实际上,神明从不可怜可怜的人,他小心翼翼递出的需求,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无情的扔回。渐渐的,在他的世界里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逼自己再好一点,只不过是为了获得一丝丝的关注,哪怕只是片刻回眸。
由于从小就离开父母,甚至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他的亲属,盛淮初活的一直很忧郁。这么多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开心时就弹琴,或者靠在窗边望着远方发呆,他貌似是个很矛盾的小孩,渴望远方,却又享受安逸,不愿出门。每当这时,他就默默弹琴,是母亲还在身边时常教他弹的曲子,曲调很平和,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伤怀,像极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令人安逸,却又神秘,对于他来说,那好像是个古老的传说,又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那时的白芷诺呢,就总是轻敲着他的房门,手里也常常端着一个装着大小和品种各异水果的果盘,脸上常挂着灿烂的笑。
“盛淮初,你弹琴真好听。”
那时的盛淮初,排斥外界的一切,除了邻家那个爱笑又活泼的小姑娘。
由于白芷诺是最容易接近他的人,常被街坊们派去开导那个“可怜的孩子”。
在一个安逸的午后,暖阳洋洋洒洒的铺在木制地板上,映出窗子的形状,空气中的浮尘仿佛成了盛淮初的音符,阳光下的白芷诺被这些“音符”包围着,用肢体做出回应,为他的音乐伴舞。
翌日,四个小孩齐聚在盛淮初家里,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几乎都是各高中打来抢人的,而盛淮初的回答也很单一:“谢谢,我会考虑的。”
江煜珵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调侃他:“淮初,你倒是会端水,每家都考虑啊。”这话引得旁边两位姑娘嗤嗤作笑。
盛淮初接话能力倒是还在线:“总得给人家留个念头,不是吗?”
“嘁,看给你装的。”
“你要是考631保准比我还装。”
“那确实,你还是低调了。”
两人的对话调和了屋内稍微有些凝重的气氛,屋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待游戏打累了,话题聊的差不多了,大家开始规谋自己的未来了。
话题最初是由江煜珵引起来的:“你们将来都去哪所高中啊?”
白芷诺对这个话题饶有兴趣,第一个回应:“就凭姐考这么高的分,不去一中岂不是白瞎了!”
“出息,你能不能学学人家淮初,人家考全市第一都那么低调。”江煜珵调侃道。
“真羡慕你们,都考这么高,只有我去最差的十一中了。”沈卿筱接着话题道。
“该,中考前说带你学习,你偏不学。”
“那我就是学不会嘛!”
“没事没事,十一中也没传闻中那么邪乎,好好学,总有出路的。”江煜珵看林筱米几乎带着哭腔,有些僵硬的安慰。
“江煜珵,问了一圈了,你打算去哪啊?”白芷诺将薯片递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我作为体育特长生的话,这个分数可能勉强能去二中吧。”
聊着聊着,倏地发现好像大家马上就要天各一方了,相识十余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分离,不舍是在所难免的,比起“朋友”,其实他们在朝夕相处中更像是“家人”,与家人分别,哪有那么容易呢。
八月末,各高中开始颁布录取线,这一天白芷诺哭得格外伤心。
一中今年的录取线是610。
她与梦想还是存在着差距,去不了梦寐以求的高中了。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颓废度日,试图通过麻痹自己来掩盖灵魂的苦楚,逃避可悲的现实。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到外面有人来了,可她并没有心情关心,按照以往,她一定第一时间冲出去,哪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的远房亲戚,她也能和他们聊起来,可她现在太痛苦了,已经失去了对一切的好奇,只想着逃离。
房门被人敲响,力度很轻,即便如此,白芷诺依旧感到一阵烦闷,她不想与外界接触,只想躲进自己的小树洞。
中间停格了几秒,传来低沉的男声:“我买了楼下新开的那家牛腩面,你上次路过不是说想尝尝吗?”
是盛淮初来了,除了他,白芷诺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男生平时说话那么小心翼翼。
她挣扎了几秒,从床上爬起来,她虽然抵触外界,但并不怎么抵触盛淮初。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朝门走去。旋开金属锁,少年高大的身影与阳光一同映在她身上,她拉了窗帘,屋内的光线很暗,猛然接触阳光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光,透过指缝去看少年的模样,盛淮初所有的目光全落在白芷诺身上,从白芷诺的视角看去,他像极了俯视人间的神。
盛淮初用手替她遮住了大半的阳光,盛淮初的手很出名,手指修长,伸开时手背上掌骨与青筋共存,纤细的同时又富有力量感。就好像,天生的钢琴家。
这个时间段,白芷诺的父母都去工作了,整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白芷诺趴在餐桌上,安静地看着盛淮初拆开餐盒,把热腾腾的面倒进碗里,帮她插好筷子,递到她面前。其实,白芷诺并没有多大食欲,尽管这碗面看起来五味俱全,可她总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什么挪不走的东西紧紧压在心底。
她拿起筷子,随意地在碗里挑弄着面条,不知不觉间,盛淮初站到她身后,轻轻地帮她把头发梳顺,白芷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几天没洗漱了,不过她倒是丝毫不在意,在盛淮初面前她从来不在乎形象。盛淮初温柔的有些不像话,对于白芷诺打结地不像样的发丝,他饶有耐心地帮她一点点梳顺,生怕弄疼她,梳不开的地方就亲手去解。
白芷诺继续拨弄着面,淡淡问道:“盛淮初,我好几天没洗头了,你不嫌弃我吗?”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接着,白芷诺开始独自碎碎念,盛淮初平时话就很少,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即使再无厘头的话,他也会尽力回应,白芷诺像是要把闷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似的,滔滔不绝地讲着,盛淮初安静地帮她顺头发、笨拙地帮她简单扎成不成型的低马尾,给她递热毛巾擦脸,帮她榨她爱喝的鲜橙汁……期间偶尔趁白芷诺停顿的间隙回应她一两句话。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盛淮初单手撑在餐桌旁,偏头看着白芷诺,指了指桌上的面:“面如果再不吃,坨了我可不给你买新的。”
白芷诺朝他翻白眼:“嘁,小气鬼。”
盛淮初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朝门外走去。
“你干嘛去?”白芷诺拔着脖子问道。
“我下午和一中校长有个面基,你先吃,我结束后回来。”
“和校长面基?你这么厉害?”
“嗯,只不过是碰巧他听说我是今年奥赛总冠军,对我挺有兴趣的。”
“哦。”
其实很多时候,白芷诺真的挺佩服盛淮初的,明明有那么多超出常人的地方,却在提起时总是一带而过,仿佛他也不过是个和大家一样的平凡人。